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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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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事發不到一小時,阮氏集團股價暴跌,恐慌性拋盤、銀行抽貸等問題接踵而至,一些董事承不住壓力,不斷向阮羨施壓。

讓人出乎意料的是,半個多小時後,阮羨的道歉視頻、以及集團改革聲明,迅速刷屏。

視頻裏,阮羨以極其誠懇的態度道歉並擔責,明確與前董事阮從凜切割,撇清關系。

在極短的時間內,網上輿論從“阮氏殺人”“人血饅頭企業”逐漸被引導為“阮氏刮骨療毒”“阮氏的責任與賠償”。

這一招緊急避險,要從24小時前說起。

樓折的覆仇從來就只針對那些做出惡行的人,他從未想要連累無辜的人,禍不及家人。況且創未入股了阮氏,盈虧同擔,在三年前他就能預見今日的後果。

樓折講出自己的計劃後,三人提前應急部署。

前一天,阮氏集團將一份報告提前送達相關機構。裏面的內容承認了項目事故以及隱瞞行為,定性為阮從凜、莊瑞等人的個人犯罪。

又進行資產剝離,將事故項目遺留的爛賬轉至一個子公司,準備破產清算。

相比於阮氏,莊家那邊才真是亂成一鍋粥了。

沒有樓折的保駕護航,衍生出的毀滅式危機將集團逐步瓦解,莊瑞被警察帶走時還在一臉懵逼地打高爾夫,莊老爺子直接氣急攻心被救護車拉走。

這件事的餘波讓宿城震顫了許久,無論怎麽防範和補救,阮氏集團免不了受到巨大的損失和影響。

接下來一長段時間裏,阮氏都籠罩在陰雲裏。但阮羨也借此機會徹底肅清阮從凜的舊部,打造了“新阮氏”,完成了一次艱難的“涅槃”。

後面,樓折以受害者的身份公開表態,接受了阮氏的道歉與和解,並監督支持阮氏集團的徹底改造,告慰已亡人的在天之靈。

——

近日來,宿城雨水不停,一刻不停地蕩滌著人間。

深夜,高級公寓內。

白霧繚繞不散,尼古丁不斷刺激著阮羨的神經,他的腳下,玻璃缸裏存滿了數個煙蒂。

那天下午,樓折只是簡單地透露了自己的計劃,讓他和阮鈺做好準備。直到第二天報道出來,那一樁樁血淋淋的事件讓阮羨的精神和靈魂為之震蕩,久久不息。

外人面前鎮定自若,藏在辦公桌下的手,卻在不停地顫抖。那些文字具象化為真實的慘狀,阮羨仿佛倒退回二十年前,嗅到了那絕望沈痛的死亡氣息。

宛如被扼住心臟,細細密密的窒息悶痛著。

阮羨從未想到過,自己的父親曾舉起過屠刀踐踏無辜生命,而那些生命,還是與樓折血脈相連的家人。因為他父親的私欲、讓一個家庭覆滅,也摧毀了一個孩子的正常人生。

阮羨感到羞恥愧疚、心疼難受,所以他毫不猶豫地、用微不足道的力量去承擔錯誤,即使不是他的錯。但自己是罪魁禍首的兒子,這是改變不了的。

此刻,阮羨才終於看懂樓折以往對自己憎惡的面容,聽懂他諷刺泣血的言語,和常年冷漠隱忍的假面。

煙霧入肺,嗆辣生澀。阮羨夾著煙支的手抵住額頭,深深嘆息。

這場蟄伏了二十年的覆仇之路漫長無比,中間審查起訴的階段隨時可能會被退回,也會遭遇各種阻撓,就像當初樓母一樣。

但今時不同在於,樓折再也不是那個任人踐踏的螞蟻,他豐滿了自己的羽翼,抓住了屬於自己的審判刀刃。從小時候樓折就清楚,只有站在與敵人同等的高度,才有與之一戰的資格。

普通人只有背靠權利,手握金錢,高高在上的資本才會睨下一眼,才會感到威脅。

不過樓折並不擔心,他提交上去的證據完整充足,是十來年無數次的默默調查、心力交瘁的堅持,才換來今日的致命一擊。既然出手了,就一定要摁死。

之後的一段時間,阮羨四處奔忙,他不讓哥哥太勞累,就只能自己咬牙抗。集團重創,他全身心投入,身體跟腦子哪個都不得閑。

創未的工作現在幾乎全權交給了林之黥,樓折在案件各個階段都要參與配合。

深夜時,樓折會重覆地、機械性地雕刻,桌子上擺滿了奇形怪狀的木料,木屑快淹沒他的手臂。整晚幾乎都不怎麽合眼,睡著後常被噩夢驚醒,幻覺纏身,呼吸不暢,身體疼痛。

樓折就這樣撐著,拖著這具搖搖欲墜的身體,走完長達一年多的案件審理。期間沒有踏進心理醫院,怕被對方律師抓住破綻,以精神病這個理由發難。

在案件到達審查起訴階段時,這天樓折的刑事律師帶著一份文件來到了他的家裏。

男人面色凝重,在看見委托人精神不振地吃著藥片時,他心中堵了一團悶氣。

樓折收拾好桌面,示意他坐著聊:“來找我是有什麽問題嗎。”

律師將一份標紅的文件推到他面前,聲音低沈:“這是檢察院剛移交的卷宗副本,補充上來了一些新證據。裏面有一份....當年你母親的《法醫屍體檢驗報告》。”

