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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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怎麽不說話?”

五條悟微微仰著臉看風間陽葵,語氣比之前愈發沮喪委屈:“人家只是想要一杯奶茶而已,難道很過分嗎?”

五條悟的聲音並不低,周圍很快因為他的這句話發出了小小的騷動。

只是風間陽葵此時無瑕分心去聽周圍的人在議論什麽,背心冒汗地伸手去拽五條悟,試圖讓他站起來好好說話。

“不是、老師你別這樣……”

五條悟任由手臂被學生拽起來,但屁股卻紋絲不動地黏在花壇上:“我都沒有介意要去排那麽久的隊,去給陽葵買炸雞欸。”

“這不一樣……買、買炸雞是我們之前說好的。你快起來呀。”

風間陽葵急得說話吐字都不清楚了,但五條悟並沒有放過她,甚至語氣還從之前的JK撒嬌,變成了撒潑。

“我不!你不給我買奶茶,我就不起來!

只是去小小的排一下隊有什麽關系啦,那裏也都是女孩子啊。

而且炸雞和奶茶更配哦,你不喜歡加了布丁的珍珠奶茶嗎?

陽葵~陽葵~陽葵~去給我買奶茶啦!”

陌生人持續不斷地關註,帶來了難以忽視的壓迫感。風間陽葵冷汗直冒,腦子裏也嗡嗡的,仿佛被人強行塞進了一團漿糊。

她感覺自己現在就像抓著一只不聽話的大白貓。

如果大白貓更進一步的攻擊她,她肯定會生氣地撒開它,讓它愛幹嘛幹嘛去。

可是這只大白貓雖然掙紮得厲害,但是它的爪子是收起來的,還夾著嗓子沖她喵喵叫。

……世界上怎麽會有貓這種煩人又討人喜歡的生物啊!

大約是兩個人僵持得有點久了,有看熱鬧看得很愉快的路人小姐姐站出來遞臺階。

“如果不喜歡珍珠奶茶的話,還可以試試清爽的果茶之類的哦。那家奶茶店是國外的連鎖品牌,說起來也算是中華料理的一種吧。”

屬於陌生人的聲音,稍稍拉回了風間陽葵的註意力。

但她的回神被誤以為是有所松動,路邊商鋪裏探頭出來看熱鬧的女老板也笑著打趣。

“這種要排隊的奶茶店口味都差不到哪裏去的,小姑娘你男朋友眼光很好嘛。”

這句話算是一語雙關,引得不少圍觀的路人會心一笑。風間陽葵下意識就想反駁,可又覺得沒有必要。

——要是被這些人知道他們是的關系,只會增添更多談資而已。

說到底,老師就不能有話好好說嗎?一言不合就坐下是怎麽回事啦!

被學生‘死亡凝視’的五條悟沒忍住笑出聲來。

“怎麽樣,投降嗎?”

很得意地問,完全沒有在意路人剛剛的發言內容。

……老師真的是很厲害的人呢。

風間陽葵忽然想起她第一眼看到五條悟時,內心對他產生的評價,木然地開口:“我去買。你快起來去排隊。”

“早這樣就好了嘛。不過這家炸雞有這麽好吃嗎?人都快吐魂了,但還記得催我去排隊欸。”

五條悟順著風間陽葵的力道,嘟嘟囔囔地站起來,愉快地揉揉她的腦袋宣布自己徹底獲勝,才邁開步子前往炸雞店。

這個人終於老實了。

周圍人的似乎也因為沒有熱鬧可看了,而陸續收回目光。

風間陽葵由衷地松了口氣。

定了下神,她拍拍發燙冒汗的臉頰,慢吞吞地往奶茶店那邊走去。

卻不料,才剛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熟悉地大喊。

“對了,陽葵,我的珍珠奶茶要雙倍糖加額外的椰果!”

