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第3章

七年前,那時她還與駱少雲交好,借由駱少雲出使蜀國之際,駱聽寒扮成他的婢女,趁機在蜀國游山玩水。

事情發生在一個霧氣朦朧的清晨。駱少雲在驛館被瑣事纏身,她一人騎馬獨行上山,欣賞蜀地秀美風光。

可是她行至半山腰,卻在這崎嶇山路上看到行血跡向前蜿蜒。

這山不高且常有行人,靠近蜀宮,山中野獸被射殺的差不多了,應該不會有猛獸,難道是有人受傷了?

駱聽寒順著血跡走到盡頭,看見一個山洞,洞中有哭聲傳來。她進了山洞,便看見一個少年背影,哭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再往前走,竟見那少年面前還躺著位睜著眼的華服少年,她上手摸了摸那華服少年的脖頸,顯然已沒了氣息。

駱聽寒本也不想多管閑事,可是眼前的少年,雖只著粗布衣衫卻難掩絕色,連眼淚也這麽動人心弦,美色當前,她鬼使神差地開口道“小郎君,你怎麽哭得這樣傷心? ”

“你是誰?”那少年抽噎著問出聲。

“過路人。”駱聽寒眼神在華服死者和粗布少年間逡巡,死不瞑目的華服少年與眼前哭泣的少年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唯一的區別便在眼睛上。

死不瞑目的華服少年是圓滾滾的杏眼,而眼前少年卻生了雙流光溢彩的丹鳳眼,兩人雖相貌相像,一人穿華服,一人著粗布,顯然不是兄弟,倒像主子和奴仆。

“你這主子對這樣好麽,你竟為他哭幾近肝腸寸斷?”駱聽寒好奇道。

“誰說我在哭他,我哭的是我自己。”少年用袖子擦幹眼淚,他指了指地上死去的少年,說道,“我是世……是這位公子的馬奴,這公子的家人權勢通天,我駕車帶公子經過此時山,突遭盜匪,公子命喪惡人刀下,那家人若是得知我沒護好他家公子,我哪裏還能活?”

“這樣啊”駱聽寒若有所思,她盯著眼前的少年,嫣然一笑,突然計上心頭,“小郎君,別哭了,我有辦法。”

“什麽辦法?”少年擡眼看著眼前的女子,與他年齡相仿,衣著普通卻帶著股貴氣,讓他聯想到平常在所見到的宮中貴人,可宮中貴人一般最厭惡他這樣的賤民,怎麽會主動搭話呢?

駱聽寒將隨身攜帶的匕首抽出,從衣角處割出一條窄窄布片,又在手心劃出一道口子,鮮血瞬時自傷口湧出,駱聽寒將血滴在布條上,眼中透著股狡黠道

“你和你家公子相貌極為相似,只有眼睛不同,不如扒了你家公子的衣服穿在身上,再用這血布條蒙上雙眼,到了主人家後,冒作公子,說是路遇盜匪被傷了雙眼,如何?”

“這能行嗎?可我是賤民,那些人都說,我的血骯臟下流,我哪裏能作得貴公子。”少年語氣猶豫,眼珠似卻黏在那血布條上,顯然已經被說動了。

“什麽貴人、賤民,骨子裏都是一樣的人。要我說,那些所謂的貴人,與常人唯一的區別,不過就是心狠點,手毒些罷了。”駱聽寒將血布條放在少年手中,“你想要什麽,就要伸手去拿。”

那少年聞言,低頭沈思不語,駱聽寒未再多說什麽,起身離開了山洞,走到山洞邊,又停住腳步,“你我相逢也算有緣,我的馬在洞外,就留給你了。”

……

咚——

咚——

兩聲悠長綿延的鐘響突然從遠處傳來,瞬間抽走了駱聽寒的心緒。

要宮禁了,可她今晚要出宮,今日白鴿傳信,她在宮外的探子說有重要事宜商談。

“並無”駱聽寒只想盡快結束對話,扮成太監,在宮門下鑰前出宮,因此隱瞞了自己曾去過蜀地的經歷。

“世子,我今日乏了,”駱聽寒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我們明日再聊罷,明日我定親自帶世子感受大燕的風土人情。”

