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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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年後。

“哢噠”--

塵封已久的門再一次被推開,沒有多少灰塵味,入眼漆黑一片。

阮羨腳步虛浮地踏進門檻,憑借記憶摁墻邊的開關,沒亮……忘記沒人住,電費早斷了。

他打開手機電筒,熟悉的布局映入眼簾,樓折的家。

幾年前的除夕那夜後,阮羨兩年沒有再踏入此地一步,內心逃避,無法面對,熟悉的景象會喚起記憶,反覆提醒,反覆折磨。

一年前突然就敢進來了,偶爾過來打掃。今天應酬醉酒,阮羨讓助理把自己拉來了這裏,他突然想到樓折的那些木雕,全都廢棄在這裏豈不太可惜,準備拿回自己的公寓。

眼睛一下不適應光線,被晃住片刻,才往前幾步,又不知道撞上了什麽,“哐當”一聲,手機摔進了櫃子底部。

阮羨跪地用手掏,夠不著。

醉酒本就頭暈腦脹,蹲了會兒更加眩暈不適,他勉強直起腰來,一只手扶住櫃子緩著勁兒。

再次擡頭時,阮羨定住了。

客廳最裏靠窗處,立著道高挑的人影,幾近與黑夜融為一體,只能勉強辨認半個模糊的人影輪廓,是人是鬼都看不清。

阮羨心臟驟然狂跳,半分不敢挪眼。第一下沒站起來,膝蓋“咚”地砸在地板上,一聲悶響,那影子微微動了動。

阮羨有種強烈的、近乎直覺的,前方就是樓折。

他的眼睛盯得幹澀癢痛,此刻就算是鬼魂回魂也好,他都不敢錯過。

終於,阮羨踉蹌著站起,一瘸一拐的往前走,櫃子底下那點微弱的光線,在偌大的空間被黑暗盡數吞噬。

所以,他前行幾步就會撞到障礙物,悶哼被封在喉中,他顫抖著、往前伸手去抓那影子時,空氣從指縫中溜走。

……什麽都沒有,假的。

一盆冷水從頭兜到底,阮羨自嘲地笑笑。

看來是酒喝太多,眼花心盲了。

當晚,他一個人,一件件把木雕裝好,直到淩晨三點才離去。

--

阮羨要訂婚了。

莊家頂級酒店私人套房內。

“那就這樣,訂婚宴下個月二十五號舉行,其他事宜我們這些長輩來敲定,你跟婭兒就多培養培養感情。”莊母笑道。

兩位長輩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拍了拍走神的莊隱。他這才如夢初醒般,目光輕飄又難言地望向那對“璧人”。

待人都走後,阮羨放下手中涼透的茶杯,先前僵硬禮貌的微笑這才落下,絲毫不見將臨喜事的歡色。

他斟酌片刻,道:“有些事情,我還是想再強調一遍。結婚後,我可能做不到像其他丈夫一樣,愛你寵你,什麽夫妻恩愛、琴瑟和鳴,我沒法給你。但該承擔起的責任、義務,我定會做好。”

“還有一個多月,你若想反悔,隨時說。”

莊婭沈默的時間很短,旋即輕松氛圍般笑笑:“你已經說了第三遍了,我懂的......這場聯姻,是我先提的,利益至上,互惠互利,沒什麽不好的,我願意。”

“阮羨,我喜歡你太多年了,似乎已經成為了執念。”莊婭看他的眼神熾熱,又夾雜著落寞,“我也知道你心中仍舊放不下過往,但我不在乎,人生重要的不僅僅是過程,我更看重結果。現在,如我十八歲那年所願了,沒什麽好糾結的。”

