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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形如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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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形如枯木

宮人們進進出出,腳步聲輕得近乎消失。

沈清辭沒有動。

從蕭燼離開到現在,他就這樣躺著,像一截被人遺忘在荒野裏的枯木。眼睛對著那片帷幔,一眨不眨,身體蜷縮成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勢,錦被被他攥在胸前,攥得指節泛白。

李福在殿外候了整整一個時辰,終於硬著頭皮推門進來。

"沈大人,"他弓著身子,聲音放到了最低,"熱水備好了,您身上……總得清理一下。"

沈清辭沒有回應。

李福又等了片刻,壯著膽子多說了一句:"陛下走前吩咐了,要奴才伺候您沐浴更衣。若是不洗,陛下下午來了瞧見您這般模樣,怕是……"

"不要提他。"

沈清辭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從喉嚨深處刮出來,像是含著碎石。他終於動了——緩慢地、艱難地側過身,那個動作牽扯到了身體深處每一寸被蹂躪過的肌肉,讓他的眉心猛地一皺,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李福慌忙垂首,不敢再多說半個字。

沈清辭花了很長時間才坐起來。

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囂著疼痛,尤其是腰背和那處最隱秘的地方,疼得他幾乎想嘔吐。他撐著榻沿,雙手顫抖著,指甲嵌入楠木的紋路裏,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他低下頭,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痕跡。

那些青紫交錯的指印、牙印、吻痕,從鎖骨蔓延到胸膛,從腰側延伸到大腿內側,密密匝匝,深淺不一,像是某種野獸在獵物身上留下的領地標記。在那冷白如玉的皮膚上,每一道痕跡都顯得觸目驚心。

沈清辭看著那些印記,手指開始劇烈地顫抖。

不是恐懼,是一種比恐懼更深的東西——是厭惡,是對自己這具身體的、極致的厭惡。

"水在哪裏。"他開口,聲音冷硬。

"凈室裏備著呢,奴才這就——"

"不用伺候。"沈清辭打斷他,"所有人都出去。"

李福猶豫了一下:"沈大人,您身子還虛著,萬一在裏頭……"

沈清辭擡起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裏什麽表情都沒有,空洞得像是深冬的枯井,可正是那種空洞,讓李福渾身一凜,後半截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是,奴才在外候著。"

李福帶著宮人退了出去,殿門合上。

沈清辭獨自走進了凈室。

那間凈室不大,卻極盡奢華。漢白玉砌成的浴池裏蓄滿了熱水,水面上飄著幾瓣新鮮的茉莉花,散發著淡淡的甜香。銅架上搭著柔軟的棉巾,旁邊擺著各色沐浴用的香膏與藥油,每一樣都是宮中最頂級的貢品。

沈清辭看著那一池熱水,站了很久。

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那些映在水面上的、屬於他身體的痕跡。

他解開中衣,讓它從肩頭滑落。

布料擦過那些傷痕時帶來一陣陣刺痛,他咬著牙沒有出聲。衣物落地,他赤裸地站在那池熱水前,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那不像是他的身體了。

他認識自己的身體——冷白、清瘦、因為常年伏案而略顯單薄,卻自有一種文人的清雋挺拔。可現在,那具身體上滿是陌生的印記,像是一幅被人肆意塗抹過的畫卷,再也找不回原來的模樣。

他慢慢走入水中。

熱水漫過腳踝、小腿、膝蓋,最終沒過了腰際。那溫度燙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本能地想要退縮,可他沒有。他繼續往下沈,直到熱水沒過了胸口,將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全部淹沒在水面之下。

然後,他開始搓洗。

他拿起旁邊的棉巾,蘸了水,開始擦拭自己的皮膚。

一開始力道很輕,和平日裏沐浴沒什麽分別。可當那棉巾劃過鎖骨上那道最深的牙印時,他的手猛地一頓,隨即,力道驟然加重了。

他開始用力地、幾乎是瘋狂地搓洗。

從脖頸到胸膛,從手臂到腰側,從大腿到那處最隱秘的地方,每一寸被蕭燼觸碰過的皮膚,他都要用棉巾反覆地、用力地擦過,仿佛要將那些滲進皮膚裏的龍涎香氣、那些刻在肌膚上的指印與吻痕,連同那些記憶一起,統統洗掉。