穿上太監服,自含元殿而出,駱聽寒一路緊趕慢趕才在宮門關閉前出了宮。

夜色漸濃,大燕都城最負盛名的月滿樓,屋檐處已掛起一排燈籠,樓內樂伎款按銀箏,舞女腰肢苗條,熱鬧非凡。

“公子,您點些什麽?”一白衣公子俊俏郎君剛入內,店小二便熱絡地迎了上來。

“我在二樓有預定”公子擺手道,他並未在大廳停留,而是手持折扇輕車熟路地上至二樓,走至一偏僻角落,他右手扭動白玉瓷瓶,一扇門緩緩打開,裏面正坐著位華服女子,若是方才店小二在這裏,定會認出,這是自家月滿樓的老板娘。

“殿下”見白衣公子前來,女子轉身正欲行禮,便被公子攔住,那雙手上還有劃爛未愈合的凍瘡,不是駱聽寒又是誰?

這些年,駱聽寒化名林平,用先皇後留給自己的嫁妝在燕京的開了不少茶樓酒肆,至於司寶坊的那幾大箱子寶貝,早已經被駱聽寒暗中換為贗品了。

而駱聽寒眼前身著華服的女子,便是她在燕京產業的掌櫃,十年前在街邊救下的孤女於漪。

“於漪,你在信中說今晚一定要見我,到底有何要事?”

於漪起身倒水,低聲道“殿下,您前日要打聽的蜀國世子酈倦的背景,有消息了。 ”

“哦?”駱聽寒看著眼前的褐色茶水,溫潤透亮,正是蜀地的特產邊茶,看來是派去蜀國的探子回燕京了。

“酈倦是前蜀君之子,現任蜀君的侄子,十五歲時出游遭遇盜匪,被刺傷雙眼,性情大變,喜怒無常,後跟隨從蔔筮名師王祎學占蔔之術,極有天賦,短短五年便成了王祎的座下首徒,連蜀君頒布政令時也會請他先算上一卦。”

“這倒是有些意思,可是”駱聽寒微笑道“於漪,你想告訴我的應該不止這些。”

“自然,這些並不是最要緊的”於漪俯身將桌上的羊皮卷軸攤開,“這是探子花重金在蜀國宮中買到的,酈倦手中的虎符圖。”

“虎符?”駱聽寒瞬間來了興趣,她在燕京的產業不少,不缺錢卻唯獨少一支軍隊,雖然現在駱少雲是燕國國君,但日後的事,誰知道呢?

“對,殿下應該也曾聽說過,蜀國軍紀嚴明,軍隊認符不認人,而蜀國最精銳的軍隊丹陽營只聽虎符號令,前任蜀君為死前雖傳位給親弟,但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不受弟弟迫害,將虎符留給了酈倦 。”

“或許蜀君表面寵信世子酈倦,實則因虎符之事心存忌憚,有意養廢他,以至酈倦惡名遠揚。我今日所見的酈倦,並不像傳言中那麽殘暴不仁。”

駱聽寒借著明亮燭火,細細看著羊皮卷上所繪虎符“若我能拿到這虎符,對日後回大燕奪位定大有裨益。”

於漪點點頭,語氣中卻透著擔憂“只是殿下還是要小心,蜀國探子說,這酈倦表面溫和,內裏陰狠,殿下想從他手上拿到虎符,無異於虎口奪食”

