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模仿 已有確認傷亡。

關燈
第77章 模仿 已有確認傷亡。

“吃了飯, 我們去看電影?最近有很多好看的電影。”

鄧行謙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你想看什麽?”張自寧把手機放在鄧行謙面前,讓他挑選。鄧行謙接過手機,看了半天, 眉頭越發擰得不可開交, “這都是什麽跟什麽?這種東西也能被叫做電影?”

他把手機扔回去, “沒有想看的, 你挑一個你喜歡的吧。”

張自寧拿著手機,小心翼翼地說,“你喜歡看什麽?我們去你家看電影吧?我聽說,你家是黃佬設計的,獨一無二的風格, 我想見識見識。”

鄧行謙頓時笑出了聲, 看著張自寧有些局促的臉,換了一個坐姿, “我還是頭一次見小姑娘要跟著一老頭回家的, 稀奇。”

“你才多大就老頭了?”張自寧笑著說,“我也是成年人了, 你是我男朋友, 我有需求, 你得滿足我。”

鄧行謙搖頭, “我不行, 我養胃。”

“放屁。”

“真的,”鄧行謙攤開手,一臉無賴樣, “我前幾年出過一場車禍,然後就不行了,我真沒騙你。”

張自寧擰著眉頭, “真的?”

鄧行謙用力點頭,整個人癱靠在椅子上,腿大開著,也不怕張自寧的打量,“真的,”他笑了一下,“所以啊……你要趁早為自己考慮,不要守活寡,我滿足不了你的需求。”

張自寧才不信,伸手就要摸,鄧行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腿合攏,一句話還沒冒出來呢,旁邊出來了個人,鄧行謙擡頭一看,季相夷。

他臉上掛著輕松的笑,鄧行謙嚴肅起來,放開張自寧的手,站起身來,和季相夷面對面,“你也在這裏?”

季相夷指了指後面,“出來應酬,聽說鄧公子也在,我就過來看看,”他的目光落在張自寧身上,“這位……介紹一下?”說著,禮貌溫和地笑著,他伸出手,張自寧握上來,可她乖巧得一句話都沒說。

“這是我爸朋友的女兒,張自寧,”鄧行謙這麽說了一句就又坐下來,“找我什麽事兒?”

張自寧眼睛的光暗了下來,季相夷看出來了,拉開椅子坐到鄧行謙另一邊,這怎麽回事他心裏門清兒,圈子裏常有的事,像他這種認認真真結婚的人才是少之又少。

“樂衍她到杭州了,委托我告訴你一聲,一切平安,”季相夷看著鄧行謙給自己倒茶,“謝謝你。”

“嗨,你跟我,咱們仨,這麽見外做什麽?都是老朋友,老同學了,幫個小忙,多正常,”鄧行謙低著頭,把茶杯推到季相夷面前,“她安全就行,等這陣子過去,你去杭州嗎?”

“有時間我就過去,”季相夷看著鄧行謙,兩人坐著說閑話,之間那消失的五年似乎是夢,一眨眼的時間,他們仍舊可以坐在桌邊,侃天侃地,“到時候給你帶點杭州特產。”

“我也算是半個杭州人,用不著你帶東西給我,”鄧行謙笑著笑著,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但你們還是要註意點,有些事就是牽一發而動全身,誰也不知道那根‘發’,是哪一根,怎麽防,如何防,誰知道呢。”

“道理都懂的,到自己身上肯定不一樣,”季相夷也解釋,“樂衍特意和我說,姜長寧的事,也是你牽頭的,怕牽扯你太多。”

“害,這就是小事兒,別太在意,我自己能應付得了,而且我就是一搞古董的,出了事,也沒人會懷疑到我頭上的。”

“這事兒……你看還有多久才能結束?”季相夷隨口一問,“案板上的魚肉,躺平任宰吧。”

“我不知道,我也想要過太平日子,誰知道一回國就這麽多事,”鄧行謙餘光瞥到了張自寧,看她百無聊賴地吃著東西,“我和他還有話說,你要覺得累,我安排車送你回家?”