這一嗓子,整條街都能聽見,路人的目光又下意識地看了過來。風間陽葵繃直了背脊,假裝自己不認識那個白頭發的顯眼包,僵硬地朝奶茶店走去。

以後有機會,一定要讓老師嘗嘗加了蜘蛛牌珍珠的珍珠奶茶。

……算了,還是擠點牙膏好了。

明明應該是比較輕松愉快的買炸雞行程,風間陽葵卻在拿到熱騰騰的炸雞時,油然而生一股虛脫般的如釋重負。

但好在炸雞比她回味中的更加美味,充分安撫了她剛才受到的精神創傷。

師生倆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左手奶茶,右手炸雞,好不愜意。

忽然,五條悟問:“感覺怎麽樣?”

“什麽?”

“就是自己去排隊買東西。”五條悟手腕輕輕一動,幹幹凈凈的雞骨頭在半空中劃出完美的拋物線,落入街對面的垃圾桶裏,“是不是也沒那麽可怕?”

聽到他的話,風間陽葵楞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咬住奶茶的吸管口。

“其實不是怕……”

五條悟接話:“是抗拒,對吧。而且也不想改變。”

“您都知道幹嘛還要問。”

“很好奇被強行改變行為方式之後的感覺嘛。”

“這是什麽看電影之後要寫觀後感的語氣啦。”

白發的男人笑起來,上翹的尾音像晃動貓尾巴一樣:“所以怎麽樣嘛?”

一時間,風間陽葵沒有答話。

她用牙齒反覆碾壓著塑料吸管,目光盯住路沿上一只舉著比自己身體還要大的食物,匆忙趕路的螞蟻。

過了一會兒,風間陽葵不答反問:“老師是特意給我做脫敏訓練的嗎?”

“唔……講實話嗎?”

“不然呢?”

“只是想捉弄你啦。”無良的教師非常愉快地說。

風間陽葵幽幽擡臉,神情裏有早有預料的‘果然如此’,也有‘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的指責,以及‘這對嗎’的懷疑人生。

總之非常覆雜,看得五條悟洋洋得意。

他沒忍住伸手蓋住風間陽葵的額頭,用力地揉搓了一下,故意問。

“怎麽了,很失望嗎?”

“沒有。”

說完,風間陽葵往後仰頭,主動脫離了五條悟的觸碰。

那雙金色的眼睛毫無陰霾地迎著日光,愈發澄澈明亮。

“沒有很討厭,但也不喜歡。還有下次的話,我會請老師喝特調奶茶的。”

“欸——”五條悟好奇地問,“什麽特調奶茶?事先說明,往老師的食物裏加蜘蛛什麽的,會被揍的哦。”

風間陽葵搖頭,語氣平靜:“只是含有薄荷香精的添加物。”

“嗯?那好像還挺有意思——”

“牙膏之類的。”

五條悟瞬間收起所有表情,唰地擡手掐住了女孩子綿軟的臉頰,用力提起。

“所以說!你這種情況,不應該說‘謝謝老師幫我找到了勇氣’或者‘我還不太適應,但下次會做得更好’之類的話嗎?!怎麽會是這種回答啊!”

“疼——放手——”風間陽葵拍打著五條悟的手背,“與其說我,不如說問題出在你這吧!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啦,明明是強迫別人做了不喜歡的事情啊。沒討厭你,已經是因為非常喜歡你了。”

意想不到的表白,讓五條悟楞了一下。手中的力道不自覺地放輕,風間陽葵抓住機會把自己的臉搶救出來。

他盯著面前目光幽怨的學生看了幾秒,似是想起什麽,有些不能接受地說:“傑那邊就是這樣的嘛!”

風間陽葵:“?”

她冷靜地說:“我覺得夏油老師不會坐在地上撒嬌的。”

說著,風間陽葵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剛剛是夏油傑忽然坐下朝她大喊著要喝奶茶的場景,沒忍住打了個冷顫。

——那樣的話,她絕對!絕對會立即調頭跑路的!!

“?”五條悟想說什麽,但又把話咽了回去,語氣有些莫明,“你把那稱之為撒嬌嗎?”

“像小孩子一樣,為了達成目的朝大人發出請求。不就是撒嬌嗎?”

