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關燈
第二十六章

昭寧和星遙從舞蹈室回來,走進公寓大門時,接到了母親的電話。估計母親也是算好了時間,她們應該練完芭蕾舞回來了,才打電話的。

“媽,我們剛進電梯,信號不好。”昭寧側身讓妹妹先走進轎廂,聲音放得輕軟,:“到家就打給您,別著急哈。”

聽筒裏傳來母親帶著笑意的應答,背景音裏隱約摻著外婆的絮語,語氣都是舒展的。

電話掛斷時,電梯正好抵達樓層。星遙挨著姐姐的肩膀,輕聲問:“媽媽還好嗎?聽著情緒怎麽樣?”

“正陪著外婆呢,兩人說說笑笑的,放心。”昭寧將手機收進包裏,指尖在星遙發梢停留片刻,“倒是你,眉頭怎麽又皺起來了。”

星遙抿了抿唇:“我想後天就回去。璟宸去了香港,媽媽雖然和外公外婆住著,終究是獨處的時候多。我陪著說說話也是好的。”

”別擔心!媽媽還要忙外公的壽宴,應該沒時間想別的。“昭寧說。星遙點點頭。

她揉了揉妹妹的頭發;“既然你決定了——讓張媽隨你一道回去罷。張媽在家操持,我想外婆和媽媽也會省心些。

星遙看著姐姐,她平靜的說著,有條不紊的計劃著外公壽宴的安排……

姐姐雖然只比她大三歲,她本可以像所有正當好年華的女孩兒一樣,縱情享受青春的恣意與飛揚,可她偏將那點鮮活的念想都細細密密地收攏起來,壓進了心底。

那年從香港剛回蘇州,父親音訊斷絕,母親懷著身孕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陰郁,像一柄鈍刀子,在姐姐尚且稚嫩的肩頭磨出了超越年齡的韌勁兒——那段時間除了上學,她便協助保姆規劃家裏的采買、料理家務,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上學的第一天,姐姐不僅為自己報到,還牽著她的手,熟悉新校園,見她的班主任。被同學欺負哭泣時是姐姐拿著幹凈的手帕給她擦眼淚,說:“星遙不怕,我們去找老師,有姐姐在,你怕什麽?”她哭得更兇,姐姐拉著她直接往老師辦公室走。

她極其的聰明,卻從來都不是乖巧的學生,被留堂也是有的——因為吃不慣學校食堂難吃的飯菜——也是姐姐陪著她。見了也只是笑笑,不曾責備過她,放了學依舊帶她去校門口買她愛吃的零食和酒釀圓子。

因是才轉到新學校不久,她說話的口音與本地同學不同,又是半途插班進來的,年紀也比同班的學生小上兩歲。

班裏總有那麽幾個人瞧她不順眼,隔三差五便要找些麻煩。她卻不怕,誰跟她動手,她便還手,雖十有八九要吃虧,也從不退縮——那骨子裏的硬氣,是怎麽也磨不掉的。

那日放學,她在校門口等姐姐下課,等得餓了,便轉身往巷子裏的便利店去。剛走到巷口,就被兩個身高比她高一頭的女生一左一右堵在了墻邊。

她人雖瘦,脾氣卻倔,越是處下風,嘴上越是不肯饒人。對方罵一句,她便頂回一句,聲音脆生生的,帶著粵語口音,卻字字硬氣。兩人惱了,伸手要抓她的臉,她卻猛地低頭,眼疾手快的薅住兩人的頭發,死死攥住不放手。那兩人吃痛,拳頭便像雨點似的落在她背上、頭上……她咬緊牙關,背脊微微發抖,卻一聲不吭。

正當力氣快要耗盡,堅持不住時,忽聽面前捶打她的兩人齊齊慘叫起來,立刻松了手,跳了起來。只見姐姐不知何時來了,手裏握著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細藤條,照著那兩人的背狠狠抽了下去。藤條破風的聲音又脆又厲,姐姐一言不發,眉眼冷得駭人,下手又重又急,那兩人疼得連哭帶喊,踉踉蹌蹌地跑了。

她松了手,靠在墻邊喘氣,擡頭看向姐姐——她扔了藤條,走過來仔細看她臉上的傷,指尖很輕,聲音急切裏帶著心疼:“傷到哪了?還能不能走?疼嗎…….”

那些年一直是姐姐照顧她,也很嚴格的約束她,雖然她闖禍,她也會幫她遮掩。時至今日想起來,她這驕傲、倔強、不知畏懼的而且一意孤行的脾氣,有多少是姐姐慣出來的?