……

駱聽寒換回內侍服再回大燕宮中時,已是天色初明。

她向著含元殿的方向走去,兩位蜀服宮人急匆匆地用繩子拽著什麽東西,從對面走來,駱聽寒壓了壓帽檐,側身避讓。

宮人走近,駱聽寒才看清,這兩名蜀國侍從手中繩子的另一端正緊緊勒在一人的脖子上,她微微擡眼看向繩圈上方,正是她昨日所見的蜀國內侍。

駱聽寒心下一驚,那名內侍的眼、耳俱被割去,嘴角有血溢出,該是連舌頭也被拔去了。

許是前面兩位牽繩的蜀侍走的太快,噗通一聲,像牲口一般被牽著的內侍摔了個踉蹌,正倒在駱聽寒腳下。

“你們怎麽敢,這可是大燕皇宮,即便是內侍,犯了錯趕出宮便是,也不能這般淩虐。”駱聽看著內侍血淋淋的慘狀,怒道。

可一個蜀侍立刻用話頂了回去,“你一個小太監管這麽多幹嘛?這是我們蜀國內侍,我們世子想怎麽處置都行。”

是了,駱聽寒還想出聲,卻把話咽了下去。一來,她現在的身份是個太監,二來,即使現在她是公主,也只是大燕公主,哪裏管的到蜀國世子的事情。

現在的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眼前的內侍被拉走。

駱聽寒翻窗進了含元殿主殿,趴在桌上沈睡的如嫣被驚醒。

“公主,您終於回來了。”如嫣捧著件金線勾邊的通裾長袍,“昨日您答應了要帶世子見識大燕的風土人情,今早世子那邊已經遣人來問了。”

“公主?”看著眼前失魂落魄的駱聽寒,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世子那邊催您出門了。”

駱聽寒眨眨眼,酈倦,又是酈倦。

……

大燕主城道,一輛馬車緩緩行駛在青石板路上,駱聽寒與酈倦坐的極遠,公事公辦地介紹著大燕。

“大燕地處西北,民風淳樸,與蜀地不同,喜食面食,酷飲烈酒,春冬兩季常有風沙……”

“殿下,我想聽的不是這些。”酈倦搖頭笑道。

“那世子想聽什麽?”駱聽寒微微瞇眼,眼前酈倦的鼻梁與嘴唇都生的極好,真正的刀刻斧鑿,讓人不由的聯想,他白布後的眼睛究竟是何形狀。

忽然,早上內侍那張淒慘的臉出現在駱聽寒的腦海裏,她心裏冷哼一聲,這樣美麗的男人心腸卻這樣歹毒。

“殿下,能講講像您這樣大燕女子,都喜歡些什麽嗎?”

此話一出,駱聽寒趁著酈倦看不見,在車裏再不控制自己的表情,瞪了酈倦一眼,又翻了個白眼,心說“最喜歡你的虎符!最想要駱少雲的皇位!”

但她嘴上卻笑道“我們燕國女子最愛騎快馬,飲烈酒,世子不若嘗嘗大燕酒肆的燒刀子。”

酈倦卻說“酈某少時曾認識一大燕女子,她卻不愛喝酒。”

“她?世子記得這樣牢固,這大燕女子,怕是世子的心儀之人吧!”

駱聽寒覺得這倒是個好時機,索性攤開來說“世子,和親後您還是繼續找您的心上人,不必管我,您就當我是寄住世子府的租客便好。”

駱聽寒這話說完,酈倦沈默了很久,才道“公主能如此識大體,倒真不負溫婉柔順的美名,既然說到此處,那公主不妨幫本王找找心上人。”

“那位大燕女子?”駱聽寒心下一動,“那我可要先世子先討個賞了,若是我能找到她,世子可願用什麽來換?”

“不知公主想要什麽?”酈倦輕笑。

“那要看世子對這女子的感情有多深了,世子是更愛江山還是更是愛美人?”駱聽寒看著車中從香爐升起的淡淡香雲,語氣溫柔,話中卻暗含譏諷

“哦,不對,蜀國已有太子,那換句話來說吧,不知這燕國女子與世子的性命相比,孰輕孰重?”

酈倦未說話,卻靠著聽聲辨位,準確地走到駱聽寒面前,將一卷軸放到駱聽寒手上,輕言細語“人未找到,便先行邀功請賞,公主,這不合適吧。”

駱聽寒展開卷軸,上面畫的正是她昨晚所見的虎符圖!她臉色一變再變,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看似神宇似仙,溫潤無害的貴公子。

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酈倦笑道,“昨日小王興起所作之圖,不知公主可還滿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