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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紙上經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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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紙上經綸

夜深了。

京城外的風雪雖然漸漸停歇,但那股透骨的倒春寒卻越發凜冽。

然而,在沈清辭這間位於西城深巷、簡陋且連地龍都未曾鋪設的書房內,卻因為角落裏多加的兩個銀絲炭盆,以及某位不速之客那霸道、灼熱的氣場,而顯得有些過分的溫暖,甚至隱隱透出一絲讓人心跳加速的燥熱。

“錚——”

焦尾古琴那清脆、深沈的餘音,在安靜的室內緩緩消散。

沈清辭收回了懸在琴弦上的雙手。因為長時間的彈奏和精神的極度緊繃,他那冷白修長的指尖微微泛起了一層薄紅。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他規矩地跪坐在琴案前,微微低垂著眼眸,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就在剛才,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竟然屈尊降貴地半蹲在他的身側,用那種低沈沙啞的聲音,甚至不惜以衣袖相擦的距離,耐心地教他重新熟悉了《廣陵散》的指法。

那種仿佛被一張溫柔、卻又致密的網死死包裹住的感覺,讓沈清辭的心跳直到現在,依然沒有完全平覆下來。

“陛下,微臣獻醜了。”

沈清辭強壓下心頭那股因為私密的接觸而產生的悸動與惶恐,聲音依然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清冷與端方,“這首曲子,微臣實在生疏,讓陛下見笑了。”

他不知道這位喜怒無常、在朝堂上殺伐果斷的年輕帝王,為何今夜會突然生出這等罕見的閑情逸致。不僅微服出宮帶他去天街閑逛,甚至還屈尊降貴地來到了他這破落的寒舍,命人從宮中搬來這等價值連城的國寶焦尾琴,就為了在這深夜裏教他撫琴!

這等荒謬、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聖恩”,讓沈清辭那顆因為白天在禦苑被長樂公主糾纏而懸在半空的心,此刻更是猶如在油鍋裏煎熬一般。

他只能強行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來麻痹自己,告訴自己,陛下這不過是在體察民情之餘,隨性的一次消遣罷了。自己若是表現出任何的局促或者大驚小怪,反倒是壞了陛下的雅興,顯得自己心思不夠磊落。

“彈得尚可。雖然指法依然有些生澀,但勝在心境清明,沒有那些教坊司樂工的靡靡之音。”

蕭燼的聲音從沈清辭的身後平穩地傳來。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直了身軀,隨意地、負手在這間不足兩丈寬的書房內踱步起來。

這間書房簡陋。四壁除了幾面粗糙的木質書架,便只有一張斑駁的書案和幾把椅子。甚至連墻上的字畫,也是普通的市井之作,沒有半點達官貴人府邸裏的奢華與精致。

但在蕭燼的眼裏,這裏卻比紫禁城裏那些金碧輝煌的宮殿,要順眼一萬倍!

因為,這是沈清辭私密、真實的生活空間。這裏充滿了屬於沈清辭那種獨特的、混合著寒梅清冷與淡淡墨香的氣息。

蕭燼就像是一頭巡視著自己剛剛標記好的領地的雄獅,放肆地、卻又用漫不經心的眼神,打量著這間屋子裏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了書架上。

那書架雖然簡陋,但上面卻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數百卷陳舊的書籍。蕭燼走近了些,自然地伸出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破舊、甚至連封皮都有些脫落的古籍。

“《水經註》?”

蕭燼低沈地念出了書名,他的大拇指緩慢地在那泛黃的紙頁上摩挲了一下。

當他翻開書頁時,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中,隱秘地閃過一絲覆雜的、混合著震撼與極度心疼的光芒。

只見那脆弱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工整的簪花小楷批註。那些批註,不是什麽風花雪月的詩詞,而是詳盡的、關於歷代江南水患的利弊分析、河道走向的精準的計算!

從字跡的顏色深淺可以看出,這些批註,絕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這位年輕的探花郎,在漫長的寒窗苦讀歲月中,無數個寒冷、沒有炭火的深夜裏,一筆一劃、嘔心瀝血寫下的紙上經綸!

他就是憑著這些枯燥、艱澀的知識,才在那日太和殿上,面對群臣的詰難時,能夠那般從容不迫地擲地有聲,拿出那份足以震驚天下的開渠方略!

蕭燼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突然深刻地意識到,這塊玉,雖然外表清冷脆弱、甚至面對他的“體恤”時總是那般惶恐退縮。但骨子裏那份想要經世濟民的信仰,卻是比那些所謂的朝堂老臣,要堅硬、要純粹一萬倍!