五條悟覺得風間陽葵的認知或許有那麽一點點偏差,不過——

“沒錯。”他非常讚成地點頭,“就是撒嬌!”

才不是耍賴!

以後誰再敢說他耍無賴,他就關門放陽葵!

和煦的風裹挾著落葉,窸窸窣窣地掠過師生二人的腳尖,打著旋兒地飄落到石板拼成的人行道。

一只明光鋥亮的皮鞋踩到落葉上,發出“咯吱”的脆響,驚飛了八角石燈上正在梳理羽毛的山雀。

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在夜蛾正道和幾位和服男性的陪同下,朝迎面而來的師生們出示了自己的證件。

“我是春日井警察署的警部平岡正義。

昨日,工人在風間宅的大樹下挖出了一具男性屍骨。據調查,這具屍骨屬於三年前失蹤的山田平次郎。

現在懷疑風間陽葵有重大作案嫌疑,請配合我們調查。”

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和名字連在一起,五條悟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誰的屍骨?”

“山田——”

警部耐心地重覆,但才剛剛吐出姓氏,便被輕緩的女聲打斷了。

“我叔叔的。”風間陽葵說。

霎時間,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到風間陽葵的身上。白發教師那一向上揚的唇角,因為學生那異常平靜的態度,緩緩垂落。

對咒術界有所了解的平岡警部亦因為女生平靜的表現,語氣微沈:“所以,你這是承認自己殺害了山田平次郎,並埋屍家中嗎?”

“我沒有殺害自己的叔叔。”風間陽葵擡起眼睛,不躲不閃地和警察對視,平靜地陳述事實,“那只是一具被詛咒侵占的僵屍。”

夜蛾正道擰眉:“被詛咒侵占的僵屍?”

“我的叔叔山田平次郎,在2012年10月16日晚上的時候,忽然出現在我家門口。那個時候,他的額頭上有著一道非常奇怪的縫合線。”

思緒不由飄回到那個下著小雨的深夜。

意外的聲音,促使她打開家門。

隨著冰冷水汽一齊湧進來的,是叔叔溫和的笑臉。

她的叔叔五官並不如何立體,就和他的體格一樣,說上一句削瘦也不算太過分。

這並不是因為經濟原因導致的,而是他的消化系統不太好。常年的少食多餐、溫和飲食並沒能讓他健壯多少,但好在身體健康。

大約也因為飲食習慣的關系,叔叔無論做什麽事都很從容鎮定,是一個不管誰看了都會稱讚一句溫馴謙和的男人。

她能熬過那個痛徹心扉的童年,和情緒穩定的叔叔有著莫大的關系。

但就在那天晚上,她從這樣一張曾經安撫過她無數個夜晚的臉上,感受到了違和。

無法忽視的違和,卻又不清楚為什麽。

“怎麽了,陽葵?”

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的風間陽葵搖頭,請叔叔進屋:“您怎麽來了?”

男人沒說話,只是把滴著水的雨傘放在玄關,順手摘下了頭上平沿禮帽掛到衣帽架上。風間陽葵這才發現他的額發下有著一道猙獰的縫合線,註意力自然而然地被轉移了。

“您出事故了嗎?”

“嗯。”男人苦笑了一下,只是簡單概括說是出差時遇到的意外。

風間陽葵在他的回答裏,再次感受到違和。

——以叔叔的性格,他出了這樣的事故,是絕對不會告訴她的。

所以,她再次問出了那個問題。

“您這麽晚來,是出什麽事了嗎?”