她不知道。只是偶爾,她想想,在那些擔心、害怕、失望、孤獨的時刻,姐姐總在她身邊撐起的那些年,會是她一生溫暖的來處……可是姐姐又是怎麽對付那些艱難的時光的?她從沒來沒有問過,也許問,她也只會一笑了之……

周一的早上,昭寧進辦公室時。

舒婷將一摞待簽文件輕輕放在昭寧的辦公桌上,低聲提醒:“韓總來過電話,問您幾點到公司,說有工作要匯報。”

昭寧點頭,目光仍停留在電腦屏幕上。

待舒婷將咖啡杯輕放在文件旁,轉身帶上門離開,昭寧才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咖啡的溫熱恰到好處。她隨手翻看文件,同時拿起聽筒撥通了韓立的電話…….

周一上午的例會結束,昭寧瞥見時針已指向十一點三刻。她拎起手包快步下樓,司機小王早已候在大廳門口。

車子駛向西城區——那是貝睿銘昨晚在微信上發給她的地址。

昭寧到了酒樓,寬闊的大堂裏早有經理專門等著,迎領著昭寧往樓上去。酒樓裏涼爽宜人,剛剛在外面感受到的燥熱消減很多。

這是間百年老店了。裝修是整舊如舊,古樸典雅。在走廊敞開的窗戶裏,還能看到外面碧波蕩漾的水面。已是盛夏,湖裏的荷花正在怒放,加上大片的荷葉翠綠的鋪張,風景可以用美不勝收來形容了。

“早年這兒的常客多是王府裏的女眷,據說福晉格格們最愛借用餐之便,來這兒賞荷。”經理輕聲介紹著。昭寧心道:貝先生還真會選地方!

說著已經帶到了包間門口,經理敲門將她送到,門一開就聽到裏面的說話聲:

“來了,來了。貝睿銘起身,走了過來,”昭寧”。

昭寧舉目一望,除了貝睿銘,隨著貝睿銘起身的還有兩位氣質溫雅的長者,笑瞇瞇的望著她。

貝睿銘今天的著裝稍顯正式,昭寧想他應該也是剛從某些會議中出來的。

見昭寧進來,他身旁兩位氣質儒雅的長者也含笑起身。

“這位是潘叔叔,馬叔叔。”貝睿銘自然地走到昭寧身側,溫聲介紹,“上官昭寧。”

潘先生和馬先生先後同昭寧握手,微笑著與她寒暄了一會兒,幾個人次遞落座。昭寧等兩位長者先坐了,才坐下來。她看貝睿銘,他一副很自在的模樣,反而那兩位長者顯得非常的客氣,還帶了絲拘謹。

這兩位她並不陌生,國內書畫界鑒寶的名人,經常出現在各大媒體中。

他們和貝睿銘閑聊了會兒,都是書畫和收藏相關的事。昭寧沒想到貝睿銘對書畫行業鑒賞也是頗為精通,說到一些冷門的畫作,貝睿銘會跟她多說兩句,兩位長者也在旁邊補充一些鑒別的小技巧,昭寧聽得趣味橫生。這餐飯吃得很是輕松愜意。

只是她盤中始終堆著小山似的菜肴——貝睿銘在聽兩位長者說話時,給自己夾菜的同時會順手給昭寧一份,因此昭寧盤裏的各色菜肴沒有斷過,好容易吃完一份,又迅速被添上一碗湯………剛用完一份翡翠蝦仁,碗裏又多了塊蟹粉豆腐。

貝睿銘的小舉動看在兩位長者的眼裏,未免含笑對望一眼,交流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昭寧看了兩位長者一眼,悄悄碰了碰貝睿銘的手肘,湊近耳語:“實在吃不完了,該浪費了。”

他轉臉看她,微微一笑;“吃不完啊!我吃,別擔心!”

昭寧臉色緋紅,只得轉回身,埋頭繼續吃。

約莫半小時後,貝睿銘才提起正事,取出手機展示一幅花鳥畫的電子圖片。

潘先生潘先生拿過手機,戴上老花鏡,與馬先生兩人頭湊在一起,仔細的看著手機裏的畫作。

“麻煩二位先生,幫著私下找找看”。

潘先生會意點頭:“明白。若讓人知道上官小姐志在必得,怕是要坐地起價。”

“消息傳出去,不出半月,仿作都能擺滿這院裏的荷塘了。”馬先生打趣道。

貝睿銘看了眼昭寧;”所以只好勞煩二位先生了!“

潘先生和馬先生對視了眼道;”畫淘到不難,就是時間太緊了些………..“。

昭寧望向貝睿銘,接過話頭:“外公一直鐘愛這位畫家的花鳥作品,可惜始終無緣得見真跡。”她起身向兩位先生鄭重欠身,“七月是外公八十大壽,尋得此畫,也是想討他老人家開心。說完對著兩位長者鞠了個躬,:“麻煩了!”

