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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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蜀國,青崖山山腳,火光閃動。

“世子,世子—”

“世子—”

一群人舉著火把,沿著崎嶇山路大聲呼喊尋人。

十三歲的蜀國世子今日出行,久久未歸,太後心急如焚,蜀宮侍衛幾乎傾巢出動,到青崖山尋找世子。

與此同時,在青崖山頂的有一雙眼睛正暗自窺視著山腳下的一切。

那雙眼睛的主人是個十三歲的少年,獨自立在山崖上,腳旁正躺著眾人尋找的蜀國世子。

曾經囂張跋扈的小世子此時滿臉血汙,正散發著屍臭,顯然早已死去,而世子身上原本裹著的淡紫色錦服現在則穿在少年的身上。

少年摸了摸自己這張臉,除了眼睛的形狀外,這張臉和死去的囂張世子一模一樣。

他冷笑一聲,一腳將世子屍體踹下山崖,向著火光浮動的山腳走去。

少年約摸走到了半山腰,看著不遠處移動的黑色人影與橙紅的火光,抽出了腰間的匕首,銀色的匕首映出少年那雙流光溢彩,出塵絕世的丹鳳眼。

他腦子裏浮現今日所見女子的臉,又響起她的聲音“小郎君,你不如李代桃僵,扶搖直上。”

“若冥河不眷顧你,你便為自己重新博得一個新的人生。”

“什麽奴隸什麽貴人,所謂貴人,不過是比別人更心狠些罷了。”

匕首的寒光閃過,刀身染血,少年那雙亮如寒星的雙眼瞬間鮮血淋漓,他扔掉匕首,雙手摸索著,循著人聲向山下走去。

“世子,我看到世子了。”舉著火把的侍衛看到少年,急忙回頭叫道。

一行人浩浩蕩蕩行至世子面前,方才看見眼前少年的眼睛似是被刀刃刺傷。

少年雖驟然失明,面對眾人卻仍極鎮定道“本王今日行經青崖山,遭遇山匪突襲,身旁的兩個內侍與趕車的馬夫為保護本王,接連被害,本王僥幸逃脫,卻被山匪刺傷雙眼。”

“臣等護駕來遲,望世子恕罪!”眾人接連跪地告罪。

為首的男子喊道“世子不良於行,快上轎輦。”

那是少年出生起第一次坐轎輦。

他真的做到了,雖然付出了一雙眼睛,卻逆天改命,從奴隸變成世子酈倦。

……

“小郎君,天色已晚,我該走了”日暮下的少女笑著轉身離開。

“你叫什麽名字?”酈倦喊道,少女的背影頓住,似乎要回答。

下一刻一望無際的黑色吞沒一切,他再難尋得少女的身影,只有身邊整齊的人聲“參見世子殿下。”

“別,別丟下我——”

“世子,您又做噩夢了。”酈倦身旁的暗衛雲嶺垂手道。

“我的龜甲。”酈倦坐起身來,披了件外袍下了床,摸索到桌前。

微弱的燭火映出他錯落有致的側臉,他用手細細撫摸著龜甲上的紋路,上面說,他所尋之人正在大燕宮中。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回稟世子,已經卯時了。”雲嶺答道,“驛館外的馬車已經備下,世子現在就可動身。”

……

燕國天牢外冬雪消融,春光明媚,微風吹過,牢外梨花簌簌而落,正飄落在駱聽寒枯草一般的頭發上。

她用滿是凍瘡的手擋了擋刺眼日頭,在牢中待了三月有餘,如今被放出來的駱聽寒已不習慣這樣明亮的陽光。

傳旨太監緩步停在駱聽寒面前,駱聽寒看見他眼中唏噓,扯起幹裂的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是了,破衣爛衫,蓬頭垢面,任誰都不能相信這種人竟是燕國尊貴的長公主。

一切不過是成王敗寇罷了。

三月前,燕國皇帝病重,太子繼位之際,原本懦弱的二皇子卻突然率兵殺入宮中,幾乎是明晃晃的謀逆,被太子當眾射殺在宮道上。當晚,素來以柔嘉成性,貞靜持躬著稱的長公主駱聽寒被下詔獄。

