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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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車窗透了聲音,阮羨迷蒙醒來,眨了兩下不對焦的眼睛,驀地對上樓折臉,三秒後,驚得彈坐起身。

結果睡姿不好麻了上半身,起來又砸到樓折的腿上,腦袋不小心蹭到了某個重點部位,阮羨一瞬間頭皮發麻。

樓折被摩擦得眉梢一挑,垂眼看身下的人反覆掙紮坐起。

最終,反覆兩次,阮羨成功坐起閃到座位另一邊,震驚又茫然地看著樓折。

“陰魂不散?你到我車上幹什麽?!”

樓折:“你再仔細看看呢。”

阮羨僵著腦袋打量身邊的環境,明明設施一模一樣,車內的布置卻處處透著異樣。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一回來你就在我車上睡著。”樓折玩味打量他茫然的神色,故意揶揄。

阮羨宕機,後知後覺想起之前追求樓折時,非要跟他開情侶車,買了兩輛同型號的,另一輛送給了樓折。

果然,有些事情最後都是要遭報應的。

阮羨深吸一口氣,不想問他為什麽不叫醒自己這種廢話,明顯,樓折故意的。

他冷臉回懟:“當初真後悔送你車。”

說完,阮羨當即開車下去,掛在腰間的外套往後甩回去,樓折沒攔。

下車後,迎面又撞上了莊隱,阮羨腳步頓住,視線順滑移開,開始尋找自己的車。這次一下就瞧見了。

才走出兩步,莊隱又躊躇著上前,說:“如果他還騷擾你,我能幫你。”

阮羨頭也不回,坐進了自己的車裏。

“開車。”

駛出去一段距離後,阮羨才勉強回了神,臉色有些不好:“到了為什麽不打電話給我?”

如果手機響鈴,自己肯定會醒,就不會被樓折抱著膈應半天。

助理微微驚訝:“阮總我發了信息的,您回覆說‘等著’。”

聞言阮羨皺眉,立即解鎖手機查看消息,確實如助理所說....樓折這孫子動了自己手機。

但他怎麽知道的密碼?