張自寧擡起頭來,堵嘴不滿,“不是說要去看電影嗎?”

季相夷聽著小女孩子的嬌嗔,不由得笑出聲,腿往後一撤,整個人都向後退去,“行了,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張自寧對季相夷的識相感到非常高興,也站起身來,等季相夷走了,桌上的菜早就涼了,鄧行謙沒喝酒,拿起外套,“走吧,我送你回家。”

“去我家看電影嗎?”

“啊?”鄧行謙在前面走著,“什麽電影啊?我一會兒還有事兒,我安排車送你回家。”

張自寧拉著鄧行謙的袖口,“你就這麽不喜歡我?幫高中同學小事就可以,我是你女朋友,你怎麽就肯送我呢?”

“不,你不是我女朋友,”鄧行謙板著臉看張自寧。

張自寧紅了眼。

鄧行謙拉著她的手腕,“您是我祖宗,”說著嘆了口氣,拉著她往外走,“走吧走吧,我送你回家,但就只能送你回家。”

終究他還是被留了下來,張自寧開了一瓶好酒,影廳裏,大屏幕上的光影縹緲,鄧行謙看著電影裏的男男女女,為情所傷,被情所困,始終走不出來,也不想走出來。

電影結束,影廳裏一點光都沒有。張自寧靠在鄧行謙懷裏,“好感人啊,我哭了好久。”

鄧行謙笑了一聲,坐直身子,不著痕跡地將張自寧推開,“是挺感人的,這片子我之前看過,每看一遍,感情都不一樣,”黑暗中,張自寧張牙舞爪的,“哎,咱要不先把燈開開?”

“……你摸錯地方了,那是我的腿。”

“哈哈哈,鄧行謙你真的是太無聊了,一點情趣都沒有?”張自寧坐直身子,“你愛過人嗎?我知道你女人挺多的,有愛過的嗎?”

鄧行謙往一旁挪了一個位置,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麽是愛嗎?”

“這有什麽難的,我想和你待在一起,想和你一起浪費時間,想和你一起做無聊的小事……”

黑暗給人安全感,張自寧知道現在鄧行謙沒有那麽防備著她了,願意可她說些掏心窩子的話,她便也沒急著開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側頭看著黑暗中鄧行謙的輪廓。

“這就是你覺得的愛情嗎?”

“那不然呢?”

“哈哈哈,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根本不懂什麽是愛,”鄧行謙喝了一口紅酒,“我現在這把年紀,也還是不懂。”

“不可能,是人就會懂愛,沒有人不懂愛。”

鄧行謙嘆了一口氣,“‘談情’可以,‘說愛’太難了,古今中外,那麽多歌頌愛情的文藝作品,古董,流傳千年的定情信物,沒人能夠真正的具體的描繪出愛的模樣,所以人們向往、追隨。”

“真愛如果那麽容易獲得,那還是真愛嗎?人們默認真愛可以經受住考驗。可如果是真愛,為什麽還要被考驗?如願以償不是很好嗎?”鄧行謙閉著眼睛,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這段雲裏霧裏的話,張自寧聽懂了,又沒聽懂,可是她聽明白了,“你有喜歡的人?你們沒在一起嗎?”

鄧行謙睜開眼,想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說的是哪個?”

張自寧笑了,“那你喜歡我嗎?”

“喜歡啊,誰不喜歡漂亮的女孩兒?”鄧行謙大方地承認,“你年輕漂亮,事業不差,家庭拿得出手,帶出去,很有面子。”

“知道這些,你說一些我不知道的。”

“……”鄧行謙扭頭看她,“我喜歡你,但是這個事兒和我想要成為你男朋友,是兩回事。”

“你不喜歡我。”

“我喜歡你的。”

“你喜歡我就像喜歡路邊的一朵兒花一樣,看到了,好看就誇一句,轉身就走了,對不對?”

鄧行謙沒說話。

張自寧等了片刻,站起身走到鄧行謙面前,蹲下來,下巴放在他的腿上,“喜歡不應該是占有嗎?你不想占有我嗎?”

