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5(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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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修)

阮沅站在桌子邊,看著靠在門框上的蘇挽。

晨光把她照得幾乎透明,她心裏那扇一直鎖著的門後面,有什麽東西在用力地拍打著門板,砰砰砰,一聲比一聲響。

她知道那是什麽,是想要,是想把那顆心掏出來遞給另一個人。可她也害怕,害怕蘇挽的好,好到她太想要,又不敢要。

從小到大她學會的唯一法則就是不能要。要了就會有期待,有期待就必定會落空,伸手了得不到還會被羞辱。

小學被送到寄宿學校那天,林起燃對她說“周末來接你”。她在宿舍樓下的臺階上坐著等,從天亮等到天黑。路燈亮了,同學一個一個被接走,她還在等。

後來很多個周末她都在等,很多個天黑她都是一個人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對自己說,下次不等了。

後來她真的不等了。不等任何人,不期待任何事,不對任何伸過來的手抱有幻想。

她把自己活得滴水不漏:溫和、禮貌、保持距離。讓所有人都覺得她很好相處,但沒有人能真正走進去。這樣很安全,這樣就不會再坐在某一個臺階上等到天黑了。

直到蘇挽不管不顧地一腳踹開那扇門。

*

“我不吃外面的早餐,我只吃家裏的。”

蘇挽說完這句話,轉身拉開隔斷門,走進了那個小小的開放式廚房。

阮沅站在原地,聽著門拉開的咿呀聲,然後是冰箱被打開的聲響、雞蛋磕在碗邊的脆響、燃氣竈點火的啪嗒聲。

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卻讓她鼻子一酸。

空氣裏混著雪松和柑橘的味道,還有昨晚她們糾纏在一起時留下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浮在房間裏。

阮沅垂下眼睛,然後挽上袖子,走了過去。

蘇挽正在煎蛋,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微微彎著腰盯著鍋裏的蛋液。油濺了一下,她皺著眉往後躲了躲,拿鏟子的姿勢生疏得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這個人不常做飯。

阮沅站到她旁邊,伸手從她手裏把鏟子拿了過來。

“我來吧。”

挽側頭看她,阮沅站在她旁邊,袖子挽上去,露出一小截手臂。她動作熟練,把蛋液在鍋裏攤開,邊緣煎出一層薄薄的金黃色焦邊,又撒了一點點鹽。

蘇挽退了一步,雙手抱在胸前靠在廚房門框上,這麽看著她。

她看阮沅低頭翻蛋的側臉,看她鬢角的碎發被鍋裏的熱氣吹得微微晃動,看她專註的時候微微抿起的嘴角。

“阮阮。”

“嗯。”

“少放點鹽,我不吃鹹的。”

“知道了。”阮沅說。

鍋裏的煎蛋發出滋滋的聲響,窗外的晨光已經完全亮起來了,墻角那摞沒拆完的紙箱子也染上了一層溫柔的暖色。

阮沅把煎蛋盛進盤子裏,關了火,轉過身面對蘇挽。

煎蛋冒著熱氣,白色的蒸汽在她們中間裊裊地上升。

阮沅端著盤子,擡起眼睛看她,她的表情依舊是平靜的,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聽見。

“蘇挽,”阮沅說,“我可能會讓你很失望。”

蘇挽沒有動,只是看著她:“什麽失望?”

“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阮沅停頓了一下,垂下眼睛,“……對人對事,我挺冷漠的。”

蘇挽伸手把盤子從她手裏接過來,放在旁邊的臺面上,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說了不算。”

“什麽?”

“你是什麽樣的,你說了不算。”蘇挽一只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過來,低下頭,兩個人呼吸交纏。“我自己會看。”

*

“蘇總”阮沅說,“周一上班的時候,我還是會叫你蘇總。”

蘇挽看她:“在公司叫蘇總,出了公司呢?”

“叫蘇蘇。”

餐桌上,阮沅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煎蛋遞到蘇挽嘴邊。

蘇挽笑著吃了,嚼了兩下,皺著眉說鹹了。

“是你放的鹽。”阮沅說。

“我沒放鹽。”

“那你剛才拿起來一包東西往裏倒的是什麽?”