棉巾很快被他搓得發燙,皮膚也被他搓得通紅,有幾處較薄的地方甚至滲出了細密的血珠,在熱水中洇開,將那一池清水染上了極淡的粉色。

可他沒有停。

他不覺得疼。或者說,皮膚表面的疼痛比起心底的灼燒,根本算不了什麽。他只是想洗幹凈,想將那個人留在他身上的所有東西都洗掉,哪怕連皮帶肉一起撕下來,他也在所不惜。

水面上的茉莉花瓣被他的動作攪得四散,貼在浴池的邊緣,像是零落的白雪。

搓到最後,他的手臂脫了力,棉巾從手中滑落,沈入水底。

沈清辭停下了動作。

他低著頭,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的臉上帶著水汽,看不真切,可那雙眼睛,即便在水汽的遮蔽下,也能看出那種令人心悸的空洞。

他擡起手,看著自己被搓得通紅、甚至滲著血珠的皮膚。

洗不掉的。

無論他怎麽搓,那些痕跡會褪去,可那種被侵占過的感覺不會消失。那是烙在骨血裏的,是蕭燼用了大半年的時間、一杯又一杯的藥酒,一夜又一夜的占有,刻進他身體深處的烙印。

他的手垂落在水中,指尖無力地攪動著那淺粉色的水面。

淚水又來了。

不是嚎啕,是無聲的,一滴一滴地落進水裏,和那些洗下來的血絲混在一起,看不分明。

他在那池水裏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水溫從滾燙變成了溫熱,又從溫熱變成了微涼。久到他的指尖泡得發皺發白,久到窗外的陽光從窗欞的東側移到了西側。

最終,他站起來。

水從他身上淌落,那具清瘦的軀體在冷空氣中微微發顫。他拿起搭在銅架上的幹棉巾,極其緩慢地擦拭著身體,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隨時會碎裂的瓷器。

他走出凈室,看到了擱在榻邊的那套衣服。

兩套。

一套是宮裏裁制的、屬於"貴君"的華貴服色,緞面光滑,暗紋精致,一看便知是專為後宮尊位之人定制的。另一套疊在箱籠最底層,是他昨日進宮時穿的常服,青灰色,素凈簡潔,帶著一絲淡淡的墨香。

沈清辭看了那兩套衣服很久。

他伸出手,越過那套貴君的華服,從箱籠裏取出了自己的常服。

他將那件衣服抖開,一點一點地穿在身上。

每一個動作都牽動著皮膚上搓洗後的刺痛與身體深處殘存的酸軟,他的眉頭緊鎖著,額上滲出冷汗,卻始終沒有停下來。那種痛楚反而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清醒——是的,這才是他的衣服,帶著墨香的、屬於讀書人的衣服,不是那件以尊榮為名的枷鎖。

穿好了常服,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

"李福。"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比早晨多了一絲平穩。

李福幾乎是立刻推門進來的:"沈大人。"

"把那碗藥端走。我不喝。"

李福看了他片刻,輕聲道:"沈大人,陛下的意思……"

"我知道陛下的意思。"沈清辭平靜地打斷他,眼神直視著李福,那雙眼睛裏沒有了早晨的死寂,也沒有了哭泣後的渙散,而是一種冷硬的、帶著鋒芒的清醒,"但我不喝。端走吧。"

李福沈默了一息,彎下腰,將那碗藥端了起來。

沈清辭走向偏殿大門,李福踏了兩步,攔了下來:“沈大人,回寢室休息吧?陛下會來的。”

殿門重新合上。

沈清辭獨自站在偏殿內,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裏透進來,落在他的腳邊。他看著那道光,想著一件事。

他要出去。

不知道用什麽方法,但他一定要出去。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搓得通紅,幾處還滲著血珠,可那雙手還在。那根握筆的手腕還在,那些刻在骨血裏的、屬於沈清辭的一切,還在。

他緩緩攥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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