“我陪你玩兒可以,你想怎麽玩兒都行,但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東西。”鄧行謙擡手捏著張自寧的下巴,“但是我現在年紀也到這兒了,玩不動了,想要上岸休息了。”

她不肯松手,鄧行謙瞇了瞇眼,“丫頭,強扭的瓜不甜。”

“你剛才騙我,我可以讓你很開心的。”

鄧行謙笑出了聲,“如果你說這個,很多人都可以讓我開心,”他彎腰把張自寧拉起來,手指摸著她的唇,語氣祥和,“你這麽好,不要做這種事,自降身份,以後碰到多喜歡的人都不可以這樣。”

張自寧紅了眼。

鄧行謙頓了頓,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摩挲,“這麽說吧,以後碰到沒我厲害的男人,都不可以做這種事,懂嗎?”

手指上沾染了溫熱,鄧行謙微微嘆口氣,把她往自己的懷裏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才比你小幾歲?你就這麽說我,鄧行謙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沒有。”

“那你心裏沒有人,為什麽不能把我放進去。”

豆大的眼淚掉下來,鄧行謙第一次發現,自己對女人的眼淚毫無抵抗力。溫溫柔柔的,幹嘛非要那麽強硬呢?她什麽都不說,光在他面前掉眼淚,想了想,他心甘情願,把一切奉上。

可惜啊,可惜。

和小孩子談什麽愛情?鄧行謙開車回家的路上,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和小孩子談這些事有什麽意思?

車停下來,他拿起手機,猶豫了好一會兒,正要撥出一個號碼,車窗被人敲了幾下,他降下車窗,“這麽晚了,在這兒幹什麽?”

鄧起雲陰沈著臉看他,“到家了還在車裏坐著,誰給你氣受了?”

鄧行謙立刻揚起笑容,胡亂地把手機揣到褲兜裏,從車上下來,“沒什麽,沒什麽,我就發會兒呆,這不是下來了嗎……”

“幹什麽去了?這麽晚回來?”鄧起雲在前面走,鄧行謙跟在後面,“和張家那個女孩出去了?”

“沒有,就和朋友吃了一頓飯,”鄧行謙笑瞇瞇地說,“爸,你怎麽也這麽八卦啊。”

“不是我八卦,剛才那姑娘給家裏打電話,問你回來沒有,怕你腿腳不方便,不好開車。”

“我能不能開車您不清楚嗎?”鄧行謙局促地笑了一聲,“我和她可什麽都沒有。”

“那姑娘挺喜歡你的,他爸爸我認識的,雖然差了四歲,但你可以考慮一下。”

“我考慮什麽啊……哪兒跟哪兒啊……”

兩人進了屋,鄧起雲去了書房,鄧行謙走到客廳裏,保姆剛倒好一杯茶,他坐到沙發上,和保姆打個招呼,閑閑無事,掏出手機,人差點嚇飛。

他給雲樂衍打過去了,還接通了。

鄧行謙前後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後,拿起手機放在耳邊,小聲說,“餵……”

電話掛斷了,鄧行謙聽著嘟聲,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手機,差點把手機扔出去,這個人,怎麽這麽白眼狼?

雲樂衍看著來電顯示,北京的,接通了,沒人說話,混亂中聽清了鄧行謙和鄧起雲的聲音,想立刻掛掉,猶豫了一下,把兩人的對話聽全了。

這是什麽意思?他要找女朋友過來炫耀一下嗎?雲樂衍不甚理解,他們兩個的事不早就結束了嗎?

她沒聽到鄧行謙那一聲“餵”,按了電話,她還有自己的事要處理。

“他們調查到哪裏了?”

“你在北京都得不到消息,在杭州更得不到,”康頌巖放下手裏的資料,“不行就去馬萊吧。”

“我又沒做錯事,為什麽要走?”雲樂衍可算是明白了逃命的慌亂與難堪,“大不了就是一死,你覺得我怕嗎?”

她頓了頓,“更何況,我們這些妖魔鬼怪,手裏有本事,肯定不能這麽隨意處置的,誰用不是用?”

