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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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七月的霖城,空氣格外舒爽。

阮沅穿著一件白襯衫站在公司樓下,仰頭看了一眼面前的高樓,從入職到現在已經兩個多月,她也從一個鬥志昂揚的打工人變成了社畜鹹魚。

認命嘆氣,跟著人流進到寫字樓。

辦公室裏,阮沅端著咖啡杯從茶水間走出來,正好聽見市場部兩個女孩湊在一起八卦。

兩個月時間,她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八點五十打卡,習慣了自己工位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綠蘿,也習慣了辦公室裏那些關於“神秘大小姐”的傳聞。

“聽說蘇挽又分手了。”

“哪個蘇挽?”

“還能哪個,就是我們公司的幕後老板啊,上回不是跟那個模特談的嗎?”

“不是模特,是個網紅經紀人吧?算了反正也記不住,她換女朋友還真快。”

阮沅腳步沒停,面色如常地回到財務部,把那杯速溶咖啡放到桌上,繼續核對上個月的報銷單。

財務部一共六個人,坐在她隔壁工位的是入職三年的路瓊瑤。

路瓊瑤見她回來,壓低聲音湊過來:“小阮,你這周是不是要跟蘇總匯報季度預算?”

阮沅擡頭看了她一眼:“哪個蘇總?”

“蘇挽啊,你還不知道?她下周一正式來公司掛職了,掛個副總頭銜,分管財務和運營。”路瓊瑤的語氣裏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同情,“我可提醒你啊,這位大小姐脾氣不好惹,咱們部門之前那個預算表你做得仔細點,別撞槍口上。”

阮沅“嗯”了一聲,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的Excel表格。

她對蘇挽這個人沒有任何概念,只聞其名不見其人。這位傳說中的大小姐,她在同事們的閑聊裏拼湊出一個印象——有錢、好看、風流、脾氣大。

但跟她有什麽關系呢?阮沅想,她們八竿子也打不著邊。

周五,下午六點半。

阮沅剛好把預算表做完,路瓊瑤拎包走人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別加班太晚,她笑著應了一聲好,等人走了以後又坐回椅子上,打開第二個窗口開始核對五月份的差旅報銷明細。

窗外天色漸暗,對面寫字樓的燈火逐格亮起,匯成這座繁華都市裏璀璨的星河。

林起燃發了條微信過來,問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飯。

阮沅看了一眼,心裏一陣壓抑,她呼出一口氣,打了兩個字“不回”,又刪掉,換成“看情況,周六再說”。

發送過去後,阮沅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

周一。

阮沅早上到得比平時早了十分鐘,不是因為熱愛工作,純粹是追劇熬了個通宵,快六點了,幹脆就直接起來。

阮沅來得早,公司樓下的煎餅果子攤還沒排長龍,她咬著煎餅走進辦公室,突然感覺氣氛和平時有點不一樣。

平常這個點,大家都在吃早飯刷手機,今天卻整整齊齊地坐在工位上。連一向“淩亂美”的路瓊瑤也都把桌面上那堆亂七八糟的票據全收進了抽屜裏。

“來了來了,”路瓊瑤朝她使眼色,“蘇總八點到的,在葉董辦公室那邊開了個早會,一會兒要挨個部門轉一圈。”

阮沅心想,八點來公司開早會,真是恐怖如斯,這個蘇挽還是個工作狂,真夠變態的。她圇囫把剩下的煎餅塞進嘴裏,抽出兩張紙巾擦了擦手,打開電腦。

九點二十,財務部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人事部主管易茉莉進來,笑得一臉殷勤,側著身,身後過來一個人。

阮沅擡起頭。

蘇挽比她想象中要高,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裏面是酒紅色的真絲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露出白皙的鎖骨,長發一側別在耳後,一側垂在胸前。

一張清淡的臉,沒什麽攻擊性,卻透著淡淡的疏離感,一雙丹鳳眼掃過來,帶著天生的睥睨氣場。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

“這位是財務部新來的蘇總,以後分管咱們這邊,”易茉莉笑著說,“大家自我介紹一下?”

挨個介紹過去,到阮沅的時候,她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說了一句“蘇總好,我是阮沅,主要負責預算和報表”。

蘇挽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大概兩秒。

一個很短暫的停頓,但阮沅註意到,那兩秒鐘裏蘇挽的眼神變了一下,從漫不經心的掃視,變成了一種更直接的註視。

蘇挽察不可覺移開視線,她輕輕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財務部。

路瓊瑤等門關上以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小聲說:“氣場真強啊,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出。”

