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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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周五晚上,蘇挽帶阮沅去見了她的朋友。

下午四點半,蘇挽從辦公室出來,走到阮沅工位旁邊,敲了敲她的桌面:“下班等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

“你來就知道了。”

阮沅擡眼望去,蘇挽耳間墜著一副不對稱十字架流蘇耳環,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襯得她白皙的下頜愈發冷冽。

阮沅點點頭。

蘇挽開車,帶她到白雲區的一家小酒館,門口沒有招牌,推門而入是清雅的和風裝飾,空間裏流淌著低緩的昭和小調。

面前的長桌擺著一盤繪著細碎花紋的玻璃杯,盛著淡粉淺金的果酒,那裏坐了一個女人,見蘇挽過來,擡眼望了過去。

“喲,挽挽帶人來了。”

說話的是一個卷發女人,穿著一件黑色吊帶短裙,紅唇性感,妝容美艷,笑起來的時候唇釘的鉆跟著閃爍。

阮沅感覺到了她的目光,那目光不是惡意的,是好奇打量,帶著一種“蘇挽帶了一個新人”的探尋。

蘇挽的手很自然地搭上阮沅的後腰:“阮沅。”

她介紹的時候只說了名字,沒有加任何定語,但那只搭在阮沅後腰上的手,說明了一切。

卷發女人挑眉,很識趣地沒有追問,往旁邊挪了一個位子,讓蘇挽和阮沅坐進來。

酒很快喝完了,送來了新的一盤。

蘇挽的朋友挺能喝的,阮沅想。

卷發女人介紹自己名字,叫鐘顏,她開了家工作室做獨立設計師,喝到第三杯就開始講蘇挽大學時候的糗事。

“她那個時候追一個學姐,天天往人家畫室送花,送了整整一個月,結果人家學姐根本不喜歡女的,最後跟隔壁系的男的好了。”

鐘顏笑得趴在桌上:“蘇挽氣得一個星期沒去上課。”

蘇挽靠在位置上,手臂搭在阮沅身後的靠背上,聽到這裏踢了鐘顏一腳:“閉嘴,你要拆我臺嗎?”

她說話的語氣是笑的,沒有真生氣。

阮沅坐在她旁邊,手裏端著一杯果酒,看著杯底的梅花圖案,聽著蘇挽的朋友講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蘇挽大學讀的是設計,在加州待了三年,回國後被她爸抓去之前開過一家設計公司。

蘇挽養了一只叫“五花肉”的貓,後來沒時間照顧就送給了鐘顏。

蘇挽唱歌很好聽,她最喜歡聽的是粵語歌,最喜歡的歌手是陳奕迅。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慢慢拼出一個阮沅沒有見過的蘇挽。

不是副總辦公室裏那個殺伐決斷的蘇總,不是傳聞中那個換女朋友比生產流水線還快的風流大小姐,而是是一個活生生的、有過去的、會被人取笑也會笑著踢回去的人。

阮沅喝到第四杯的時候,蘇挽把她的杯子拿走了。

“別喝那麽多。”

蘇挽說這話的時候,鐘顏看了蘇挽一眼,又看了阮沅一眼,她嘴角揚起來,並不感到意外。

散場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蘇挽叫了代駕,和阮沅一起坐在後座。

車開上高架,滿城的燈火在車窗外流淌,明滅不定地掃過兩人的臉。

蘇挽喝得比阮沅還多些,酒意卻不上臉,只是話比平時少了些,她靠在座椅裏,頭微微偏向阮沅那邊。

“她是我很多年的朋友。”蘇挽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酒意的沙啞。

阮沅側過頭看她,蘇挽的眼睛半闔著,睫毛在路燈的光裏投下很長的陰影。

“你為什麽要帶我來見她?”阮沅問。

蘇挽的眼睛睜開了,她轉過頭,看著阮沅。

高架橋上的燈光一道一道地從車窗滑過去,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蘇挽看阮沅的眼神是清醒的。

“因為我想讓你看。”

“看什麽?”