樓折漆黑的眼珠子移到文件上面,打開翻閱,看到結論那一欄時,目光死死釘住了。

“……頸部索溝呈生活反應,符合生前縊死特征。但根據其顱後部輕微皮下出血及顱內損傷狀況,綜合分析,不排除其在意識不清或瀕危狀態下被懸掛……”

律師聲音更低了,簡單地解釋一遍:“報告的意思是,你母親在被掛上房梁之前,後腦的撞擊傷不是導致死亡的直接原因……嫌疑人是在她重度昏迷、還可能有一口氣的時候,把她吊上去的。”

話音落,整棟房子墜入死寂。

樓折還保持著原姿勢,眼白急劇泛紅,瞳孔微不可察地震顫著。

視線逐漸模糊扭曲,眼球澀痛。樓折此刻被重新拉回母親“自殺”那天,他仰著脖頸,看著母親垂下的頭顱,長大的他,伸手即可觸碰到那低矮房梁下的人。

但是他的手擡不起來,身體麻住,只有眼睛,在細微恐懼地顫動。下一刻,母親睜開雙目,死死地扣住脖頸上的麻繩,掙紮著朝下面的人呼喊:“救救我……”

“樓先生!樓先生!”

律師驚恐地上前掰開樓折掐住自己脖子的雙手,費了好一番力氣才把人放平到沙發上。他焦急地拿出手機準備撥打急救電話,但又猛地頓住了,想到委托人之前交代他的,如果出現緊急情況,撥打另外一個私人號碼。

律師再次去查看樓折的狀況,發現他一直睜著眼睛,目光空洞,身體在劇烈顫抖,四肢僵直痙攣。他在大口喘息,但仿佛脖子上被套了繩子死死勒住,出氣多進氣少。

樓折的嘴唇在艱難又痛苦地張合著,想要說話,卻失了語,只能斷斷續續地吐出混亂的氣音:“疼......好疼...媽媽。”

林之黥帶著醫生趕到時,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到生生止住了腳步,他從未見過樓折發病到如此嚴重的地步。

緩過來一口氣後,他抖著聲音往後去拽醫生,破音喊道:“醫生,快!快救救他!”

“小折,再跑快點!”男孩呼哧呼哧地順著田野奔跑,草木混著野花的清洌香氣撲了他一身。他笑著回頭,“媽媽,你們跑得好慢,抓不住我!”

溫柔美麗的女人彎起眼睛:“媽媽追不上小折啦,小折長得越來越快。”

一雙溫厚堅實的手猛地從側方將男孩抱起,他興奮地大叫:“爸爸你耍賴!你偷襲我哈哈哈!”

男人將他放在自己肩膀上:“不偷襲怎麽抓得住你這個小機靈鬼?”

“爸爸媽媽,我會一直這樣開心嗎?”

“當然啊,爸爸媽媽在,你就永遠是我們的寶貝。”

“要是有一天,你們離開我了怎麽辦?”

“如果有那麽一天,小折就做自己的歸處,好好愛自己。”

鼻尖縈繞著泥土花草的清香,身體飄蕩在柔軟的雲朵上,樓折緩緩睜開眼睛,身體平靜下來。周圍一圈人在房間看著他。

“他緩過來了。”游醫生松了口氣。

林之黥倚在櫃子旁沈默地盯他。

兩個醫生二十四小時內沒有離開過這棟別墅,隔幾個小時就檢查一遍樓折的情況,監督吃藥,輔以心理疏導。

這天,樓折突然睡到了阮羨之前待過幾天的房間。溫暖燦黃的陽光灑滿了床鋪,包裹著樓折的身軀,驅散了那麽一絲寒冷。

這個房間是別墅朝向最好的。

四季在這場持久的博弈中悄然輪轉,窗外枝丫新綠冒頭,盎然的覆蘇新生映在樓折木然的瞳孔裏。

手機鈴響,前幾聲樓折沒什麽反應,還在註視窗外,直到三聲四聲,他才有所動作,先是轉動脖子,眼珠子再一截一截地往旁邊移。

來電顯示,阮羨。

“樓折。”那端的聲音依舊清澈,沾染了些許疲憊的沙啞。

沒人應,阮羨又喊了一聲:“樓折?……放在左耳的嗎。”後面這一句是嘟囔。

樓折其實在第一句的時候就應了,但是是氣音,太久沒說話了。他咽了咽幹澀的嗓子,低低回應:“嗯。”

“還以為你沒聽...起訴順利嗎?”

“嗯。”

“...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提。”

樓折把手機更加貼近耳朵:“嗯。”

接下來又沈寂了半分鐘,只有微微嘈雜的背景音。

阮羨又問:“你還好嗎。”

樓折輕輕眨了下眼睛,看向窗外亂蹦亂跳的鳥兒,說:“好。”

“那....沒事我掛了。有事的話就找我。”

“好。”

阮羨的拇指在掛斷鍵上停留兩秒,總感覺哪裏怪怪的,下一秒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他利落掛斷電話,“進。”

難得早下班一天,八點過,阮羨坐上車後又想起下午那通電話,心中堵堵的,方向一轉去了溉瀾。

到別墅門口,他摁幾次門鈴,沒動靜,又撥打電話,兩次,無人接聽。

阮羨站了會兒,向裏看去,最後走了。

裏屋,沒電黑屏的手機擺在一旁,吃完藥陷入沈沈夢境的樓折毫無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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