風間陽葵沒有關心地追問事故細節,似乎令男人非常意外。

他站在積攢了渾濁雨水的玄關,臉上帶著責備又寬容的微笑看著她,仿佛她剛剛問出的是一個會惹大人生氣的問題。

“小孩子不要這麽喜歡刨根問底啊。”

話語間,帶著薄繭的手指朝她探過來,輕輕搭在她的肩膀。

冰冷的手掌,仿佛沾滿雨水,激得她背脊發寒。

剎那間,整個世界都崩壞了。溫馨的家和溫柔的叔叔,全都化成了扭曲猙獰的黑色線條。

一些線條在不斷的扭曲中,慢慢蠕動成一片晦澀難懂的草書,風間陽葵艱難地讀懂了其中一行的信息。

「#¥%■縫合線糸の■■#&*齒を持つ怪物で&……」

啊,這是「T-09-78癲狂研究員的筆記本」給自己的信息。

風間陽葵想。

那麽,這個東西剛才是在想如何殺掉她啊。

“亡蝶葬儀。”

“叮”的一聲,頭部由數片碩大的蝴蝶翅膀拼湊而成,隨身攜帶巨大黑色棺材的人形異想體出現了。

那個占據了叔叔身體的怪物似乎對她的能力非常吃驚,他似乎做了什麽掙紮,但還是被棺材裏飛出的白色蝴蝶淹沒了。

風間陽葵記不清後來發生了什麽,至今也沒弄懂T-09-78為什麽會知道藏在叔叔腦子裏的怪物。

她只知道,等她從混亂的、仿佛被封印一樣的剝離感中回過神來,叔叔的身體已經一動不動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更糟糕的是,當時已經過了淩晨12點。她徹底失去了質問兇手的機會,於是——

“我割開了縫合線。”風間陽葵異常冷靜地回憶道,“打開頭骨之後,裏面沒有看到任何正常的大腦組織,只有一灘淤泥般散發著惡臭的不明物質。

我從那灘東西裏感受到了詛咒的力量,在裏面找到了三枚人類的牙齒。

之後,我還在屋子的外圍,找到了五堆不明燃燒物的灰燼。”

大約是涉及到太多的咒術相關,平岡正義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什麽。他身後那位和服打扮的青年上前一步,提出質疑。

“這只是你的一面——”

“我有證據。”風間陽葵並未搭理青年,而是看著平岡正義,“我那晚找到的東西,全都保留下來了。警方可以根據牙齒找到嫌疑人嗎?”

明明是準備來逮捕嫌疑人的,現在卻被‘嫌疑人’拜托去尋找另外一位嫌疑人。

平岡正義並未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你當時為什麽不報警,而是私自把屍體掩埋。”

“我那個時候並不知道有咒術界的存在。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說出來,也只會被人當做精神病。

找不到殺害叔叔的人不說,還會把我當做兇手。被關進精神病院可能還是最輕的結果。”

頓了頓,風間陽葵繼續道:“我小學時和同學說起學校有裏怪物,就有人嚷嚷著應該把我送醫院。”

認識的、不認識的術師們全都因為她最後的話,不約而同地沈默著,有一名術師不滿地發出嘀咕。

“那群愚蠢的庶民。”

平岡正義好像沒有聽到術師的抱怨一般,認真地看著風間陽葵:“我是警察,幫任何一名受害者沈冤昭雪,是我職責。”

明明是簇擁著警部一起來的,那些臉生的和服術師卻在平岡正義這句話後,絲毫不給面子地做出了阻礙的行為。

“事情既然到了現在這種地步,警察已經沒有插手的權利了。”

年紀看起來最大的那位和服術師,放下一直攏在袖中的雙手,目光冰冷地看著風間陽葵。過河拆橋的的意圖完全不屑掩飾。

“風間陽葵的案子,將由咒術總監部全權調查。”

五條悟立即不樂意了:“總監部全權調查,經過我同意了嗎?”

“五條悟,這涉及到風間陽葵是否為一名詛咒師的大事。即便她不是高專的學生,總監部也有權利調查一切和詛咒相關的案件。”

這位家紋是菊花的術師似乎來頭不小,面對被其他人避之不及的五條悟,亦非常堅定自己的立場。

那雙明亮的黑眸,如出鞘的刀劍一般,望著面前被公認為現代最強術師的男人。

“還是說,你為了打擊總監部,可以不惜忽視掉她所存在的所有問題?

行,就算你不在意這一切,那你身邊的人也是這樣想的嗎,夜蛾校長?”

