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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和他一起看海棠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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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和他一起看海棠花開

正廳裏,端坐著三個人。

上首是一對中年夫婦。男子面容威嚴,眉眼間和蕭景川有幾分相似——一樣的劍眉,一樣的薄唇,但眼神比蕭景川溫和些,帶著歲月沈澱下來的寬厚。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束金帶,端端正正地坐著,像一尊門神。

女子端莊溫婉,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的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雍容華貴卻不咄咄逼人。她的眼睛和蕭映很像,圓圓的,亮亮的,笑起來應該也有酒窩。

旁邊站著的是蕭景川。

他已經換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昨日的大紅喜服,而是一件鴉青色的長袍,腰間系著同色腰帶,掛著一塊白玉佩。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一竿青竹。

他看見她進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在她穿的水紅色褙子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移到她臉上。

沈清落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垂下頭,快步走到廳中央,對著上首的夫婦行禮:

“兒媳沈氏,給父親、母親請安。”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努力讓自己的眼眶不泛紅。她在心裏默念: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剛見公婆就哭,太丟人了。

忠勇侯看著她,點了點頭:“起來吧。”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整個廳都在震。

沈清落站起身,垂手站著,不敢擡頭。

忠勇侯夫人笑著開口:“過來讓我看看。”

沈清落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她的腿有點軟,但撐著沒讓自己發抖。

夫人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她。夫人的手很軟,很暖,和娘親的不一樣。娘親的手因為常年練武,指腹有薄繭,握著有點糙。夫人的手細嫩光滑,像一塊溫熱的玉。

“好孩子,長得真好看。”夫人說,眼底滿是笑意,“景川那孩子有福氣。”

沈清落的臉紅了,小聲說:“母親過獎……”

“不是過獎。”夫人拍拍她的手,語氣認真,“我是說真的。你不知道,景川從小就冷,不愛跟人打交道。我愁了二十年,就怕他娶個媳婦回來,兩個人對著冷,屋裏能結冰。現在好了,”她看了蕭景川一眼,又看回沈清落,“他冷,你熱,正好。”

沈清落的臉更紅了。她偷偷看了蕭景川一眼,發現他正看著自己,嘴角微微上揚。那弧度很小,但她一眼就看見了。

她慌忙移開目光。

夫人又問了她幾句,問家裏如何,路上累不累,住得慣不慣。沈清落一一回答,聲音小小的,但還算流利。她今天還沒哭,她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她正暗自慶幸,忽然聽見忠勇侯開口了。

“聽說,清落是個愛哭的?”

沈清落擡起頭,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忠勇侯看著她,似笑非笑,語氣裏沒有惡意,倒像是在逗小孩。

“景川那孩子特意囑咐我們,”他說,故意拖長了聲音,“說新媳婦愛哭,讓我們說話輕些,別嚇著你。”

沈清落楞住了。

她轉頭看向蕭景川。

蕭景川面色不變,但耳朵尖微微紅了一點。那點紅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沈清落看見了,因為她總是在看他的耳朵——他耳朵紅的時候比他說一百句好聽的話都讓她心動。

她看著他那點紅,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暖暖的。

漲漲的。

像有人在她心裏倒了一杯熱茶,熱氣從心底升上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他居然提前跟家人說了?

他怕她被嚇著,怕她哭,所以才提前出門過來打招呼?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話還沒出口,眼淚就先湧了出來。

夫人嚇了一跳,連忙遞帕子:“這、這孩子怎麽哭了?是不是你爹這個大老粗說話嚇著欺負你了?”

沈清落一邊哭一邊擺手,聲音又軟又啞:“沒、沒有……我就是……就是……”

她說不下去了,只能哭著看向蕭景川。

蕭景川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他從袖中取出帕子,遞給她。

動作熟練得仿佛練習過千百遍。

忠勇侯夫人看著這一幕,楞了楞,然後忍不住笑了。

“景川,”她說,語氣裏帶著一絲揶揄,“你什麽時候學會隨身帶帕子了?我記得你以前最嫌棄這些東西,說‘大丈夫隨身帶帕子像什麽話’。”

蕭景川面色不變:“從定親那天開始。”

忠勇侯夫人笑得更大聲了,笑聲清脆,像銀鈴一樣在廳裏回蕩。

忠勇侯也笑了,看著兒子說:“我養了你二十三年,頭一回見你這麽細心。以前讓你給你娘買盒胭脂,你都說‘讓下人去’。現在倒好,帕子隨身帶,桂花糕提前備,還專門跑來跟我們打招呼——‘爹,娘,落落愛哭膽子也小,你們說話輕些’。”

