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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憋著火的生命 “你也是當母親的,你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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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憋著火的生命 “你也是當母親的,你怎……

巴黎天氣陰晴不定, 光影像摻過水的墨。傍晚六點,左岸畫廊陸續關門,只有一家仍亮著燈, 櫥窗裏掛著一幅年輕畫家的抽象作品, 顏色極美——像焚燒過又沈入水底的火。

鄧行謙掏出煙, 沒點, 夾著,推門進去。

畫廊並不大,木地板踩著會輕響,空氣裏混著松脂油和老舊畫框的味道。他往裏走,手插在風衣口袋裏, 像提前進入審訊模式的警察。

前臺的法國小姑娘擡頭:“Monsieur Lee, 您又來了?”

“看看新貨。”他說。

前臺的姑娘仍舊點頭,臉上多了幾分不耐煩, 燈光照下來, 她的臉看起來圓潤得如同一塊鵝卵石。

他是這間畫廊的常客了,經常過來看畫, 但從來沒買過, 這是前臺對他不耐煩的原因。鄧行謙往裏走了幾步, 站到第二道墻邊上, 那是一幅二十六歲華人女孩的作品, 署名不熟,但畫很有力。背景是一片厚到幾乎要從畫布裏長出來的暗綠,光源被壓著, 卻在畫角裏沖出一絲亮色,像憋著火的生命。

光明被壓著,但最終擠出來的那一點亮色, 淩厲得像刀鋒。

這風格他很熟悉。

鄧行謙站得極近,甚至擡手,指尖虛虛地懸在畫布前。

筆觸幹澀但狠。構圖不穩,但思路野。缺乏技法,但有生命力。他最看重的就是最後一點。

鄧行謙指尖點了點畫框,像點煙的動作。

“嘖。”

畫廊門在他身後合上,他站在左岸的風裏,看著那一點亮色在玻璃裏反光。

江南的十月雨細得像繡,一層層地落在杭州錢塘江邊的玻璃幕墻上。雲樂衍出來時,氣溫驟降得厲害,風從河面卷過來,像有人在她腿邊悄無聲息地磨一把冷刀。

庚山電力杭州辦的項目會議剛散,她還沒來得及走兩步,餘光就掃到一個女人撐著傘站在大廈的柱子下,靜靜地盯著她。女人穿得很普通,一件淺色風衣,裏面黑色緊身衣,腹部鼓起,緊身衣沒能將肌膚全部裹住,露出一半隆起的小腹。

傘下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

“雲總,”那女人開口,聲音細細軟軟,是臺灣口音,拖延的尾音十分性感。

雲樂衍停下腳步,“你這麽早就來了?”她走過去,看到她眼尾的黑色眼線,臺灣女人十分喜歡畫眼線,故意魅惑眾生。

那女人眨眨眼,眼底沒有什麽溫度,“他讓我來找你。”

雲樂衍盯著女人的肚子,眉心微跳。她低頭看了看手機,正要問清楚,消息就進來了一條。

“你們結束後告訴我一聲。”

雲樂衍擡起頭,看向那女人,她抱著自己,傘柄握得發白,風一吹就更顯得她瘦得喘不過氣。

“上車說。”

女人點頭,跟在雲樂衍身後,走得步子很小。車門關上後,雨和冰冷關在外面,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臺灣女人故意坐在後座,沈默半晌,她還是冷哼一聲,“我知道他讓我來找你是為了什麽。”

雲樂衍從後視鏡裏看向女人,“你現在這個月份可以打胎嗎?”

“引產吧,”臺灣女人沒好氣地說,“康頌巖是沒這個膽子嗎?他怎麽有勇氣把我送上床,沒勇氣帶我去打胎?”

雲樂衍這才有些好奇,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打著,“你這孩子是誰的?康頌巖的嗎?”

“是他的我就不會同意打掉,”女人看向窗外,什麽都看不到,只能看到雨水順著玻璃流下來,“別說這麽多廢話了,走吧,我們去醫院。”

雲樂衍張了張嘴,話到嘴邊所有溫度都被風吹散,不剩一絲。

到婦保醫院掛號的時候,女人的手一直抖。她坐在候診椅上,看著走廊來往的孕婦,眼神慢慢變得空。

雲樂衍早就約好了醫生,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正巧看到了這一幕。臺灣女人轉過頭來,眼睛通紅,雲樂衍緩緩走到了她身邊,坐了下來。

“你要想要這個孩子,就留下來,何必跟自己過不去,況且這孩子長在你身上,你說了算的。”

“這孩子是葉家大家長的,我要留下來,那就是一屍兩命。”臺灣女人風輕雲淡地說,“怪我不知好歹。”

雲樂衍聽到這裏,震驚大於同情,康頌巖給自己的老丈人送女人?為了什麽?臺灣女人轉頭,千嬌百媚地說,“我想要憑借這個孩子上位,康頌巖他老婆鬧著要去前線,葉家都覺得我是個恥辱,可那個老男人在我身上馳騁的時候,就沒想過恥辱了?”