阮沅沒說話,她坐下來,手指敲著鍵盤繼續做自己的事,心裏卻莫名浮上一個念頭。

蘇挽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不知道怎麽形容,總之不像是看一個普通下屬的眼神。

*

蘇挽坐在副總辦公室裏,西裝外套扔在沙發靠背上,她擰開一瓶蘇打水,喝了一口。

這間辦公室她讓人重新收拾過,朝南落地窗,家具全換了新的,桌上擺了盆綠植。

來公司掛職這件事,對她來說就是個妥協。是蘇明丞用“你再不來公司我就把你卡停了”這種老套威脅逼出來的結果。

她更煩的是另一件事。

分手。

和許藝在一起半年多,蘇挽在這段關系裏始終有所保留,未曾全然投入。一來她本就性情淡漠,不輕易動情;二來這也是她一貫的行事方式,付出必會權衡掂量,從不會毫無保留地傾註全部。

凡事以保全自身為先,將利弊得失放在第一,這是她自小在商人家族中耳濡目染,刻進骨子裏的處事準則。

蘇挽轉著真皮座椅,這時想起兩人鬧分手前,許藝說過的一句話。

“公司財務部有個新來的女生,叫阮沅,你別靠近她。”

當時蘇挽正在喝紅酒,聽到這話差點嗆到,一臉莫名其妙:“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許藝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已經收拾好的包,“她是你喜歡的類型,如果你靠近她,我會很不高興。”

蘇挽笑了,她把紅酒杯放到桌上,站了起來,語氣篤定:“放心,我怎麽可能接近她呢?除非我們分手了。”

蘇挽一只手玩著簽字筆,現在她們已經分手了。她想接近誰,許藝管不著,她還真就想靠近阮沅了,氣死許藝,她樂的開心。

有什麽比報覆前女友更有趣的事情嗎?

她想到今早在財務部看到的阮沅。

說實話,在走進那扇門之前,蘇挽根本沒想起來這回事,直到那個女生站起來,自我介紹說“我叫阮沅”,她才突然想起許藝那句“她是你喜歡的類型。”

蘇挽挑眉,阮沅確實是那個類型。

白色襯衫,長卷發束成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溫婉又氣質。偏偏五官成熟冷淡,眉目間有一種不太好接近的疏離感,說話時候嘴角帶著弧度,像是刻意把自己包裝得比實際上更溫和。

有意思。

蘇挽靠在椅上轉了個圈,望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她本來對阮沅沒什麽興趣,但許藝說了那句話之後,一切就不一樣了。

蘇挽拿起手機,翻到易茉莉的微信,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財務部阮沅的簡歷發我一份。”

三秒後,易茉莉回了個“好的”,附帶一個笑臉表情。

蘇挽把手機扔到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手上的玫瑰金細鏈。

她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接近阮沅,讓許藝知道,然後看許藝的反應。

整個過程不需要多認真,花點心思,花點錢,說幾句好聽的話,那種普通家庭出來的女孩,她見多了,表面的清冷不過是沒被足夠好的東西砸過,砸幾次就化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簡單又輕松,省事。

至於阮沅本人怎麽想,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

阮沅下班的時候,在地鐵上收到了一條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是一只貓,昵稱是“S”,驗證消息寫著“蘇挽”。

阮沅盯著屏幕看,疑惑幾秒,想著大概是工作上有什麽交代,於是點了通過。

蘇挽發來一條消息:“明天上午九點來我辦公室。”

沒說幹什麽,是要找她茬?

阮沅想最近的工作沒出什麽錯,應該不是。老板的心情比天氣還難預測,她懶得猜,明天再看吧。

阮沅想著,回了一個“好的”,順便發了兩個微笑表情。

地鐵到站,阮沅走出車廂,站在站臺上等換乘,空閑時間,她無聊把蘇挽的朋友圈點開看了一眼,竟然不是三天可見,是全部開放。

阮沅往下翻,全是出入各種高級餐廳、酒吧、展館的照片,偶爾夾雜幾張自拍,身邊的朋友換了一撥又一撥,但拍照的角度和濾鏡始終如一的精致。

最新一條是昨天晚上發的,一張紅酒杯的特寫,配文只有一個字:煩。

阮沅把手機鎖屏,塞進褲兜裏。

這人好裝。

她想。

阮沅想起今天上午,蘇挽看她那兩秒鐘的眼神,那種眼神她不陌生,從小到大,很多人在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都會流露出類似的打量。

她長了一張讓人想多看幾眼的臉,這是客觀事實,跟她本人怎麽想沒關系。

但蘇挽的眼神裏還有一點別的東西,不是單純的好感或欣賞,更像是一個獵人在確認獵物的位置。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阮沅上了換乘的列車,靠在車門邊的扶手上,車窗玻璃映出她冷淡的臉。

蘇挽是什麽人,她並不在乎,這份工作薪資不錯,離家不算太遠,社保公積金交得足,她只需要把手頭的事情做好,每個月固定往家裏轉一筆錢,剩下的攢起來,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就離開這座城市。

其他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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