“你這些書,都是為了這次江南治水,特意找來讀的?”蕭燼沒有回頭,語氣中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柔和。

沈清辭依然規矩地跪坐在琴案前。聽到問話,他微微側過身,恭敬地回答道:

“回陛下。微臣出身江南,自幼見慣了洪水泛濫、百姓流離失所的慘狀。故而在備考科舉之時,便留心收集這些前朝的水文圖志。只盼有朝一日,若能僥幸入朝為官,能為這大靖的水患盡一份微薄的綿力。”

“只是微臣才疏學淺,這些書中的記載多有殘缺錯漏。若非陛下在南書房賜予微臣查閱東廠和錦衣衛密卷的特權,微臣那份方略,也斷然無法寫得如此詳盡。”

沈清辭的這番話,坦誠,沒有絲毫的邀功與驕傲。甚至,他還自然地將自己能寫出治水方略的功勞,順理成章地歸結為了蕭燼的“知遇之恩”。

蕭燼聽著他這番“懂事”、充滿臣子本分的話語。

那雙深淵般的黑眸中,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心疼,瞬間被一種強烈、病態的占有欲和荒謬的憋屈感所取代!

這個該死的、不開竅的木頭!

他到底明不明白?!他蕭燼,堂堂大靖天子,深夜微服出巡,甚至屈尊降貴地站在這間連個地龍都沒有的破書房裏,教他彈了一晚上的琴,看他這些發黴的破書!

難道就是為了聽他在這裏表忠心?!聽他在這裏機械地重覆那些所謂的“報效朝廷”?!

蕭燼用力地將那本《水經註》合上,隨意地扔回了書架上。

“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深夜中,顯得尤為突兀。

沈清辭被這聲音嚇得渾身一顫,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蕭燼身上突然散發出來的那股危險的、帶著幾分暴躁的低氣壓。

“陛下……可是微臣說錯了什麽?”沈清辭惶恐地低下頭,聲音裏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

蕭燼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沈清辭的面前。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在微弱的燭光下,將沈清辭整個人強勢地、完全籠罩在了自己的陰影之中。

“沈清辭。”

蕭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種可怕的、仿佛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的蠱惑與壓迫感:

“你這腦子裏,除了江南的洪水、除了大靖的社稷、除了那些刻板的忠臣孝子之道……”

蕭燼突然緩慢地、微微彎下了腰。

他那張俊美如修羅般的臉龐,危險地逼近了沈清辭。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了不足半尺!

那股濃烈的、混合著冰雪寒意與成年男子荷爾蒙氣息的極品龍涎香,鋪天蓋地地、霸道地灌入了沈清辭的呼吸之中!

“難道就真的,再也裝不下任何其他的東西了嗎?”

蕭燼的目光,放肆、貪婪地鎖定在沈清辭那因為震驚和極度的恐慌而微微睜大的清澈眼眸中。

這句暧昧、甚至帶著幾分危險的試探的話語,猶如一道耀眼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沈清辭那緊繃的神經!

轟——!

沈清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驚駭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蕭燼,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死死地攥住了!

陛下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再也裝不下任何其他的東西?!

沈清辭那如鋼鐵般筆直的直臣思維,在極度的恐慌中飛速運轉,立刻精準地抓住了他自認為的“盲點”!

難道……難道陛下是覺得他有私心?!

是覺得他今日在禦苑中,對長樂公主的拒絕還不夠幹脆?還是覺得他這半個月來在南書房裏,不僅是為了治水,還妄圖通過攀附公主來鞏固自己的權位?!

陛下這是在質問他,除了忠臣之道,腦子裏是不是還裝了那些結黨營私、攀龍附鳳的腌臜心思!

“不!微臣絕無此意!絕對沒有!”

沈清辭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起來。他骨子裏對攀附權貴的深惡痛絕,以及對君臣大義的絕對信仰,在這一刻化作了強烈的生理性抗拒和表忠心的急切!

他慌亂、狼狽地想要向後退去,想要拉開這個危險、讓他感到窒息的距離,好讓陛下看清他眼底的清白!

但是。

他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

蕭燼那只帶著粗糲薄繭的右手,突然迅猛、霸道地伸了出來,一把有力地按在了沈清辭身後的那張木質琴案上!

“砰”的一聲悶響!

蕭燼的手臂,猶如一道無法逾越的鐵柵欄,將沈清辭死死地、毫無退路地圈禁在了自己與琴案之間這狹小、暧昧的空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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