這番話卻沒讓阮羨心裏的負擔減輕半分,反而更重。他總覺得,婚姻不該是這樣,三年前的他也不會想到,自己的婚姻會淪成促推利益的工具。

而且,真的不算是耽誤了莊婭嗎?她得到的,只有一具年少執念不休的皮囊,內裏的靈魂卻不屬於她。

阮羨盛著莊婭熱切的目光,擡手撫摸了一下她的發頂,沒說話。

深夜,霓虹交織迷眼。阮羨開了會兒車,覺得燥熱無比,停車靠邊打開窗戶抽煙。

又是一年夏末,空氣浮動著悶熱的餘韻。細長的煙支夾於指尖,往上是筋絡蜿蜒有力的手臂,白襯衫挽於肘間,再往上,是煙霧繚繞、淡微疲憊感的臉龐。

三年間,磋磨盡了阮羨年少時的意氣風發和膽大純真,他再沒染過亮色,始終素凈黑發。穿搭愈發穩重成熟,連視力也在日覆一日高強度的工作中下降,偶爾還戴上了眼鏡。

他的眼睛,褪去鋒芒銳氣,變得平靜、溫倦、沈滯。

回想過去幾年,慌亂、壓抑,重於千斤的壓力頂在身上。阮氏在他手裏,沒有如書中寫的那般--憑天賦異稟在短時間內起死回生,讓利潤、市值遠超以往,他僅僅只是費力的穩住。

當年的阮氏猶如被拿掉幾根承重柱的建築,內部、外部的問題全然爆發、聚集,雖然沒有到坍塌的地步,但一步步修覆至此,已經耗費了阮羨全部的心血和精力。

他不是什麽商業奇才,沒有哥哥的幫助只能跌跌撞撞地走。到如今,只能靠聯姻才能讓公司更上一層樓。

白霧朦朧了臉,熏紅了眼。是時候徹底放下過往,向前看了。

只有死人才會永遠停留過去。

一只煙到底,散了半晌餘味,阮羨準備重新發動。他隨眼一瞥,旁邊車道不緊不慢滑過去一輛車,車窗升起時未掩全的半張臉,讓他猛地一頓。

驚鴻一瞥,沒有完全看清的眉眼,讓阮羨心神瞬間激蕩,操控著車輛就追了出去。

逐漸攀升的車速,不停變換的車道,緊緊追隨的雙眼,就為了那不確定的一眼。

追著追著那車不見了蹤影,阮羨急得再次踩了油門,卻不料想綠燈瞬間跳了紅燈,剎車時輪胎發出了尖銳的摩擦音,橫亙在了人行道中間。

還好中間無人。

阮羨後背驚起大片冷汗,在其他車輛的叫罵聲中恍惚著,木然地等到了綠燈才緩緩駛離到安全路段停下。

他頭狠狠地砸在方向盤上,憤憤地罵了自己兩句。

這是在幹什麽?接連兩次了,那人已經死了,不可能死而覆生,到底在追什麽?

這世間就算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也不會再是他。

再擡起頭時,阮羨眼中的激蕩和失落隨之散去,恢覆漠然。只是打方向盤的手指,還微微抖著。

幾日後,阮羨與莊婭一同參加慈善拍賣會。他們沒坐一起,兩家訂婚的消息還未放出去。

阮羨與同桌的金融才俊低聲交談、相談甚歡。他沒註意到,臺上的主持人請出了讚助企業“創未”的代表人發言。

“接下來,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有請本次拍賣會的主讚助商--‘創未科技’的梁沈先生上臺,有請!”

一時間,全場的目光盡數鎖於臺上,那個從未露面卻深刻影響著商界的人。

“大家好,我是梁沈......”

那兩字入耳,阮羨什麽也聽不見了,僵硬轉過頭,視線裏唯有聚光燈下侃侃而談的人。

他變了,又似乎沒變,依舊挺拔精悍,依舊冷漠如常。即使離著幾十米的距離,阮羨還是第一眼就看出來,樓折清瘦了一圈,周身骨骼感淩厲刺目。

阮羨的呼吸幾乎斷滯,只有眼珠死死黏著他的一舉一動,周遭雜音糊然遠去,感知空白一片,唯有心臟轟鳴跳動。

發言完畢,樓折下臺時目光往阮羨那處極快一瞥,隨後落座。

拍賣會正式開場。

不遠處的莊婭不可置信地盯了良久,才確認那人是誰,目光來回往兩人身上打轉,稍稍握緊了掌心。

樓折坐最前,阮羨在後。他端肅舉牌,阮羨卻身陷驚濤駭浪,甚至長達一分鐘內,耳鳴嗡響,什麽也聽不見。

樓折沒有待太久,象征性的熱了下場便低調離去。阮羨從無知無感的狀態抽離出來,連忙混沌地追了過去。

拍賣中心的一個封閉路段出口處,銀灰賓利敞著車門靜停,阮羨喘息著止步於車前。

樓折雙腿交疊,戴著奢華腕表的右手置於膝蓋之上,側頭看著窗外,聽見腳步聲漸至,偏頭看過來。

走近之後,才驚覺什麽都變了,穿著、氣質、眼神都與三年前大相徑庭……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模樣。

阮羨嘴角極輕、又自嘲般往上扯了分毫,千言萬語湧於喉間又澀於出口。

良久,他克制平靜道:“沒死為什麽不出現?”

我在茫茫江水打撈了你半年,想了你三年。

這些話,他壓於心底,沒說出口。

“樓...”阮羨卡了一下,“我該叫你什麽?梁沈、還是樓折。”

第一年阮羨從無盡的悲痛中緩過來後,第二年便著手調查樓折的身世,還有他口中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仇怨。但是,一無所獲,太幹凈了。

但他有一天突然把樓折跟梁沈聯系起來了,但僅僅只是懷疑了一刻,因為沒有證據。如果兩人真是同一人,樓折的去世必定會引發創未的動蕩,瞞不住的,但是沒有。

而樓折是他親眼看著掉落河面,盯著搜救隊打撈,確認死亡。

車內、車外猶如隔了道不可跨越、刮骨飛刀的屏障。面對阮羨字字珠璣的質問,樓折無甚波動,只是淡沈地盯著。

半晌不見回應,阮羨又笑了下。

“不想看見我?金口都難開?”他整個人緊繃至極,細看下垂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這幾年他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因為沒人會在意你高不高興、難不難過。情緒崩潰之際也是靜靜憋著,等待勁頭緩過去。

但現下,他還是崩了精神,下意識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未經思考。

“不願露面,原來是不想看見我?”阮羨向前半步,眼底滔天情緒呼之欲出,“梁、沈。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都是假的是嗎?你之前演得累不累?那麽處心積慮,即使厭惡至極也要待在我身邊……活過來後,是不是特別慶幸終於擺脫了我?”

他目光沈哀地望著車裏的人,語氣沒有無數次想象中死生重逢的洶湧,反而平靜異常。

樓折眼睫微顫,聲音澀啞:“別叫我梁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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