“你——”

“悟。”

夜蛾正道叫住五條悟,制止他與菊地夏生繼續爭辯。

“你既然相信風間,就應該讓這件事水落石出。而風間既然保留了證據,肯定就是想有找到兇手的一天。而且——”

他看向臉上看不到任何心虛的女孩子,沈沈的語氣中藏著一些難以理解的覆雜。

“——山田平次郎的妻女,還在等他回家。”

在這句話中,風間陽葵眼睫輕顫,五條悟卸去了所有的抗爭,只通過一聲非常大嘖舌來表達自己的不爽。

末了,他想起什麽:“但不管怎麽樣,陽葵不能離開東京校。就算要調查,東京校才應該是主導。”

菊地夏生皺眉,正欲開口,也被夜蛾正道搶答。

“沒錯,風間現在再怎麽說也是東京校的一份子。東京高專有責任保護她,當然也會約束她,直到調查結束。”

這屬於雙方各退一步,再強求,怕是真的要惹怒五條悟了。

而這個人一旦真的鬧起來,他們也只能打落牙往肚裏咽。

菊地夏生心中明了,想到此行的目的也達到了,假意遲疑一番,便點頭。

“那——”

“我有個問題。”

再次出聲的風間陽葵,引得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一向不喜歡被陌生人關註的女孩子,頂著眾人的視線,吐字清晰地問出了一個非常犀利的問題。

“我把叔叔的屍體埋在家裏的庭院中,那是私人土地。法律沒有規定,公民不能把親人的屍體埋在自家的土地裏。

所以,你們為什麽不經同意,甚至沒有告知我,就去我家挖土?

這是侵犯公民隱私權。是違法,是犯罪。公職人員的話,屬於知法犯法。”

一瞬間,所有人的表情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錯愕。特別是那些和服術師們,甚至因為完全不知道要怎麽回答這些問題,而面面相覷。

局促又茫然的模樣好不滑稽。

五條悟想要幸災樂禍地嘲笑他們一下,可惜他現在的心情非常糟糕,笑不出來。

最終,還是真警察平岡正義給出了答案。

“前幾天鳥居松村出現了一只咒靈,執行任務的術師不小心破壞了道路,造成了小面積的坍塌。路政去維修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泥土中裸露出來的屍骨。”

“好巧啊。”風間陽葵平靜地說完,轉頭看向那幾位臉生的術師,“對了,有件事你們知道嗎?”

平靜的,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金色眼睛看得菊地夏生有些不舒服。

他不想搭理風間陽葵沒頭沒尾的問話,但稍作考慮之後,還是配合地問道:“什麽?”

“我一直覺得,兇手是想從我這裏得到某樣東西,才會殺害叔叔來接近我。所以,我一直都在等他再次來找我。

現在,你們來了。”

***

明明應該是處於弱勢的詛咒師頭號嫌疑人,卻用一句‘現在,你們來了’,令趾高氣揚而來的京都術師們灰溜溜地暫時離去。

畢竟——

“只是處理一體二級詛咒,不小心把路都給炸塌了,然後剛好波及到陽葵的家,恰好發現了她藏起來的屍體。

這種巧合誰信啊,電視劇都不敢這麽寫!”

出差回來的夏油傑得知風間陽葵卷進了一場詛咒殺人案非常震驚,聽完摯友的抱怨,他問道。

“你之前說陽葵保留了詛咒師的證據,是什麽?”

說起正事,原本還咋咋呼呼的五條悟一下子就冷靜了下來。

他說:“她用一個鐵皮盒子——或者說鐵盒一樣的異想體,把從她叔叔大腦裏挖出來的那團東西封存在了術式裏。我讓硝子簡單看過了,那團疑似大腦的汙穢竟然還保持著一定的活性。”

夏油傑驚訝地睜大眼睛:“那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或許能夠通過這團東西尋找到當年行兇的詛咒師?”

“理論上是可行的,只要找到術式合適的術師。不過我覺得這個方法可能過於理想了。”

“為什麽?”