兩件事看似無關,實則瓜葛相連。二皇子謀逆是長公主駱聽寒鼓動,一旦成功,懦弱的二皇子便會成為由她控制的傀儡皇帝 ,彼時真正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便是她駱聽寒。

可惜,駱聽寒嘆了口氣,她為此謀劃多年卻……功敗垂成。

太監宣旨的尖銳聲音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長公主駱聽寒溫婉賢淑,端明惠和,與蜀國世子酈倦甚為相配,佳偶天成,不日完婚,敦睦邦交,琴瑟有和,欽此。

駱聽寒聞言,心下冷笑,她這位太子弟弟,如今的大燕新帝駱少雲,還真是吃人不吐骨頭。

先帝病重之時,朝政大多是她從旁輔助,宵衣旰食,民生邊防事事操心,駱少雲不過是個甩手掌櫃,卻安享賢名。

尤其那次大燕與蜀國之間的戰爭,老燕帝病危,蜀國虎視眈眈,恨不能從大燕身上撕咬下塊肉來,她在時早已派老將江寧去往邊境,老將軍久經沙場,經驗豐富,鑄造了大燕鐵桶一般的邊防,蜀軍無機可乘。

可是駱少雲上位後,立刻將江寧換為了新將何前,何前此人志大才疏,不知道如何花言巧語引得駱少雲相信他能大敗蜀軍,臨陣換將,最後被蜀軍打得屁滾尿流,以至大燕被迫與蜀國求和,割地賠款和親,以示誠意。

好個駱少雲,自己無能捅了簍子,還要拿她去填。

蜀國世子酈倦是何等人物,駱聽寒也略有耳聞,此人有個諢號,瞎閻王。雖貴為世子,備受蜀國國君恩寵,卻雙目失明,秉性惡毒,常以淩辱他人為樂。

“臣女接旨,謝——聖上洪恩。”

駱聽寒三叩九拜,雙手恭敬接旨,仿佛皇帝真為她賜了門絕好婚事一般。

“公主,聖上請您稍後去勤雲殿一敘,您求求聖上,和親這事或許還有轉圜餘地。”太監遞過聖旨後,又好心添了一句。長公主平日在宮中與人為善,常花錢為病重宮人診治,不像別些個貴人,不把他們這些奴才當人。

勤雲殿芳草萋萋,宮人們來來往往,

幾個除草宮女在不遠處竊竊私語。

“這不是長公主麽,她素日最受聖寵了,怎麽現在跪在殿外?”

“一朝天子一朝臣,現在新帝登基,不知為何對長公主甚為厭惡,不是說過幾日便要和親了?”

駱聽寒跪在殿外,青磚傳來絲絲涼意,引得駱聽寒的本就凍傷的雙腿隱隱作痛。

駱聽寒卻恍若未覺,駱少雲傳話說要見自己一面,說明和親一事尚有轉圜之機,只是不知要她付出怎樣的代價 。

勤雲殿裏走出來一個內侍,對駱聽寒說,“長公主,聖上如今午休方醒,請您進來。”

勤雲殿內爐香裊裊,金磚玉桌,極為豪奢。駱少雲就斜坐在桌後,被香霧遮住了半個身子。

“臣女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駱聽寒對著駱少雲跪拜行禮。

她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難得見皇姐如此溫順之時。”

駱少雲自香霧中走出,擡手屏退了勤雲殿宮人,笑道“皇姐,不必如此拘禮,今天就我們兄妹兩個說說體己話。”

他半蹲下身,擡起駱聽寒的下巴,語氣促狹“皇姐這些日子獄中,還真是清瘦了不少,反倒更惹人憐惜了。”

駱聽寒擡頭微笑道“這還不是拜皇弟所賜。”

“哈哈”駱少雲聞言,竟然撫掌大笑,“我還以為三月的牢獄之苦磨平了皇姐的反骨,沒想到,皇姐還是如少時一般,伶牙俐齒。”

駱少雲雙手放在駱聽寒肩頭,俯身在她臉側溫柔耳語,似是情人間的耳鬢廝磨

“只是不知,皇姐日後嫁到蜀國,那瞎眼瘋子酈倦會不會將皇姐這一口漂亮尖利的牙齒,一顆,一顆地拔掉?畢竟,酈倦素以折磨他人為樂,傳言還曾扒過人皮喝過人血,尤其喜歡以形補形,最愛吃人眼珠。”

