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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我會親自奪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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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我會親自奪過來。

金風玉露樓。浩京城數一數二的高樓,最上一層,一道長身玉立的身影憑欄眺望。

輝煌的萬家燈火與層層遠去的屋脊房檐交映,瓦片在夜色中是黑色的,墻也是黑色,夜幕之下高墻與民房,似乎也看不出分毫差別。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崔熒站在這最高處,手裏提著一只青玉色酒壺,長吟後仰頭狂飲,酒水盈盈掛在他的唇上,平添幾分艷麗。

李令淑從房內款款走出,手上握著酒壺與酒杯,親自替崔熒斟了一杯酒,遞到男人的面前,讚嘆道:“侯爺好詩興,不愧是出身河陽崔氏,完全繼承了相寧公的風範。”

崔熒淡然垂下視線,落在大公主潔白的手腕上,杯中酒水蕩漾,他微微停頓,隨後又揚起笑:“公主殿下客氣。前人所作,不好承其美名。”

“這是女兒紅,顯慶十三年埋的,如今也有二十年了,侯爺嘗嘗看,比之你那壺竹葉青又如何?”李令淑笑意漣漣,酒杯再次往男人眼前一遞。

夜風輕輕拂過,崔熒眼裏含著笑意,目光直視李令淑的臉。

這個男人生就一副狐貍眼,一顰一笑總是帶了幾分愜意風流。被這樣一雙眸子看著,便覺得對方深情如許,沈溺其中只會不可自拔。

李令淑不禁想,果然是浩京城數一數二的風流人物。

而崔熒也絲毫不掩飾脖頸處的暧昧痕跡。李令淑無意間又瞥到一眼,過了幾日都不曾完全消散,看來那只小狗兒是個牙尖嘴利的。

“公主殿下的酒,自然是不錯的。”崔熒從善如流地接過,輕輕觸及唇邊,酒水入喉,他眼裏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很快又恢覆平靜。

“是啊,酒自然是越陳越香,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也當徐徐圖之才是,侯爺以為呢?”李令淑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引著崔熒到房內隔桌而坐。

二人坐到了一張桌子上,燭火跳動在兩張精致漂亮又暗藏深意的臉龐間。

崔熒捏著酒杯,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旋轉杯身,眼尾帶著一點笑意,問:“某不明白,殿下何意?莫不是替親弟弟來當說客的?”

“神武政變,也二十年了。”李令淑不答話,反而自顧自說起,“倘若沒有當年之事,侯爺今日也必然是坐鎮朝堂的肱股之臣,以崔氏之清流,何來今日的滿身汙名?唉,本宮倒想替侯爺不值了。”

“殿下說笑了,臣的一切榮寵,皆是聖人所賜。至於崔氏……”崔熒的語氣毫無波瀾,“陳年往事罷了,不是早就被滅族了麽。”

“可不是還有一個侯爺您嗎?”李令淑意味深長。

“有我無我,又有何異?”崔熒的話語間聽不出任何情緒,他打量著對面華貴女人的精致妝容,“金風玉露樓,一夜花費亦不少,殿下深夜重金相邀,不會只是想同臣回憶當年往事吧?”

“臣是個及時行樂的性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恕不奉陪了。”

他擱下酒杯欲起身,李令淑拿起酒壺又替他斟滿一杯,盈盈笑道:“侯爺性子忒急了,左右過了宵禁,外頭那麽多金吾衛守著,也不好回去了,走什麽吶?”

崔熒望著李令淑的臉,片刻,忽然也笑了:“也是,金風玉露一相逢,此處亦是神仙去處。”

他坐定了,像是察覺了什麽有趣之處,一時沒有半分不耐,只聽得李令淑溫柔的聲音:“春宵一刻值千金,侯爺面前難道沒有美人嗎?”

風韻猶存的女人微微歪頭,明眸皓齒間露出狡黠的神情。

崔熒饒有興致地問:“殿下此舉,倒是讓臣好奇了,莫非是想以身相許救情郎?還是說圖謀臣這一副破爛身子,想將臣也納為入幕之賓?”

“侯爺過謙,論風流與美貌,浩京城有幾人能及得上侯爺?哪能論破爛二字?”李令淑提起酒杯,與崔熒碰杯,“本宮今日倒領會了母皇當年的心境,權力使人容光煥發,美人亦如是。”

“呵。”崔熒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那抱歉了,臣最近不喜歡女人。”

“哦?不喜歡女人?”李令淑眸光微動,“那前幾日鄭三娘子的馬車……”

崔熒一聽這,便想到那只倔強不聽話的小狗兒,不禁從唇邊洩出一絲真實的笑意,主動提杯斟了酒來飲。

李令淑瞧出了些意思,亦笑道:“看來侯爺與三弟之間,又多了一樁不死不休的恩怨吶。”

“所以侯爺可否告知本宮……”李令淑試探性地停頓,明亮的眸子落在崔熒的面容上。

“嗯?”崔熒不甚在意,鼻腔裏發出上揚的尾調。

李令淑面上掛著溫柔的笑,眼裏卻帶著審視的冰冷,“如何才能獲得侯爺的心啊?”

崔熒不以為真,小酌一口酒,“殿下是想問趙知誠?”

李令淑搖了搖頭,“其實我更好奇,侯爺對鄭國公府是什麽意思。從前麽,也不見侯爺對鄭國公府多尊敬,但也不至於連臉面都不給了,想來是這鄭家遭了母皇的厭棄……”

大公主一邊說一邊觀察崔熒的神色,“至於為何厭棄,三弟與鎮北侯勾結,又煽動鄭國公府相助,想來應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卻不料眼下有人先跳下了這繩,侯爺您說啊,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繩子沒斷,又如何能獨自逃跑呢?”

