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面了

這一夜，沈清落幾乎沒怎麽合眼。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團又展開，展開又卷成一團。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慢吞吞地爬過地板，爬過桌腿，爬到床沿上。她就看著那道光，看它一點一點地挪，像一只懶洋洋的蝸牛。

她想起那個聲音。

“晚輩願意。”

四個字，像四顆石子，扔進了她心裏那片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蕩到現在還沒停。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蕎麥殼的，沙沙響，硌得臉疼。她又翻回來，盯著帳頂發呆。

帳頂上繡著纏枝蓮花紋，是她及笄那年娘親讓人繡的。娘親說，女孩子大了，屋子裏的東西要講究些。她不理解什麽叫“講究”，但她喜歡這些花，纏纏繞繞的，看著熱鬧。

可是現在看這些花，她想到的不是熱鬧，是孤獨。

如果嫁了人，這些花就看不到了。這間屋子，這張床，這個枕頭，都看不到了。

她想著想著，眼眶又濕了。但她忍著沒哭——明天還要見那個人，眼睛腫了不好看。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好看，但就是覺得不能腫著眼睛去見人。

這個念頭讓她又翻了個身。

小桃在外間聽見裏面窸窸窣窣的動靜，嘆了口氣。

她很想進去勸兩句，但知道勸了也沒用。小姐就是這樣，越勸越睡不著，不如讓她自己折騰，折騰累了自然就睡了。

果然，又過了半個時辰，裏面的動靜漸漸小了。

小桃湊到門縫邊聽了聽，呼吸均勻了，是睡著了。

她松了口氣，縮回自己的鋪蓋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沈清落是被一陣鳥叫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縫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亮堂堂的金色。她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今天要見那個人。

她猛地坐起來，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小桃！”她喊，聲音啞啞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小桃端著銅盆推門進來，看見她披頭散發地坐在床上，一臉驚慌，忍不住笑了：“小姐，您別急，還早呢。蕭大公子在前廳喝茶，夫人說了，讓您慢慢收拾，不用趕。”

沈清落楞了一下：“不用趕？”

“對。”小桃把銅盆放在架子上，擰了帕子遞給她，“夫人說，讓蕭大公子等等，正好顯得咱們矜持。”

沈清落接過帕子，擦了把臉。溫熱的帕子敷在臉上，讓她清醒了幾分。她把帕子遞回去，問：“他……他什麽時候來的？”

“辰時初刻就來了。”小桃一邊給她梳頭一邊說，“穿了一身玄色的衣裳，站在廳裏，像畫上的人似的。奴婢偷偷看了一眼，差點沒認出是真人。”

沈清落從鏡子裏看見小桃眉飛色舞的樣子，忍不住問：“真有那麽好看？”

“比昨兒說的還好看！”小桃手下不停，把她的頭發挽成一個簡單的發髻，又挑了一支白玉簪子插上，“小姐您見了就知道了。”

沈清落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有些緊張。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問：“我眼睛腫不腫？”

小桃低頭看了看：“不腫，就是有點紅。”

“那怎麽辦？”

“沒事。”小桃從妝奩裏翻出一盒脂粉，在她眼周輕輕撲了一層，“好了，看不出來了。”

沈清落對著鏡子仔細看了看，果然看不太出來了。她松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很可笑，見個人而已，至於嗎？

至於的。

她在心裏默默回答了自己。

前廳。

沈清落站在門口，腿軟得邁不動步子。

門半開著，她能看見裏面坐著幾個人——沈父沈母在上首，兩位哥哥在右邊。左邊還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她，看不清臉。

但光是那個背影，就讓她心跳加速。

那個人穿著一件玄色長袍，肩寬腰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松樹。他的頭發用一根白玉簪束著，露出一截冷白的後頸。他坐得很端正，兩只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在練功。

沈清落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小桃在後面輕輕推了她一下。

“小姐，進去啊。”

她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

廳裏的人聽見動靜，都看了過來。沈父沈母、兩位哥哥——然後是那個人。

他轉過頭來。

沈清落看見了他的臉。

她楞住了。

小桃說得沒錯。

他比昨兒的聲音還好看。

劍眉斜飛入鬢，眉骨高挺，下面是一雙深邃的眼睛，黑白分明，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鼻梁又高又直，薄唇微微抿著，不笑的時候顯得有些冷。但冷得好看，像山巔的雪，像深冬的月。

他坐在那裏，周身仿佛籠著一層淡淡的光，讓整個廳堂都亮了幾分。

沈清落看著他，忘了走路，忘了呼吸，也忘了——

“落兒，過來。”沈母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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