雲樂衍倒吸一口氣,“我只是個解決問題的人,你不能把問題拋給我。”

“在康頌巖眼中,我是個問題?”

“至少是個麻煩。”

“他靠我上位,臺長的位置,那是我幫他爭取來的。”

“……”雲樂衍沈默地看著她。

臺灣女人撇嘴,“我說錯了嗎?”

“這種利益糾纏的事,怎麽能靠你的……?你把自己當做什麽?”雲樂衍反問,她覺得眼前人是挺單純的,怪不得能想著自己依靠肚子裏的孩子上位,想要得到權勢的人,被權勢玩弄。

臺灣女人不再言語,雲樂衍站起身,“走吧,醫生在樓上等我們呢。”

“他真的不來嗎?”臺灣女人打開雲樂衍要扶她的手,“他知不知道,我上手術臺,我孩子月份這麽大,很有可能再也下不來手術臺?”

“這不是我關心的事,”雲樂衍說,“他幫了我一個忙,我答應他做一件事,這是我們之間的賬,你們之間的事……我不好說。”

“那你呢?你不也懷孕了嗎?”臺灣女人聲嘶力竭地說,“你把別人的孩子打掉,你就不怕自己遭到報應嗎?”

“你也是當母親的,你怎麽可以剝奪別人的孩子?”

雲樂衍深吸一口氣,拉著臺灣女人進了電梯。她以為只是要一個孩子的命而已,雲樂衍坐在走廊中,她沒想到康頌巖這麽狠,最終還是要了母子兩命。

她給康頌巖打電話,電話一接通,兩人都沒說話,康頌巖能聽到她的呼吸聲,還是他溫柔地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她知道的太多了,我們怕她帶回臺灣。”

雲樂衍還是一句話不說,她站在窗戶前,看著醫院裏人來人往的車流,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件事與你無關,雲樂衍,恭喜你要做媽媽了。”

雲樂衍掛了電話,來的時候兩個人,離開的時候一個人。雲樂衍轉身就要離開,婦產科的醫生叫住了她,“雲總,您的產檢報告出來了。”

雲樂衍接了過來,打開一看,醫生的冰冷的聲音就在耳邊回蕩,她拿到了她的報應。

“這個孩子不能要,它有病,”雲樂衍的聲音嘶啞,季相夷坐在沙發對面,陰沈著臉,嘴唇幹澀,兩人已經吵了很久。

“它有病,生下來,有病我們就去治,我又不是沒錢,又不是治不起。”

雲樂衍固執的搖頭,“不是這個意思,你有想過孩子的意願嗎?它想要不完整地、殘缺的來到這個世界嗎?季相夷,你不要太自私。”

“我自私?雲樂衍,我倒覺得你是因為不想要我的孩子,所以偽造了這份文件,”季相夷突然輕松一笑,扔開手裏的文件,站起身來,“你是不是還想著鄧行謙呢?你是不是想著等他回來,沒有孩子,你們兩個好在一起?”

“季相夷,你是瘋了嗎?”

“那你為什麽不想要我們的孩子?”

“我說了,它有病,它有缺陷。”

“我不準你拿掉我們的孩子。”

“子宮長在我身上,這事兒你做不了決定。”

“雲樂衍,你就是不愛我了。”

“我更愛孩子,所以才不希望它……”

“你愛它,它什麽樣子你都愛才對,是嗎?”

雲樂衍氣笑了,這詭辯季相夷到底從哪裏學來的?雲樂衍不說話了,喝了一大口水,坐在沙發上,就那麽看著季相夷。

孩子從來都不是她的敵人,從來都不是打亂她計劃的人,婚姻和雞毛蒜皮才是。

“你怎麽不說話了?你心裏已經做了決定,是不是?”季相夷走到雲樂衍面前,他跪了下來,“求你,就當為了我,留下這個孩子好嗎?”

站著說話不腰疼,鞭子沒打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這個孩子未來要承擔的痛苦,不比他們少,萬一季相夷覺得麻煩,扔掉孩子呢?

人性不值得考驗,雲樂衍任由季相夷祈求自己,心中早已經做好了準備。季相夷沒招了,他只好請武克溫出來,請他在自己不在的時候,看住雲樂衍,不要讓他去做流產手術。

武克溫聽著季相夷說了一大堆話,他只記住了一句話,雲樂衍要去打胎。

打胎的原因,雲樂衍的丈夫不肯明說,兩杯威士忌下肚,武克溫醉醺醺的,他倒是真的想問問季相夷,她因為懷孕受了多少罪,你知不知道?

最後,還是康頌巖陪著雲樂衍去的醫院。季相夷怎麽都沒想到,那個人居然是康頌巖?他坐在沙發上,一根煙接著一根煙,陪伴他的只有臺燈和尼古丁,這個世界陷入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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