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回家 “回來了。”

關燈
第70章 回家 “回來了。”

過年返程那天, 北京機場人不算多,更多是那種被年味掏空後的疲憊。航站樓的燈亮得過分,像永遠不睡覺的白晝, 把每個人的影子壓在腳下。

鄧行謙拖著行李往出口走, 剛過安檢通道, 就看見了康頌巖。

他站在靠近玻璃幕墻的位置, 身邊沒有人,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沒扣到最上面一粒扣子,整個人顯得有些松散,又有些繃著。

兩人視線撞上, 都楞了一瞬。

“這麽巧。”鄧行謙先開口。

康頌巖點了點頭, 勉強扯出一個笑,“剛下飛機。”

“出差?”

“算是。”康頌巖沒多解釋, 只補了一句, “你這是回家?”

“嗯,去年沒回來, 今年被下了通牒, 要回來過年。”

他們並肩走了幾步, 話不多, 都是些場面話。鄧行謙註意到康頌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遠處, 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躲什麽。

“最近怎麽樣?”鄧行謙隨口道。

康頌巖沈默了一秒,低聲說:“還行吧, 你呢?”

“一樣,”他笑笑。

這話說完,兩人都沒再接。機場廣播響起登機提示, 聲音溫柔又冷漠,提醒世界照常運轉。分別前,康頌巖停住腳步,轉身看著鄧行謙,說:“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鄧行謙伸出手,兩人輕輕一握。臺階下接鄧行謙的車已經在等著他了,他一步一步地走下臺階,轉頭再看,空中竟然飄起了小雪,落在自己的發絲上,變成水珠。

康頌巖朝鄧行謙揮揮手,也走向自己的車內。

車子進了老胡同,街道安靜得過分。過年,大多數人不是在外地,就是在親戚家串門,反倒顯得這片老房子空落落的。

鄧行謙進門時,管家迎上來,低聲叫了一聲“少爺”,語氣裏滿是久別重逢的熱絡。家裏裝扮得精致,處處顯露著新年的到來,橘子樹上掛著許多小玩意兒。

鄧起雲正從樓上下來。

父子兩人迎面撞上,鄧起雲走到鄧行謙面前,目光在鄧行謙身上停留了幾秒——從頭到腳,像是在確認他這一年在外頭有沒有把自己弄壞。

那目光既有關切,也有責備,還有一種冷靜的審視。

最後,鄧起雲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回來了。”

然後走向了客廳。

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鄧行謙站在原地,扭頭看著父親,他好像沒什麽變化。錢開園還沒到家,聽管家說是去春節大采購,和家裏的七大姑八大姨,不亦樂乎。

鄧行謙坐在桌子上,吃著保姆準備好的晚餐。

不一會兒,錢開園回來了,後面跟著的警衛員拎著很多袋子走了進來。她帶著一股風,湊進門廳,看到鄧行謙坐在桌子邊,臉上立刻泛起了喜悅的笑,“鄧公子,回來了?”

鄧行謙抿嘴笑著,站起身來,張開雙臂,錢開園走過去,保住久別的兒子。

她摸了摸鄧行謙的胳膊,“謔,壯實不少,”說著話,她的手撫過他的手臂,往後退了一步,“看樣子,也成熟了不少。”

鄧行謙樂了,“媽,您是多嫌棄我啊?”

錢開園松開了他,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今年終於肯回來過年了?”

“老太太發話,我不敢不回啊,”鄧行謙吃完了盤子裏的牛排,“今年過年有什麽安排沒有?我說新的活動。”從前,一到臘月,臨近除夕,宴會是一個接一個,有時候忙得都忘記自己到底是在哪一場聚會上。

“有,你的那些哥哥姐姐妹妹弟弟們,結了婚的,有自己的派對,你是做舅舅和叔叔的人了,記得準備紅包。”

鄧行謙眉頭一揚,“我不過離家一年半載,居然漲了輩份?”

錢開園斜著看他一眼,“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第二天晚上的家宴人不少。

表弟表妹們結婚的結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席間多了許多新面孔,熱鬧而陌生。鄧行謙坐在角落,聽他們聊天,偶爾被點名,也只是應付幾句。

酒過三巡,有人壓低聲音說起葉家的事。

“你們聽說了嗎?葉夏那事。”

“哪個葉夏?”

“還能有哪個?葉家那個女娃娃。”

“不是一直鬧著要去戰地嗎?”

“真去了。”

這話一出,桌上頓了一下。

“戰地那地方,是鬧著玩的嗎?”