阮羨有種強烈預感,他僵著手滑了一會手機,發現聯系列表裏消失十幾個人,包括莊隱。

一句短促的低罵從他嘴裏蹦出,助理心驚地瞥了眼後視鏡。

周末,陰雨連綿,這個季節總是沈在茫茫霧霭之中。

阮羨現在總是不樂意動彈,寧願泡健身房或看書睡覺。可能是從三年前,一開始是沒時間,後面就變成了習慣,以前的狐朋狗友漸漸地都很少來往。

他不願意出門,但江朝朝樂意啊,嫌棄他這養生般無滋無味的生活,硬要帶他重返年少,三催四請的將人從公寓拉到會所。

玩了會以前樂此不疲的項目,阮羨就開始覺得乏味,又被江朝朝攆下去一樓喝酒蹦迪。

身邊的位置從一下來就沒空過,男的女的使勁往身上貼,個個貌美至極。阮羨最開始還願意搭理兩下,換個酒喝喝,後面就索性裝醉躲到角落獨自小酌了。

本來可以清醒著走出大門的,後面江朝朝那孫子怕他孤獨寂寞冷,非塞了個可人過去聊天解悶。

那小男孩看著年紀不大,聊天和陪酒技術卻堪稱牛逼,把阮羨喝到興頭上開了近百萬的酒。

最後被扶著出去。

“yue--”阮羨在廁所吐了一次,心裏卻暢快不少,拒絕了男孩的陪伴獨自在路邊吹風醒酒。

會所的位置沒在鬧市區,這會兒接近淩晨沒有多少人影。阮羨斜倚著大樹慢慢抽煙,黑色大衣肩頭沾了幾片枯葉,酒意漫得他腦子半暈半迷,輪廓分明的臉頰洇出酡紅。

這風沒有吹散酒意,倒是吹盡了煙支,燙得指尖瑟縮,掉落在地。

阮羨蹲下去撿,卻再沒有站起來,他右手肘磕在膝蓋撐著腦袋,視野被黑暗與光影揉成一團晃動的虛影。

他醉得有些厲害。

倏地,小小的視野裏伸進來一只手,阮羨眨了兩下眼睛,順著往上看去--他好像看見了逝去的哥哥。

哥哥在溫柔地笑著,一如當年。

阮羨也笑了,突然覺得醉酒真好,夢裏都見不著的人,現在見到了。他抓住了那只手,跌進了溫暖柔軟的懷抱。

他抱著這個虛影,還在傻樂:“抓住了,哥哥。再陪我一會兒好不好…我好想你。”

後面,這個真實又虛幻的影子將他背了起來,穩穩地在秋夜裏走著。

阮羨覺得自己已經睡著了,從看見那只手開始,就進入了夢境,所以,可以肆意妄為。

他趴在夢中寬厚的背上,閉著眼睛胡言亂語:“哥哥,你也想我了是嗎,所以來找我了...”

“……不、不對,你不可能現在才想我,不然怎麽才出現。”

阮羨聲音輕飄,帶著點依賴:“那哥哥肯定是見著媽媽了,太開心就忘記了我…我只能接受這個理由,不然你就太壞了。”

一條路一個人走著的時候,不得已給自己裹上厚厚的殼子,讓自己無堅不摧。等愛著自己的那個人回來時,殼子就傾然瓦解,只餘下最脆弱、真實的模樣。

“臭阮鈺,丟下我,不要我,獨自去找媽媽,弟弟就不重要了嗎?”阮羨閉著的眼睛滲出水痕,“哥...你回來好不好,我不想一個人,我害怕。”

“我不想清明上兩座墳,不想逢年過節沒有親人,不想一個人背負著阮氏這座大山……我快走不動了。我是個笨蛋,走不快還老摔跤,早知道你以前教導我的時候就好好學了...也都怪你,寵壞了我。”

後背的聲音越來越小,阮鈺的淚水流得無聲無息。

太陽照到眼皮上的時候,阮羨就醒了,宿醉的滋味是真不好受,異常疲乏。

等到他鼻子重新啟動,聞到飯香時,甚至覺得依舊沒睡醒。

阮羨閉著眼睛迅速排除了好幾個人——江朝朝不可能,估計現在還睡會所裏,樓折...更不可能。

他快速洗漱一番,穿著睡衣下樓...

睡衣?

阮羨茫然,怎麽不記得回家還換了衣服?應該說是記憶全丟,斷片了,只勉強記得做了個美夢。

越接近廚房,香味就愈發濃郁,阮羨帶著疑惑進去,看見那個熟悉背影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銹住了。

恰巧,阮鈺轉過身來,手裏還拿著湯勺。

突然間,昨晚的記憶倒帶般快速閃回,直到定格在彎腰伸手的那張臉上。原來,不是酒醉思念至極的夢。

他的哥哥,此刻就活生生站在眼前,還笑著看自己。但這具“死而覆生”的身體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皮膚近乎半透明的蒼白,薄薄地貼在骨頭上。

他的哥哥,瘦得輕盈滄桑,渾身散發著與死亡博弈拉扯後的沈竭。

阮羨迷茫愕然著,直到外界的那句“阿羨”,打破了眩暈的屏障,將他拉回現實世界中。

“……哥?”