“你舅舅呢?聯系你了?電話你接了嗎?”康頌巖思考著,“他現在應該被抓起來了吧。”

“接了也沒用,他這回攤上大麻煩了。”雲樂衍神色嚴肅,現在局勢是個什麽情況,她搞不清楚,為什麽布先生會死,死了之後查出來的人有多少?舅舅肯定沒跑了,雲樂衍沒有救他的心思,更沒有這個能力,聽天由命吧。

況且,到現在為止,姜長寧和李建紅,杳無音訊,剛出事的時候聯系了一次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什麽時候回北京?”雲樂衍問他。

“暫時不回去,我要去趟福建,”康頌巖放下手裏的資料,“武克溫人呢?我來這邊就沒見著他。”

“他休假。”

“你們兩個……”康頌巖嘴角浮起一抹笑,“他這些年沒聽說過有什麽緋聞啊,你這個當老板的,不給屬下談戀愛的時間嗎?”

“這是他自己的事兒,我管不了。”雲樂衍笑著說。

“你是管不了,還是不想管?”

雲樂衍挑眉,“季相夷我都管不了,更何況是武克溫。他看著單純,實際上,比誰都倔。”

“那我呢?”康頌巖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雲樂衍仰頭看著他,“你當初怎麽說我的,你忘了嗎?我就這麽賤?”

康頌巖輕笑一聲,“道歉、懺悔,這麽多年的提攜,這都彌補不了你嗎?”

雲樂衍搖頭,又點頭。

“老康,我們之間的事兒,該翻篇了。”

康頌巖收回手,低頭盯著雲樂衍,聲音變得冰冷,“你真的勸過她,讓她不要離開嗎?”

“我是羨慕她身上的正義、善良,我也想擁有,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想讓她去死。”

葉夏出發那天,杭州下了一點雨。

轟轟烈烈的雨之後,雨滴變得細密,落著,像被人刻意壓低的情緒,打在窗臺上,一點聲音也不願意發出來。

她出發前給雲樂衍發了一條消息。

【我登機了。】

沒有多餘的話。

雲樂衍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欽佩,羨慕,緊張。不是算計、不是判斷、不是輸贏,而是一種純粹的、無法被量化的決定。

她知道這件事不幹凈

她也知道,這件事不完全是“正確”。

她只是沒有攔。

這在她的世界裏,已經是最大限度的縱容。

下午三點多,康頌巖的電話打進來。她看到來電顯示的時 候,心中一沈。不意外,遲早都會來的。

“她去哪兒了?”

他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平穩。

雲樂衍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說:“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那頭沈默了兩秒。

“你知道她要去前線。”

他平靜地質問。

“我知道。”

“你沒攔。”

“我攔不住。”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聲,他在努力地把怒氣吞回去。

“雲樂衍。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你什麽時候開始,替別人決定生死了?”

她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她不是小孩子,做什麽她自己不清楚嗎?”

“那你呢?

他的聲音忽然冷下來,“你以為你在做什麽?資助?支持?善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語。

“還是,你終於找到一個不需要付出代價的方式,來證明自己是個好人?”

這句話戳得太準了。

雲樂衍心底一緊,沒有立刻反駁。

她討厭被人看穿,但更討厭被說中。

“康頌巖,”她開口,語速放慢,“你如果只是擔心她的安全,那你現在應該做的,是聯系使館、聯系媒體,不是來審判我。”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沈默。

然後他說:“我現在在你酒店樓下。”

雲樂衍心裏“咯噔”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電話已經掛斷。

他進門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面的濕氣。走廊的燈在他身後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不肯退回去的線。

“你來得真快。”

雲樂衍站在桌邊,沒有坐下,也沒有迎上去。

康頌巖把門關上,動作很輕,卻極有分量。

“你知道我會來。”他說。

“我知道你會生氣。”

“我不是生氣。

他轉過身看她,眼神沈得嚇人,“我是被你當傻子。”這句話出來的時候,空氣裏的氛圍明顯變了。

雲樂衍擡了擡下巴:“你覺得我在騙你?”