“高層那些爛橘子裏,肯定有人和詛咒師是一夥的,並且早就盯上了陽葵。”五條悟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只是,他們因為某些原因——或者正是當年的失敗,才使得他們一直將陽葵放置。但沒想到忽然被我找到了。

既然敢在這種時候發難,試圖從我手裏帶走陽葵,就意味著他們有相當的自信。

最有可能的就是,那團殘留物屬於一個棄子的東西。”

夏油傑擰眉:“但只要證明不是陽葵,我們就已經是成功了。”

“你太小看那些爛橘子了,傑。”五條悟忽然笑了一下,語氣依舊淡漠,“對他們來說,這件事只是一個開口而已。‘沒有實質證明,就敢讓式神殺掉自己的親叔叔,風間陽葵精神不穩定,需要接受咒術總監部的監管’這種命令,他們隨手就能發出來。”

“就算總監部發出了這種通告又有什麽關系。”夏油傑有些不解,“只要我們不願意,沒人能夠越過我們去監管陽葵。”

五條悟沈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

夏油傑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有些不對勁:“怎麽了,你還在擔心什麽事情嗎?”

“沒有。”五條悟往後仰倒,脖頸枕在蓬軟的沙發靠背上,被繃帶束縛的面孔望著天花板,“就是不高興——應該說非常不高興……那家夥竟然敢瞞著我這麽大的事情!”

夏油傑:……

***

除了風間陽葵外,沒有其他人可以證明山田平次郎額頭上有一道怪異的縫合線。

於是在家入硝子的建議,和警方那邊的配合下。

三位知名法醫共同對山田平次郎已經白骨化的屍體進行了屍檢,證實了山田平次郎生前曾接受過非常專業的開顱手術。

全國的醫療系統,找不到任何關於山田平次郎進行開顱手術就醫記錄,風間陽葵也不具備手術條件。

這從側面證明了,風間陽葵不是殺人兇手,她所提供的——從山田平次郎腦中挖出牙齒和不明殘留物,不為說謊。

只可惜,從牙齒和不明物質中提取的DNA信息,雖然證明了二者來自同一人,但信息庫裏同樣找不到符合的對象。

因為無法鎖定兇手,總監部的派遣人員很刁鉆地提出——風間陽葵可能擁有一體具有醫療相關知識的咒靈,讓咒靈對叔叔進行了手術。

或許是這個問題過於愚蠢,沒等高專這邊提議可以用「束縛」來驗證真假,負責這起案子的平岡警部就以一種非常平淡的語氣,把他們所有的疑異堵了回去。

“我不懂你們的咒術知識。但是,你們所言的前提條件是,風間陽葵要具備作案動機和作案時間。

而她既沒有動機,也沒有時間。

因為當年山田平次郎失蹤時,警方就排查過他的出行路線。沒有人知道理應在出差的他什麽時候去了春日井,也完全不知道他是以何種方式,從八百公裏之外的青森抵達的春日井。

不然,當年就會重點調查風間陽葵。

這種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的出行方式,山田平次郎這種普通人是無法做到的。

如果你們還想說是風間陽葵在青森綁架了自己的叔叔,那警方這邊有證人和證據證明,風間陽葵在山田平次郎失蹤那日的白天,待在家中。”

“什麽證人?”

“快遞員。她不喜歡出門,所以經常網購,偶爾也叫外賣,這些東西簽收時需要蓋章確認。而她又沒有社交,賬戶裏也沒有奇怪的資金變動,基本可以排除讓人假扮自己偽造不在場證明的可能性。”

風間陽葵坐在座無虛席的會議室裏,聽著面容嚴肅的警部一本正經地說出她沒有社交這種事情,不知道為什麽感覺到一股無厘頭一般的滑稽感和尷尬。

大量的證據之下,會議很快無異議地結束。

風間陽葵離開會議室的時候,發現平岡正義竟然特意在等她。

“風間小姐,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風間陽葵對平岡正義的印象還不錯,稍作猶豫便答應了。一旁的五條悟雖然非常不滿意地說了一句“有什麽是他不能聽的”,倒也沒有強行跟上去。

“平岡警部想和我說什麽?”