駱少雲單手撫上駱聽寒的雙眼,與常人不同,駱聽寒的眼裂極長,眼形鋒利似柳葉刀,黑瞳如漆,如同佛畫中以身悟法的龍女,“皇姐這樣美麗的眼睛,怕是以後就成了兩個血淋淋的黑洞了。”

駱聽寒變了臉色,冷笑道“今日內侍傳話,說皇弟想與我一敘,皇姐以為皇弟顧念昔日情誼,和親一事尚能轉圜,如今看來,不過是皇姐自作多情罷了。 ”

“不,皇姐,我當眾殺了二哥,不是個顧念手足之情的人,為何要留皇姐你一命呢?你這樣的冰雪聰明,該是知道我對你的”駱少雲停頓了一下,語氣纏綿,“情意。”

駱聽寒一陣頭暈,胃裏翻江倒海 ,她用力推開駱少雲,忍著惡心道,“從前我也曾懷疑過,但我以為那是我的錯覺,你該知道,這是蔑倫悖理。”

“不,這不是蔑倫悖理,我們……”駱少雲下意識解釋道。

駱聽寒聽到這句話,眼睛亮了瞬,但很快便垂眼掩飾過去。

“那和親之事如何解決,皇弟的旨意可都傳遍整個大燕了。”駱聽寒冷嗤道,言語中卻故作親昵,“少雲怕不是在說笑吧?”

“當然不是”駱少雲見她的態度松動,又稱他少雲,瞬間喜出望外

“反正酈倦是個瞎子,隨便找個宗室女假作長公主,嫁到蜀國便好。而皇姐,便隱姓埋名作宗室女,嫁與朕。”

駱聽寒笑著沖駱少雲招了招手,道“少雲你過來。”

她看著眼前湊過來的駱少雲。這個瘋子倒是生了副好面孔,貌若好女,唇紅齒白,明眸善睞。

可是,駱聽寒擡手便是清脆的一巴掌,“癡心妄想。你想做蕭正德,我可不是長樂公主。”

蕭正德是南梁皇子,瘋子一個,愛上自己的親妹妹長樂公主,放火燒了公主府,將公主心愛玉釧戴在侍女手上,將其投入火中,對外宣稱長樂公主被燒死。

長樂公主既已“死”,蕭正德便將妹妹養在後宅,稱作“柳夫人”。可憐的長樂公主從此成為皇家醜聞,在深宅中被囚禁一生。

任憑駱少雲舌燦蓮花,可駱聽寒知道,若她嫁與駱少雲為妃,失了長公主身份,只怕下場便如長樂公主一般淒慘無依。

駱少雲滿腔情意被澆滅,惱羞成怒,伸手掐住駱聽寒的細長脖頸“好啊,你說朕是蕭正德,那朕便做一回蕭正德,皇姐便在這深宮中枯等一生吧。”

“你”駱聽寒被他掐的喘不過氣來,卻咬牙擠出一句話,“你這個蔑倫悖理的瘋子,你該死。”

“朕不是,我與你不是蔑倫悖理。”駱少雲眼睛通紅,卻還是松了手“難道朕還不如酈倦那個瞎子麽?”

不是蔑倫悖理,駱聽寒再聽到這句話,心下狂喜。她與駱少雲若非兄妹,那究竟誰不是先皇血脈?

若是她並非先皇親女,按駱少雲的性子,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告訴她,如此遮掩,便只會是一個真相,駱少雲,他根本不是大燕皇族。

“臣女日後如何,便不勞聖上憂心了。”駱聽寒咳嗽著,眼下留在大燕是不能了,不若先和親蜀國,再作打算。

駱少雲沈默上前,慢慢走了兩步,忽然死死握住她的手腕,終於露出猙獰內裏。

“宗室女朕已經選好,皇姐且安心隱姓埋名,永永遠遠作朕的皇妃罷。”

“放開我!”駱聽寒此時才意識到,今日前來,駱少雲這個瘋子壓根沒想讓她離開勤雲殿。

此時殿外一陣急促腳步聲響起,似緊密鼓點踏在駱聽寒心上,緊接著便有人聲從外傳來。

“聖上,出事了,那蜀國世子酈倦竟親至大燕都城迎親,此時就在宮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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