“炸傷了一條腿。”

這句話落下來,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裏,沒濺起多大的水花,卻讓人心裏發涼。

“現在在想辦法找專機接回來,”那人嘆了口氣,“命是保住了,人就不知道了。”

有人搖頭,有人咋舌,有人低聲評價一句“作”。

鄧行謙沒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機場裏康頌巖的神情,果然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之前鬧著要離婚的時候,鄧行謙心裏是有點冷笑的。他並不覺得康頌巖無辜,一個男人,把局布成這樣,最後失控,說到底也算自找。

只是現在再聽到這些,竟然恍如隔世。

宴席散得很晚。鄧行謙回到自己那間多年沒住的房間,陳設幾乎沒變,像是刻意維持著一個“隨時可以回來”的假象。

他坐在床邊,沒開燈。腿有些疼,明天要變天嗎?鄧行謙躺在床上,閉上眼,忽然覺得這個年,才剛剛開始,就已經很長了。

臘月二十九那天,錢開園和鄧起雲被邀請去一場私人聚會。應酬局設在城南的一家老會所,門臉不顯山露水,進門卻是另一番氣派。紅木屏風隔出一間間包廂,地上鋪著厚毯,腳步聲一落就被吞沒。酒還沒上,人已經坐滿。

鄧行謙是陪父母來的。錢開園坐在主位左側,鄧起雲坐在右手邊,話不多,卻穩得住場。桌上人不少,多是熟面孔,官商混坐,沒人穿得太張揚,越是這種場合,越講究一個“收著”。

服務員推門進來上菜的時候,包廂裏忽然安靜了一瞬。鄧行謙擡眼,看見門口進來的人,眉心不自覺地收了一下。

姜長寧。

他旁邊坐著雲硯秋。

雲硯秋今天狀態很好,妝淡,精神卻足,整個人透著一股松快的紅潤。她笑著和桌上的人打招呼,態度不卑不亢,顯然是久不露面、卻並不生疏的那一類。

“姜總,雲老師。”有人起身寒暄。

姜長寧點頭,語氣平穩,“年關了,出來走動走動。”

雲硯秋接過話,“在家待不住,老姜非拉我出來。”

這一句說得自然,桌上幾個人交換了眼神,心裏都明白了七八分,夫妻關系緩和了。

鄧行謙端著酒杯,沒說話,只是禮節性地點了下頭。他能感覺到錢開園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酒過三巡,話題慢慢往正事上走。

有人提到年後基建項目的節奏,有人說到地方財政吃緊,也有人繞著能源、電力這些詞打太極。桌上沒人把話說死,全是試探。

姜長寧是在這個時候,忽然提起雲樂衍的。

“我女兒最近在忙一個項目,”他說得輕描淡寫,“剛拿下來,正在拆遷,年前基本都在外頭跑。”

這話一出,桌上頓了一下。

“哦?哪個口子的項目?”有人順勢接話。

“南邊的,海外的一個小項目。”姜長寧沒細說,“體量不小,算是她自己扛下來的。”

雲硯秋這時笑了一下,語氣柔和,卻不避人,“她最近瘦了不少,天天電話裏都在吵。”話說得像家常,卻把“她是主事的人”這層意思點得清清楚楚。雲樂衍出息了,她自己也跟著揚眉吐氣,旁人也清楚,李建紅和姜知遠最近一直在爭奪公司的話語權,姜長寧自然是不會輕易放權,雲硯秋不過是博弈的工具,可憐可悲。

鄧行謙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錢總放心,樂衍會好好做事的。”

錢開園放下筷子,語氣平靜,“庚山電力現在是她的事了,”她說,“跟我沒關系,也沒必要事事跟我匯報。”

這話說得幹脆。

桌上幾個人立刻聽懂了,切割得很清楚。有人笑著打圓場,“年輕人能幹,是好事。”

姜長寧沒接這句,只是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笑。

鄧起雲這時才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現在這個環境,能拿項目,比什麽都重要。”

沒有人反駁,舉起酒杯,笑著喝完。

飯局繼續,話題被自然地帶走。有人聊起海外,有人說到資本退潮,也有人提起最近幾家企業的人事調整,以及更機密深沈的話題,還有輿論被情緒操控的弊端。每一句話聽著都不鹹不淡,底下卻暗流洶湧。

鄧行謙坐在那裏,聽得出神。他突然好奇,父親母親帶他來這個聚會的意圖是什麽。他幫雲樂衍,越過錢開園,中間人的話鄧行謙也帶到了,錢開園在電話裏也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後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現在看來,她拿到自己想要的項目,得到眾人的肯定,這比什麽都好。他嘆出口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