潘先生和馬先生也忙起身回禮到:“呵呵!客氣了,我們賒了這張老臉,在七月底前盡量給您尋到,好讓您圓了這份孝心”!

貝睿銘一聽潘先生這麽說,知道這事應該差不離了。

三人坐下,又聊了會兒畫可能在誰、誰的手上…….

送客時,小王的保姆車已候在門前。貝睿銘細心扶兩位先生上車,囑咐小王務必把兩位長者安全送到家。

車門關上駛離飯店。

看著保姆車消失在大門轉彎處,貝睿銘轉身看著昭寧問到:“回公司”?

昭寧點點頭,貝睿銘:”那一起吧,上車“!

不遠處,他的車已經停在那兒。

昭寧看著他:“貝先生,您先走吧!我得先去取點東西。“

貝睿銘,說;”我送你過去,去哪兒?“語氣已經是不容拒絕。

“不遠”。昭寧說

貝睿銘替她拉開了車門,上車後昭寧把地址報給貝睿銘。

確實不遠,車子出了大門,轉了個彎就到了。

昭寧輕聲說:“前面街口有家糕餅店,我在那兒下車就行”。

貝睿銘左右看了看,將車停下來。

昭寧打開車門下車,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彎身對著車內的他說;“貝先生,這兒不給停車”。

貝睿銘揮了揮手,昭寧便往糕餅店裏走去。

貝睿銘降下車窗,看她邁著小碎步,鞋跟又高又細,走的快不起來。看著她高挑的背影進了店裏,貝睿銘緩緩的升上了車窗。

昭寧進了糕餅店,店員見了她,立刻將她提早訂的兩盒點心拿出來給她看,昭寧對著紙條上的點心單子核對。

這家點心店的點心,是外公外婆喜歡的,那時外公外婆還在北京工作,常來光顧這家點心店。

昭寧看著店員將點心盒子擺好的花色點心亮給她看,稅後蒙上糯米紙,蓋上盒蓋,用彩帶把盒子系好了,兩個盒子摞起來,雙手遞給她。

昭寧拎著點心盒子走出店門,手裏沈甸甸的,心情卻好的不得了。

她低著頭,頂著白花花的太陽走了一會兒,聽到車響,側臉一看,貝睿銘正把車開過來。

正午的陽光火辣辣的,透過茂密的樹葉灑落下來,斑斑駁駁地映在車子上,映在車內那個人身上,而他的樣子並不象是專門在等她,卻分明在等她。

她有些昏沈沈的,摸不著頭腦,按說貝睿銘周一的下午應該很忙的,不該是這麽的閑散的。

昭寧快步走到車邊,貝睿銘下了車,要接過她手裏的糕餅盒,昭寧正準備推辭:“不用麻煩,我自己來就好。”

正說著,突然聽到警笛聲,她擡頭看了眼,騎著摩托的警察已經來到近前。

她“哎呀,警察,違章了!讓你亂停車”。

“我哪有亂停車?”貝睿銘笑著,拿過昭寧手上的點心盒放在後座。

這時警察已經來到近前,兩人只好站著原地不動。

“我盯了你好一會了。這位先生,談戀愛也不帶這樣的,大熱天的,跟女朋友遛彎去公園兒啊,那兒涼快!你跟這開車散步,亂停車影像市內交通,可是要挨罰了。瞧見沒?這標志清楚不清楚?這兒不準停車,你還停車上人?”交警對著貝睿銘敬了個禮,嘴皮子利索地說著京腔,拿出相機來拍照,又填了個罰單。

“警察先生,不是…….”昭寧轉過頭,看著交警,想辯解幾句。

貝睿銘一伸手輕輕攔了攔她,輕聲說:“沒關系的”。

“不是什麽呀?”交警已經填好單子,看著昭寧,倒笑了,說:“得了姑娘,下回別這麽拿著,他要讓您上車您就趕緊的,省得拿著多費勁兒,還多掏兩張老人頭。這大熱天的,您二位有這空兒去喝杯冰美式,不挺好?得!趕緊把車開走吧!回見您哪!“他說著將罰單遞給貝睿銘,敬了個禮,騎上摩托車便走了。

貝睿銘看著罰單上的一行字,又看著昭寧,微笑道:“我說什麽來著,快上車吧“

昭寧的臉都憋紅了,額頭一排密密的汗珠,這都什麽呀?真是的!她看著貝睿銘,他怎麽私底下是這樣的“蠻不講理“?

昭寧坐在副駕,貝睿銘見她一頭的汗,拿過手帕給她擦了擦額頭,昭寧本想接過手帕。貝睿銘卻直接按住了她的手:“別動,一會兒再把警察給招來”。

昭寧瞪了他一眼,轉過身去系上安全帶。

貝睿銘低低的笑起來,發動車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