“是我。”

那個溫暖的指尖覆於臉龐時,阮羨才真真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喜悅,伴隨著的,是已經無意識落下的淚珠。

“哭什麽,還像個孩子似的。”

阮鈺輕輕拭去他的眼淚,一如既往溫潤的眼神看著弟弟,又揉進了難言的悲傷。

阮羨撲進了阮鈺懷中,力道大得手臂都在顫抖,他哭得沈悶又放肆,喉間溢出的不僅是破碎的聲音,還有無數個日夜的思念與無疾而終。

不知過了多久,阮羨終於平靜下來,臉上一片水痕,還在哽咽著:“哥……你、你怎麽……”

他有些語無倫次。

最後出口的話還是:“你的身體怎麽樣了?瘦得像變了個人似的……以後就背不動我了。”

“胡說,昨晚就是我把你背到車上的。”他笑著,皮膚緊貼著顴骨,笑得阮羨更心疼了。

“這三年沒回來,是在國外治病。”阮鈺嘆氣,“別怪樓折,是我讓他先別告訴你的,他回來時我馬上要手術,術後也恐怕排異反應,怕給你空歡喜一場。”

腎源匹配等了三年,也時常被病痛折磨著,阮鈺是在徹底完成手術、確定沒有太大風險後,才敢露面。萬一就是那麽造化弄人,那豈不是讓弟弟再受一次喪親之痛?

阮羨突然不知作何反應,心中萬般滋味。既有哥哥終於甩掉生死病痛的喜悅,又有對這缺席三年、他獨自在異國受折磨的揪心…還有,那句別怪樓折的懵然。

阮羨聲音都輕了許多:“所以,到底是怎麽回事?”

阮鈺關了火,把他帶到客廳,仔仔細細的將當初的計劃解釋了一遍。

三年前。

阮從凜被抓後,雖然牽扯出莊氏集團幾名高層,但最後都以不痛不癢的罪名輕判,背後更大的藏汙納垢則被粉飾遮掩。

莊氏家族龐大,分支錯雜,子孫涉及商、政、官多個領域,更有莊老爺子這尊定海神針坐鎮,根基難以撼動。

打擊阮從凜時觸動了莊氏的利益,兩家來往甚密,利益勾連不少。樓折和阮鈺那招出其不意,讓莊家心生了警惕。

他們手上到底有沒有握著其他致命的證據,始終是個隱患。

加上樓折當時表現出來的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工程師,能一勞永逸的最好方法就是讓他徹底消失。

而阮鈺大義滅親,已經被阮從凜視作敵人,自然不會保他。身患重病又何嘗不是一個絕佳的幌子,用來掩蓋真實最好不過。

兩人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都知是誰的手筆,但沒有實力抗衡,最好的辦法就是抹去存在,所以他們設計了一場“意外”。

為了騙過某些人的眼睛,不得不犧牲自我,犧牲身邊人的安穩。也能安下心來治病,和搜尋某些證據。

阮鈺避重就輕地講了一些,特別是在被害那事上修飾了部分。

阮羨聽完後,沈默了很久,目光放在哥哥身上的,卻無神滯緩。

他駭然、震驚,陷入短暫的恍惚,而後心底緩緩漫開一陣綿長的無力。自己當真是無知愚蠢麽,竟什麽都沒看出來,親人經歷了腥風血雨、苦心綢繆,他一無所知,到底是被保護得太好了?

還有一股帶刺的情緒在胸腔內沖撞著,阮羨還沒感受出來,就聽得耳邊一句:“你怪我嗎?什麽都沒告訴你。”

“我知道你這三年過得非常辛苦。讓你背負了太多不該有的苦痛。”

阮羨的眼神重新聚焦了,他看見了哥哥歷經病痛彌留的滄桑,看見了哥哥黯淡疲憊的眼睛。半晌,阮羨輕輕搖頭笑了下,喉嚨緊澀:“不怪,哥哥經歷的要比我難過得多,都過去了,不算什麽,你回來了就很好了。”

阮鈺眼眶微微濕潤,摸了摸他的頭發。

“哥不會再離開你了。”

“嗯。”

“好了,吃飯吧,我煲了山藥雞湯,你一個人肯定不好好吃飯,給你補補。”阮鈺邊說著邊往廚房去。

這時,門鈴驟然響起,急促鬧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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