“事實在來這裏之前,我們這邊剛好查到了一些關於田澤早矢的消息。”

聽到這個名字,風間陽葵的眼睛立即睜大了。

平岡正義神情肅穆地看著面前的女孩子:“技術部門通過破解田澤早矢的社交賬號,發現他在5月3號的晚上11點左右,曾上傳一張關於‘游蕩的主婦’的靈異照片,但第二天晚上又刪除了。

因為你也是術師,所以我想和你確認一下,詛咒之類的東西,真的無法被電子產品拍到嗎?”

說著,他遞出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張畫面黑乎乎的照片。

從模糊的畫面,依稀可以看到一名披著紅色長袍的身影,背對著拍攝者走在建築的陰影內。

風間陽葵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肯定道:“真的。詛咒距離極近的情況下,有可能影響到電子產品的穩定性,但相機之類的東西,是拍不到詛咒的。就像不能儲存咒力的普通人,一般情況下看不到詛咒。”

“那不一般的情況呢?”

“瀕死,極度恐懼的時候。”

聞言,平岡正義沈默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既然如此,照片中的這個,只能是人類了。合作的咒術顧問說有可能是詛咒師。”

風間陽葵沈默地看著照片,不知道在想什麽,平岡正義繼續說:“如果這個推測成立的話,那麽照片中這位疑似詛咒師的人,應該發現自己的行蹤被人拍攝了下來,為了抹去痕跡,所以闖入田澤家中行兇。失蹤的田澤早矢或許也兇多吉少。”

“……我知道了,謝謝您的告知。”

“不用謝。畢竟我也是為了從你這邊再確認一些情報而已。”

***

風間陽葵完全解除嫌疑後,被她私自掩埋的山田平次郎的遺體要轉交給他的直系親屬。

陡然得知這個噩耗的的山田明菜,主動提出要與風間陽葵見面。

風間陽葵答應了,同時也婉拒了五條悟他們陪同見面的建議,獨自面對嬸嬸山田明菜。

明菜稱不上美人,但線條圓潤的臉頰,會讓人覺得她是一個和善討喜的人。

事實上,除了原生家庭的關系,導致嬸嬸有些小氣外,她的確不算一個刻薄的人。

只是現在,這位在太太圈裏風評頗佳的女士,實在無法接受警方前些天告知的事情,歇斯底裏地拍打著木色的茶幾,不吝於用世界上最惡毒的詞匯來攻擊丈夫的侄女。

“大家都說得對!你果然就是個精神變態!是個災星!”

怒急攻心的明菜,耳朵裏一片嗡鳴,聽不見風間陽葵回答了什麽,也不在乎她說了什麽。

她只看得到女孩子那張冷漠又美麗的面孔,以及那雙像蛇一樣沒有感情的金色眼睛。

“我當年就不應該答應平次郎接你回來,你就應該滾去福利院被折磨去死!”

“去死啊你——殺人犯、殺人犯!你就是個殺人犯!!”

女人揮來的巴掌打空了,風間陽葵閃躲的行為讓她既驚訝又憤怒,完全失去理智一般,手腳並用地爬上四方的茶幾,打翻了茶水,只為抓住風間陽葵。

屋內的動靜實在是過於‘熱鬧’了,用昂貴和紙裱糊的障子門被人忍不住地大力拉開。

“好,這位家——這位女士,見面時間結束了,還請你有禮貌地坐好哦。”

風間陽葵有些意外地看向忽然進入五條悟,這一個分神,導致明菜順利地接近她。

但好在她這些日子在高專也不是白待的,以非常靈敏的身法避開了那只直直抓來的手。

沒想到會抓空的明菜,頓時失去重心地撲倒在地。

榻榻米的房間雖然比水泥瓷磚柔軟,但面朝下跌倒的話,也絕對好受不到哪裏去。

風間陽葵猶豫了一下,還是打消了想向五條悟靠近的想法,停在原地蹲下身,按住了想要爬起來繼續打她的明菜。

悲慟的心情,在混亂不堪的情緒中是那麽的鮮明。

風間陽葵抓緊了明菜的肩膀,任由這股不屬於她的悲慟不斷沖擊著心臟,引發記憶的共鳴。

女孩金色的眼眸逐漸濕潤,陷入癲狂的圓臉女人卻慢慢冷靜下來。

“嬸嬸。”風間陽葵說,“我曾經以為叔叔可以活過來。”