蘇挽想了想:“鹽?”

兩個人嘴裏含著同一盤煎得偏鹹的蛋,互相笑著。

這個早晨跟蘇挽經歷過的所有早晨都不一樣,沒有精心設計的浪漫,沒有游刃有餘的情話,沒有她掌控範圍內的任何一個環節。

只有她穿著一個女孩的白襯衫,赤著腳坐在餐桌上,兩人皺眉吃著一口偏鹹的煎蛋,然後她伸手擦掉了她嘴唇上的牛奶。

蘇挽想,她可能真的完了。

*

長假結束。

阮沅照常上班,照常開會,照常在辦公室裏遇見蘇挽的時候微微點頭,客氣地叫一聲“蘇總”,蘇挽也照常端著那副冷美人的架子,丹鳳眼淡淡地掃她一眼,嗯一聲,擦肩而過。

兩個人的距離不遠不近,不多不少,剛好是上司和下屬之間該有的那個分寸。

演技都很好。

沒有人知道,在八小時之前,這位冷美人蘇總還穿著阮沅那件洗得發軟的白襯衫,窩在阮沅那張舊沙發上,赤著腳踩在阮沅的腿上,一邊刷手機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說話。

也沒有人看得出來,就是此刻這位語氣冷淡、態度得體的阮沅,今天早上還在被子裏被蘇挽纏得差點遲到。

蘇挽從背後抱著她不撒手,臉埋在她後頸裏,聲音帶著沒睡醒的黏糊,說“再抱一會兒”。

阮沅說再不起來堵車了,蘇挽說堵就堵。阮沅說你是老板你不怕遲到,蘇挽說老板怎麽了老板就不能賴床了嗎。

最後阮沅硬生生把自己從她懷裏抽出身,一點點掰開她死死拽緊的五指。

這就是她們這段日子的狀態。

白天,蘇總和小阮。

晚上,蘇蘇和阮阮。

沒有任何人知道。

她們在公司走廊裏相遇的時候,連眼神都不會多停留一秒。

蘇挽的演技好到阮沅有時候會產生一種錯覺,是不是所有那些夜晚都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

可每次當她這麽想的時候,她的手機上就會亮起一條消息,來自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內容要麽是一張自拍,蘇挽穿著單薄的衣服,對著的鏡子拍的,要麽是一句“今晚想吃什麽”,有時候更簡單直接:“想你了,阮阮。”

阮沅看著這條消息的時候,面上不動聲色,但她心裏在久久回響。

她會把手機關掉,繼續處理工作,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但她的臉會微微發熱,只是沒有人註意到。

蘇挽發現了。

蘇挽總是會發現。

有一次開部門會,蘇挽坐在主位上聽匯報,阮沅坐在長桌的另一端做記錄。

蘇挽的目光掃過所有人的臉,最後落在阮沅身上,停了兩秒。在那兩秒裏,她精準地捕捉到了阮沅臉上浮現一抹極淡的粉色,她輕輕笑了,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繼續聽匯報。

晚上,蘇挽在阮沅耳邊笑著說:“你今天開會的時候臉紅什麽。”

阮沅面不改色:“你看錯了。”

蘇挽低頭親了她耳垂:“那現在呢,是什麽?”

阮沅耳朵也紅了,這是無聲的回答。

蘇挽開始變得很黏人,黏人到阮沅有時候覺得喘不過氣。

阮沅有點無所適從,她以前認識的蘇挽不是這樣的。

那個蘇挽驕傲自信,游刃有餘,永遠掌握著主動權,從來不會對誰流露出依賴的姿態。

她以為蘇挽在感情裏也會是這樣。

像個大小姐一樣被伺候著,被人捧著,偶爾施舍一點溫柔但隨時可以抽身而退。

可她錯了。

真實的蘇挽,在戀愛中完全變了一個人。

她會因為阮沅回消息慢了五分鐘,發一連串的問號過來,字裏行間陰陽怪氣。

等阮沅回過去,她又秒接,然後生氣讓她猜。

她會在阮沅加班的時候,點外賣送到公司,備註寫的是“給寶貝”,然後發消息說“好吃嗎”。

她會在半夜睡夢中迷迷糊糊地往阮沅懷裏鉆,手腳並用地纏上來,把人抱得緊緊的。

阮沅什麽都不說,然後第二天晚上繼續。

晚上。

她們窩在沙發上,蘇挽說了半天自己小時候的事:貴族學校,騎馬課,十六歲的生日禮物是一輛車。

她講得眉飛色舞,阮沅就靠在旁邊安靜地聽。

後來蘇挽停下來,戳了戳她的臉:“你呢?你小時候玩什麽?”