“看我。”

蘇挽聲音低沈:“不是公司裏那個蘇總,是我,蘇挽。”

阮沅看著蘇挽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不是獵人對獵物的篤定,不是大小姐的居高臨下,是一個人在午夜,把自己打開了一小部分,然後安靜地著看對方會不會走進來。

代駕把車停在了阮沅的出租屋樓下,和上次一樣的位置,同樣的暖黃色路燈照在車頂上。

阮沅沒有馬上下車,她坐在後座上,思考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握住了蘇挽放在座椅上的手。

只握了一下,很短,短到蘇挽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阮沅就松開了,推開車門下了車。

蘇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阮沅的手一直是偏涼的,但剛才那一握是溫熱的,像是全身攢下來的所有熱度,都在那一個瞬間遞了過來。

車窗被敲了兩下,蘇挽擡頭,阮沅站在車外,彎著腰,臉對著車窗裏面。她的臉被路燈照得很清楚,眼睛裏有一點很亮的光。

“蘇挽,”她說,“晚安。”

然後她直起身,走進了樓道。

蘇挽坐在後座上,握著自己的手,慢慢笑了。

代駕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發動車子駛出小區。

蘇挽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三樓那扇亮起來的窗戶,手機在口袋裏震了,她掏出來看,阮沅發的微信:“到家了和我說一聲。”

蘇挽回了好,嘴角揚起來,發完之後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車窗外霖城的夜色飛快地往後退,蘇挽想,膽小的兔子,終於肯走出那扇緊閉的門了。

*

阮沅站在三樓的窗前,看著那輛黑色的保時捷尾燈消失在小區門口。

她把窗簾拉上,轉過身,走到床邊坐下,拿起手機。

蘇挽回了:“嗯,到了說。”

又打了一句:“乖乖。”

阮沅看著那個“乖乖”,把手機屏幕扣在床上,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就這麽趴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蟲鳴都低了下去。

好一會,阮沅才把手機翻過來,打開蘇挽的對話框,對面剛好彈出一條新信息。

“我到了。”

阮沅幾乎是秒回:“早點休息。”

發完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屏幕朝上,對話框開著,她側過身,蜷起來,看著那個對話框,直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

房間暗下來,只剩下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滲進來的一點點亮,阮沅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她想起蘇挽在車上說那句話的意思“因為我想讓你看我,看真正的蘇挽。”

蘇挽說這話時候聲音是啞的,但眼睛很亮。

一下子就照亮了她空曠漆黑的心房。

*

蘇挽的耐心在長假第三天開始出現裂縫。

不是對阮沅,是對自己,她發現自己開始在意一些以前從來不在意的東西。

阮沅回消息慢了半小時,她會把手機拿起來看一眼,放下,又拿起來。

阮沅說“今天不想出門想早點睡”,她會想阮沅是真的累了,還是不想見她。

奇怪。

她蘇挽什麽時候在意過別人想不想見她?從來都是別人追著她,她愛去不去。

但現在她像個傻子一樣,每天晚上等八點鐘的到來。

鐘顏在電話裏聽她說完,沈默了三秒:“蘇挽,你完蛋了。你陷入愛河了。”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完了,你以前那些,哪一個讓你這樣過?送包,送花,說幾句好聽的,最多半個月,人家上鉤了你就膩了,這個呢?三個月了吧,你哪次用這麽久?”

蘇挽握著手機沒說話。

“你到底想要什麽?”鐘顏問。

蘇挽想了一會兒,她想要阮沅主動給她打一次電話,想要阮沅說一句“我想你”,想要阮沅在清醒的時候對她說那句話,而不是在夢裏抓著她的手說“我需要你”。

但這些話阮沅不會說的,阮沅讓所有人都覺得她很好相處,但也和所有人保持距離,從沒讓誰真正走進來。

蘇挽心裏清楚,阮沅並非驕傲,只是膽怯,也正因如此,她愈發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踏錯,讓她重新縮回殼裏。

“她從來不主動找我。”蘇挽說,“消息我發,她回,電話我打,她接,我約她,她出來,但從來不主動約我,沒有主動給我發信息,或者打電話。”

鐘顏笑了笑,大小姐的語氣嗔怨,像個戀愛中渴望對方關註的小孩子,怪可愛的,還沒見過她有這樣的一面。

她忍不住捉弄:“那就放棄唄,天下何處無芳草,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格局打開,她那麽難撩,換一個簡單的目標,對你來說很容易,又不是非她不可,何必讓自己那麽幸苦呀。”

蘇挽沒說話,沈默良久。

她把煙掐滅了,冷靜的說:“就是非她不可。”

鐘顏聽完,知道這是認真了。

她想了想:“好啦,也許她就是那種性格,有的人就是不會主動的。聽你說的,她倒是沒有拒絕你,說不定,她也在一直等你給發信息呢。”

蘇挽嘆了一口氣:“那現在怎麽辦,感覺卡住了,不上不下的。”

“你單獨約她出來,好好談一談。”鐘顏語氣緩慢,“你想跟她在一起,你問問她想不想,如果想,就下一步,如果不想,那你也別耗著自己,把話說清楚就行了。”

蘇挽靠在陽臺欄桿上,霖城的夜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她看著夜色裏沈靜的閱山湖,想到阮沅,從來不說話,但是往湖面投石子,湖面會蕩起一圈圈的波瀾。

“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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