明菜的眼睛茫然地睜圓了。

“但是抱歉,我做不到。除此之外,我沒有想要說的了。

再見。”

說完,風間陽葵和五條悟離開了和室。他們前腳出來,後腳就有高專的工作人員和警員進入房間,對裏面不斷喊叫的明菜進行安撫和後續的收尾工作。

兩人一起默默地走無人的庭院裏,頭頂搖曳的枝葉,晃動著灑下熠熠閃爍的陽光。

“說好老師不用進來的。”風間陽葵聲音輕輕地說。

“怎麽,你就那麽喜歡聽人罵你?”

帶著些嘲諷的語氣,讓風間陽葵沒忍住錯愕地擡頭。五條悟似乎也意識到剛剛的語氣有些過分,但他繃著臉,並沒有做出任何的補救措施。

風間陽葵打量他一會兒,沒有在意剛才的話,而是問:“老師是在生我的氣嗎?可是這件事的確算我不對,被罵幾句又——”

五條悟實在不想聽她說一些‘被罵幾句又沒關系’之類的話,打斷道:“你不對的是這一件事嗎?”

“?”

見風間陽葵完全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五條悟深吸了口氣:“如果不是忽然被爆出來,你打算把這件事隱瞞我多久?”

啊,是這個啊。

風間陽葵恍然,但更多的是一些不解。就在她思考時,聽到五條悟又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但你這是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爆炸的炸彈欸?!還是連環爆!明明之前還說著非常喜歡老師的話,但是連這種信任都沒有嗎?!”

想起上回在炸雞店門口的脫口而出,風間陽葵的眼睫不自然地顫了顫,收回目光。

“不管怎麽說,殺掉叔叔的軀體,然後偷偷埋起來這種事,都太炸裂了吧……”她小聲嘀咕。

“你原來知道啊!”

“所以怎麽可能對老師說出口嘛。”雖然她當時還沒考慮這件事,但現在得出的答案,也不算撒謊吧。風間陽葵想了想,“而且……”

“而且什麽?”

“報仇的事情我沒想過找別人幫忙。”

五條悟倏地停下腳步,風間陽葵也跟著停下來。

“你知道你現在是跟著誰在學習吧?”

或許是考慮到可能會和嬸嬸見面,他並不是往常用繃帶纏住眼睛的獨特打扮,而是和那天爬她家窗戶時那樣,戴的方片墨鏡。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墨鏡幾乎把藍色的眼睛全都遮住了,只能看到緊繃的下頜。

真的很生氣啊。

風間陽葵乖巧地點頭:“知道。咒術界禦三家之一的家主、現代暫時最強咒術師、帥氣又超棒的高專教師——五條悟老師。”

這個時候都不忘耍小心機的誇讚,莫名戳中五條悟的笑點,讓他忍不住揚了下嘴角。

就是這一笑,之前積攢的怒氣如霧氣慢散開,語氣再也無法維持之前的冷淡。

但他似乎對自己的反應很不滿,於是毫不客氣地擡手賞了女孩子一顆暴栗。

“有這麽好的資源都不知道用,光靠你自己,守株待兔到猴年馬月去嗎?!”

這一下敲得不算輕,風間陽葵吃痛地抱住腦袋,眼神奇異地問:“老師有辦法找到那個詛咒師嗎?”

“有——吧?”

“吧?”

五條悟:“我知道一個術師家族的祖傳術式,是利用稻草人和目標的部分肉.體,來遠程攻擊目標。

這個術式據說沒有明確的範圍限制,術式效果全看獲得的肉.體價值。

換句話說,只要你保留的那團東西,的確是詛咒師自己大腦的一部分,我們就有可能通過詛咒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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