他學著蕭景川的語氣,板著臉,一本正經的,學得惟妙惟肖。

沈清落躲在帕子後面,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已經忍不住彎了。

蕭景川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沈清落的背。那力道很輕,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動物。

忠勇侯夫人看著他們倆,越看越滿意,轉頭對忠勇侯說:“你看,我就說這門親事結得好。”

忠勇侯點頭:“確實。”

蕭映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小聲嘀咕:“大哥居然會哄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清落終於止住了眼淚,從帕子後面露出臉來,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像一只剛被雨淋過的小兔子。

忠勇侯夫人看著她,忽然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好孩子,別哭了。愛哭又不是什麽壞事。”

沈清落擡起淚眼,楞楞地看著她。

忠勇侯夫人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麽秘密:“你長得這麽好看,哭起來更好看。我要是他,天天都想逗你哭。”

沈清落楞住了。

她轉頭看向蕭景川。

蕭景川對上她的目光,面無表情地說:“我沒那麽閑。”

沈清落看著他,忽然“噗”地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出來。

但她沒躲,也沒低頭。

她就這麽看著他,哭著,笑著。

蕭景川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冰融了一層。

從正廳出來,沈清落覺得腿都軟了。

她扶著廊柱站了一會兒,等心跳平覆下來。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院子裏有只貓蹲在墻頭舔爪子,瞇著眼睛,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蕭景川走在她旁邊,兩人並肩往後院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剛好和她保持一致。她往左偏,他就往左偏,她往右偏,他就往右偏,像一把會移動的傘,始終罩在她頭頂。

走了一會兒,沈清落忽然小聲說:“你……你真的跟爹娘說了?”

“說什麽?”

“說我愛哭……”

蕭景川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走。

“說了。”他說,語氣平淡。

沈清落的心又暖了一下。

她小聲問:“你怎麽說的?”

蕭景川沈默了一會兒。

長廊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陽光從廊柱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他們踩在光影上,一步明,一步暗。

然後他開口了。

“我說,落落有點愛哭,說話輕些。”

沈清落等著他繼續往下說,但他沒再說。

她忍不住問:“就……就這些?”

“嗯。”

沈清落有些失望,但又覺得,這樣就夠了。他能想到提前跟家人打招呼,讓她不被嚇著,就已經很好了。她不能要求更多了。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蕭景川又說了一句。

“我還說,我很是歡喜她,望她們都好好待你。”

沈清落楞住了。

她停下腳步,擡頭看他。

蕭景川也停下來,對上她的目光。

他面色平靜,好像剛才那句話很平常一樣。但沈清落註意到,他的耳朵又紅了。這次比在廳裏更紅,紅得像要滴血。

他移開目光,看向遠處,聲音低了幾分:“走吧,回去吃飯。”

說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沈清落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了幾步。

陽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背影鍍上一層金色。鴉青色的長袍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裏面白色的裏衣。

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整個人像泡在蜜罐裏一樣。

然後她快步追上去,和他並肩走在一起。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但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來時近了一寸。

回到後院,蕭景川送她到房門口,沒有進去。

“我去書房處理些公務。”他說,“午飯讓人給你送來。下午……”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

“下午我回來陪你。”

沈清落點點頭。

蕭景川看了她一眼,轉身要走。

“蕭景川。”她忽然喊他。

他回頭。

沈清落站在門檻裏面,陽光只照到她的腳尖。她整個人在陰影裏,只有臉上有一道光,是從門縫裏漏進來的。

她看著他,認真地說:“今天……謝謝你。跟爹娘說那些話。”

蕭景川看著她,沈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不用,我只是實話實說。”

說完,他轉身走了。

這次走得很幹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沈清落站在門檻裏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她的臉紅了,耳朵紅了,脖子紅了,整個人像被火燒了一樣。

她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笑了很久。

小桃從屋裏探出頭來,看見自家小姐蹲在門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嚇了一跳。

“小姐?您又哭了?”

沈清落擡起頭。

她沒哭。

她在笑。

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臉頰紅紅的,像一朵被陽光曬開的花。

“沒哭。”她說,聲音又軟又啞,但帶著藏不住的笑意,“我就是……想蹲一會兒。”

小桃看著她那副模樣,也跟著笑了。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小姐笑得這麽好看,那一定是好事。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院子裏的海棠樹上。

那棵海棠是從江南移栽過來的,今年第一年開花。花開得不多,稀稀疏疏的,但每一朵都開得很認真。

沈清落看著那棵海棠,忽然想,明年這個時候,花應該會開得更多吧。

到時候,她可以和他一起看。

這個念頭讓她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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