“你在利用她。”

他一步步走近,“你利用她的理想、她的沖動、她對世界的責任感,來完成你自己的一次道德升級。”

她冷笑了一聲:“你對她的評價,倒是很高。”

“很不幸,我更了解你。

他停在她面前,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你靠近她,不是因為你認同她。”

“你是想成為她。”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雲樂衍眉頭不由得皺起來。

她終於明白,這個男人真正憤怒的點在哪裏。不是葉夏去前線。不是危險。不是婚姻。

而是,他發現自己不再是她唯一的投射對象。

“你想模仿她的善良,模仿她那種不計後果的正義。”

康頌巖低聲說,“因為你知道,那是我會被吸引的東西。”

“你閉嘴。”

雲樂衍第一次打斷他。

“你不就是為了得到我嗎?”

他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把鉤子,直接勾進她最不願被翻開的地方。

那一瞬間,她的理智是真的斷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的極度自負和妄加評判。

而是因為他說的都是真相。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碰到墻,“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

康頌巖的眼神倏地變了。他忽然伸手撐在墻上,把她困在那一小塊空間裏。粗暴而混亂,兩人的呼吸聲極重

“你現在說這話,是不是有點晚了?”

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貼著她的耳側。

“你以為你在拯救別人,其實你一直在試圖證明,你值得被選擇。”

雲樂衍的心臟跳得很快,她被逼到了一個她不想承認的位置。

“讓開。”她說。

他沒動。

她擡腳,用膝蓋頂著他,動作不大,目標很明確。

康頌巖沒想到她會反擊,身體晃了一下。

兩個人的位置瞬間錯開。她終於從那面墻前走出來,整理了一下衣角,聲音冷靜得不像剛才那個被逼到角落裏的人。

“你說錯了一點。”她看著他,“我不是為了得到你靠近葉夏。”

“是,你說的沒錯,我是被她的善良所吸引,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但是我從沒想過要毀了她。你不能這麽說,也不能這麽評判我。是,我一開始接近她,是因為你,可你我是一類人,康頌巖,你明白嗎?我們是一類人。”

這句話,比任何一腳都狠。

康頌巖站在那裏,陰沈著臉,惡狠狠地看著她。

他沒有再上前。只是低聲笑了一下。

“你會後悔的。”他說。

雲樂衍沒接這句話。她只是走到門口,把門拉開。

“你可以走了。”

門外的走廊很安靜。

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秒,像是想說什麽,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門關上,室內一片混亂。

淩晨四點多,杭州還沒醒。

雲樂衍是在一陣很輕的震動裏睜開眼的。

不是電話,是手機在床頭櫃上無聲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沒有立刻去看。

這個點,能找她的只有三種人——前線、政府、或者媒體。

哪一種,都不是好消息。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十幾秒,才伸手把手機拿過來。

屏幕上是一條加密推送,來自葉夏所在的國際新聞協作群。

消息很短,卻像一塊冷鐵,直接砸進眼底:

【前線淩晨空襲,民居區受波及。已有確認傷亡。】

下面跟著一串坐標,一張模糊的現場照片。

灰白的晨光裏,半面塌掉的墻,燒焦的窗框,地上鋪著碎布和瓦礫。

雲樂衍坐起身,腳踩在地毯上,背脊一陣發涼。

她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極快地在腦子裏過流程——

葉夏在哪個區域?

昨晚她最後一次聯絡的時間?

那條路線是不是她建議的?

當地的安保是否到位?

她打開通訊錄,手指在“葉夏”兩個字上停了兩秒,沒有撥。

這不是私人時間了。

她翻到另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幫我確認名單。”

她聲音壓得很低,“只要事實,不要情緒。”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也沒睡醒,停頓了一下,立刻應聲:“明白。”

她掛斷電話,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窗外天色慢慢泛白,小區裏有車發動的聲音。

杭州的清晨,一切照常。

而在另一個半球,有人正在被從瓦礫裏擡出來。

六點半,第一波消息開始外洩。

不是官方通報,是社交平臺上的零碎畫面。

模糊的視頻、斷裂的音頻、壓低聲音的外語字幕。

“傷亡不止一人。”

“有兒童。”

“記者也在附近。”

關鍵詞迅速攀升,卻還沒沖上熱搜。

有人在壓,有人在等。

雲樂衍換好衣服,站在鏡子前系扣子。

她的動作很穩,連呼吸都控制得很好。

她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局面。

但這是第一次,她清楚地知道——

這件事,和她有關。

不是法律意義上的“有關”,

是那種更隱秘、更難甩開的關聯。

她拿起包,下樓,上車。

司機問了一句:“雲總,去公司嗎?”