“當年承恩伯鼓動母皇立李家子侄為儲,母皇猶豫不決,幾乎都被說動了,唯獨見了侯爺一面,侯爺短短幾句便令母皇打消了念頭。侯爺問,這世上哪有侄兒供奉姑姑的道理?”

崔熒聽了半晌,淡淡道:“殿下果真是來當說客的。”

“我那三弟糊塗,我卻心裏明白,若要圖謀大事,侯爺才是最得力之人。”華麗的女人撫著發髻,徐徐說道:“說來前兩日,我那三弟尋我了,他與我論起從前的情誼,說我與他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弟,在這浩京城,唯有我們二人才能彼此真心相待。”

“我想著也是這個道理,若論當年,太子哥哥待我們幾個小的甚好,更是連打板子都替侯爺挨過。說到底,我們呢,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更應該守望相助才對。因而,我今日特地去啟封了一壇太傅府的酒,侯爺不知道吧,這女兒紅是相寧公當年埋下的,可惜了韶安妹妹……”

崔熒目光冷冽,那酒壺外側似乎還染著土腥味。當年崔氏一族受太子牽連舉族覆滅,若非崔相寧委身女皇,若非女皇念及青梅竹馬的情誼,連他也活不成的。

他那光風霽月的父親,河陽崔氏的嫡長子,士林文人之中素有君子賢名的狀元郎,那樣一個世家大族從小培養的優秀繼承人,終於在強權之下彎下了脊梁。他受女皇教唆逼迫,剪去了青絲長發,化作一名僧人出入宮廷,侍奉女皇帷帳之中,受千夫所指,萬年罵名,只為了保下親族性命。

然而到最後,政變的閘刀落下,唯獨在掖幽庭茍延殘喘的崔熒勉強偷生。

崔熒忍不住冷笑,喉嚨中帶著一絲苦澀之意。其實他第一眼就認出了,這是父親當年帶著他親自在後花園那顆榕樹下埋的酒。那是顯慶十三年,神武政變的前兩個月,他的妹妹剛剛出生。

父親說女兒紅,就是要等到女兒出嫁的那一天才拿出來喝的酒。

那時候的父親,眼裏有光有憧憬,他的政治生命正值壯年,正是大展宏圖之時。父親十八歲三元及第,是劉唐一朝絕無僅有最年輕的狀元郎,是人人稱頌的天才少年。他有著世家大族的底蘊教養,也有著俯身為民的悲憫仁心,他本該擁有無限燦爛的前程,本該成為揮斥方遒的朝廷重臣,在史書之上留下濃墨重彩的清名美譽,最後卻淪為了宮廷之內女人的玩物。他的抱負與理想,他的才智與謀略,都伴隨著男寵一詞徹底埋葬,剩下的只有屈辱與不甘。

人生的短暫歡愉,都在前三十年戛然截止,而他崔熒,甚至只有前十年是有過快樂與自由的。

“都說大公主最會拿捏人心,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崔熒冷冷地看著對面的女人,如此溫柔漂亮的女人,卻有著蛇蠍一般狠毒的手段,字字句句殺人誅心。

“可惜了,當年的崔家大郎早就死了,如今崔某活著,從來都不是為了覆仇,教大公主費心了。”男人起身拱手,恍惚間仿若文人謫仙模樣,“夜深,殿下早些歸府安置吧。”

崔熒徑直朝門外走去,大公主忽然厲聲叫道:“崔照意,你可知母皇她也老了。”

男人站住,回頭看她,只見她杏目圓睜,冷嘲道:“你若不尋新的依附,待來日便是眾矢之的,那個位置是所有皇嗣的目標,你站在她前面,便是所有皇嗣的敵人,你知道你將面臨什麽嗎?比之當年相寧公有過之而無不及,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崔照意,本宮在給你機會。”李令淑緩聲說道,“與本宮合作,本宮保你餘生無憂。”

崔熒聞言輕輕一笑,微微歪頭端詳對方的臉,語氣無不譏諷:“殿下,你今日若不是來替李佑慈當說客,我當更看得起你一些。煩請殿下轉告三皇子,我想要的東西在他那裏,我會親自奪過來。”

“接下來,”崔熒唇角越彎越深,“可不是從前那般小打小鬧了,他該做好準備。”

“不就是鄭家那個女人麽,若崔侯爺想要,本宮……”

“呵。”崔熒一聲嗤笑打斷李令淑的話,“殿下連我想要什麽都沒弄清楚,還來與我談條件?不覺得可笑麽?”

“是嗎?”李令淑聽到這話,倒是氣定神閑了,“母皇生性多疑,侯爺仗著幾分與相寧公相似的面容,得了些旁人沒有的寵愛,可本宮也說了,她老了,她會懷疑一切,也包括你這個忠心耿耿的走狗。”

崔熒怔了一瞬,李令淑瞧著他的神情,心情愉悅起來,朱唇輕啟:“本宮是說,若趙知誠死了呢?”

大公主滿頭珠翠隨著搖曳的身姿,發出悅耳的金銀相擊之聲,她喚了同行侍女,率先離開了此間。走廊裏,乙五急匆匆趕來,甲四緊隨進屋。

“侯爺,趙知誠在詔獄裏死了。”乙五匯報道。

崔熒面色不改,看向甲四,只問了一句:“是他幹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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