阮沅想了想:“沒什麽,就是跟你的不太一樣。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

她隨口一說,語氣裏沒有任何自憐或諷刺的意思,只是平淡的說一個事實。

但蘇挽臉上的笑忽然就收住了。

她沒說話,把搭在阮沅身上的手收了回去,然後轉過頭盯著電視,電視裏在播什麽她根本沒在看。

阮沅看她的側臉,蘇挽嘴唇抿緊,下頜線繃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阮沅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她生氣了。

“蘇挽。”她叫了一聲。

沒理。

“蘇蘇。”

還是沒理。

阮沅沈默了兩秒,慢慢靠過去,把下巴擱在蘇挽的肩膀上。

蘇挽往旁邊挪了一下,她就跟著挪過去。蘇挽再挪,她再跟,直到蘇挽被擠到沙發扶手上退無可退,終於偏過頭來瞪她一眼。

那一眼與其說是在生氣,不如說是在委屈。

阮沅的心軟了一下,她不擅長哄人,但她想試試。

她把蘇挽剛才收回去的那只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裏,然後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展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扣住。

“我說錯話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你不是在我這個世界裏嗎。”

蘇挽沒說話。

但她的手指慢慢收攏,把阮沅的手攥在掌心裏,握得很用力。

“……以後不許說這種話。”蘇挽悶悶地說。

“嗯。”

“你發誓。”

“我發誓。”

蘇挽把臉轉過來,往阮沅肩窩裏一埋,甕聲甕氣地說了句:“抱我。”

阮沅擡手,將她擁入懷中。

*

蘇挽打算正式告白。

她花了三天布置那場告白。

第一天她去了未來方舟那家法餐廳,包下整個露臺。

經理問她什麽場合,她想了想,說:“告白。”

說出口之後,她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她拿到了手鏈,提前一個月從日本定制,鏈墜是一顆很小的星星。

阮沅戴的話,可以藏在襯衫袖子下面,她不喜張揚,沒有人會看到,只有蘇挽知道,那裏有一顆星星。

是屬於她的星星。

第三天她打算約阮沅周一晚上在法餐廳見面。辦完所有事,蘇挽心情很好,在辦公室裏把椅子轉了一圈。

沈珂推門進來看到她那個樣子,又退了出去。

周末晚上,蘇挽最後一遍確認餐廳的布置。花送到了,是她指定的白色洋桔梗,阮沅喜歡的那種,顏色素雅。

靠窗的位子,江景,九月末的晚風剛好從露臺吹進來。她把項鏈盒子放在西裝口袋裏,拍了拍。

她想阮沅看到這些的時候會是什麽表情,大概會先楞一下,然後假裝鎮定地說:“蘇挽,這太破費了”。

蘇挽想到這裏,笑了一下。

她打電話給鐘顏:“我準備告白。”

鐘顏:“挽挽,你不會認真了吧?”

“我本來就是認真的。”蘇挽靠在衣帽間的門框上,手裏轉著一支口紅,“我要讓她知道,我跟她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鐘顏沈默了一會兒:“……挽挽,你變了,那行,你認定的事,我攔不住,祝你順利,佳人入懷。”

掛了電話,蘇挽把手機往床上一扔,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咖啡。

落地窗外是一汪沈靜的閱山湖,暮色漫過湖面。

蘇挽端著咖啡,想著阮沅到時候會是什麽樣子,想著以後每天早上醒過來,身旁都是那個讓她牽腸掛肚的人。

她從前不習慣這種感覺,不喜歡被一個人牽絆住,總覺得是束縛。

但此刻,她心甘情願被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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