“先不。”

她頓了頓,“繞一下。”

車子在早高峰前的城市裏行駛。

路邊早餐攤的油煙味很重,紅綠燈下有人低頭刷手機。

就在這個時候,第二條消息進來了。

【確認:兩名當地居民死亡,三人重傷。葉夏所在小組未被直接波及,但撤離受阻。】

雲樂衍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撤離受阻。

不是“受傷”,不是“失聯”,而是“撤離受阻”。

這四個字,比死亡更危險。

她閉了一下眼,腦子裏卻異常清醒。

她立刻做了三件事:

第一,給法務團隊發消息,要求整理**“與前線行動的所有書面、資金、通訊記錄”**,全部封存備份。

第二,通知公關,不準任何人以“個人名義”對外發聲。

第三,給康頌巖的號碼,標記為“暫不接聽”。

不是逃避,是判斷時機。

八點整,新聞炸開。

不是熱搜,是主流媒體的“簡訊”。

標題極其克制,卻字字見血:

【沖突地區空襲致平民傷亡,多名國際記者受困】

葉夏的名字還沒出現。

但圈子裏已經開始流傳。

電話開始響。

第一個,是她認識多年的一位官員,聲音很低:“你最近,和媒體走得有點近。”

不是指責,是提醒。

“我知道。”

雲樂衍回答,“這件事,我會配合調查。”

“調查”兩個字,她說得極穩。

對方沈默了兩秒,說:“別搶話。”

她應了一聲,掛斷。

第二個電話,是康頌巖。

她沒有接。

第三個,是季相夷。

她接了。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只有一句話:“葉夏在那邊?”

雲樂衍沒有否認:“在。”

“你知道現在外面怎麽說嗎?”

“我知道。”

她靠在車窗上,看著城市慢慢亮起來,“所以我現在什麽都不說。”

季相夷沈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來:“這不是項目問題,這是命。”

“我知道。”

她說,“所以我不會甩鍋。”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楞了一下。

她確實沒有打算甩鍋。

不是因為道德,而是因為——

一旦甩了,這條線就永遠斷了。

十點,確認消息出來。

葉夏所在的小組,撤離途中遭遇二次封鎖。

暫無傷亡,但通訊受限。

雲樂衍站在辦公室裏,窗簾拉了一半。

室內光線昏暗,只有桌上的文件反射出冷白色。

她忽然想起葉夏臨走前說的話——

“有些事,必須被世界看到。”

那一刻她理解這句話是理想主義。

現在她才意識到,這是代價說明書。

有人為“被看到”付錢。

有人付命。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

這已經不是她能完全控制的事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第四個電話進來。

是一個她很久沒聽過的號碼。

她接起。

對方沒有自報家門,只說了一句:“你讓葉夏去的?”

雲樂衍站直了。

“不是我讓她去。”

她說得很慢,“是她自己選擇去。”

“那你給錢了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沈默在電話裏拉長。

“我問的是——錢。”

對方重覆。

“給了。”

雲樂衍說。

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

“那你要準備好。”

對方說,“接下來,所有人都會問你同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值不值得。”

電話掛斷。

雲樂衍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緩緩坐下。

她終於感到一種真正的、遲到的恐懼。

不是因為傷亡。

不是因為輿論。

而是因為她清楚地知道。

她已經被推到了一個必須承擔“後果”的位置上。

窗外,陽光徹底亮了。

杭州進入正常的一天。

而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

她再也不可能退回“只是做正確的事”的安全位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