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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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 甚爾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等他回過神來,蕾塞的遺體已經被火化並進入了公墓,成了一張沈默的黑白照片, 成了墳頭純白的小雛菊,成了夜裏再也不會有人為他留燈的公寓, 成了花店裏店員突然停頓的話頭, 成了歡1愛過的沙發上冷卻的體1溫, 成了小鬼哭個不停的綠眼睛,成了無處不在的空氣, 讓他無法呼吸。

他不知道該責怪誰。

孔時雨嗎?可那些仇家裏, 也有不少是他以前私自偷偷接活幹結下的。

吃飽了撐的仇家?重要的人突然被誰奪走了性命, 如果他能知道仇家是誰在哪裏, 他也會不惜一切代價為蕾塞覆仇。

還是說那個出賣了孔時雨的詛咒師?說到底,以前的他和那個詛咒師有什麽區別,而且會惹上那詛咒師, 不還是因為他和蕾塞決定隱退,孔時雨才不得不找人替代嗎?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但好像如果他當初沒有覺得跟著蕾塞離開也許能過得不一樣,又或者聽她話真的去學校上學, 過普通的生活,不再和她接觸,那今天的一切, 都不會發生了。

哪怕當初她因為自己不學好生氣,找了老頭過來帶他走,他真的跟著回去了,事情也會變得不一樣。

為什麽最早的時候, 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呢?她明明說過的。殺1手不是什麽好工作,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未來,沒有希望,就算有也會很快失去。

好幾次都沒成功沖好奶粉,握不住手裏的奶瓶,聽見小鬼在背後餓得直哭,下意識幻聽了蕾塞在熟悉的方位抱起小寶寶逗著玩的孩子話,而後立刻被並沒有停下的啼哭從幻覺拉回現實,勉強穩住雙手,把終於成功的奶嘴塞進開始焦急進食的小鬼嘴裏,看見小家夥漂亮的綠眼睛濕漉漉地含著兩汪眼淚看自己,就好像在疑惑媽媽在哪裏,甚爾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都是他的錯。

還有他這該死的壞運氣。他怎麽就會覺得,自己的運氣會有好起來的那一天?

禪院家的吊車尾,沒有才能的倒黴蛋,連在那樣的垃圾堆裏都不被承認的爛泥,確實是有不被承認的道理。

他們為什麽不承認他?他為什麽不認命?為什麽要讓這一切開始?

“花店,真的決定賣掉?”聲音微啞,依舊西裝革履挺拔,孔時雨食指抖了抖煙灰,“生意那麽好,放棄可惜了。”

“有什麽好可惜的。”坐姿懶散地往事務所接待室的沙發上一靠,雙手背於腦後,甚爾無所謂地仰躺,“反正我也開不好。”

“惠……”

“找了個保姆看他。”

“對不起。”

甚爾沒有理他。

許久之後,他才突然從座位上跳起來,說了句“盡快賣掉,價也要高”,隨後就離開了事務所,漫無目的地在街頭游蕩,撞到人也不理,想要在居酒屋喝得酩酊大醉,最後卻發現自己和蕾塞一樣,根本無法喝醉。

他甚至沒有人可以裝醉。

路過當初把蕾塞給他回禪院的錢全都輸了個精光的柏青哥店,想起自己當初那個只要一無所有,就能賴在她身邊不被趕走的想法,想到自己最後確實成功了,甚爾翹起嘴角,隨即那笑意苦澀地壓了下去,鈍痛又麻木地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能在她身上一次又一次賭贏,所依仗的,也無非是從一開始就察覺她心很軟,對自己心懷愧疚,而後確實在長久的相處中對他有了感情,最終真的愛上了他而已。

他沒有進入柏青哥店。那個地方同樣讓他痛苦。

他去了地下賭莊,也去了馬場和賽艇的地方,無一例外,輸得一塌糊塗,一次都沒有贏過。

甚爾輸光了這些年來在蕾塞督促下存起來的所有錢,還有賣掉花店的錢,無家可歸的流浪狗一樣四處流竄,一連好幾天都沒有回家。

兩個月後,租住的公寓到期,他沒錢交租金,也沒錢支付給保姆,就從孔時雨那隨便要了點把帳付清,然後便拉著收拾好的行李,抱著小小的惠離開了公寓,帶著蕾塞留下的遺物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行走。

在小家夥又開始哭的時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餵飽了他,看著那雙被淚水沾濕的懵懂綠眼睛,甚爾的手抖了一下,想要遮住,卻又舍不得,食指被小手握住,最後不知所措地在街頭蹲了下來。

他又做了蠢事。他總是在做蠢事。她明明說過的,得給小鬼一個穩定的環境。

但他根本無法面對過去所熟悉的一切。他試過了。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你……沒事吧?”

一個手挽菜籃的年輕女人在他面前停下,猶豫著出聲,“需要我幫忙嗎?”

在她眼裏看到心軟和善意,甚爾跟她回了家。

女人的家很小,但足夠一家人生活,也充滿了溫馨的生活氣息,冰箱上貼了可愛的便利貼提醒爸爸和女兒記得帶便當,玄關處鞋櫃上也有一家人燦爛笑著靠在一起的合照。

“不哭,阿姨抱抱,不哭啊……這孩子好乖啊,長得也好可愛,眼睛真漂亮!”從甚爾手裏接過小小的惠,女人熟練地抱著哄了起來,“冰箱裏有我中午做飯剩下的食材,已經都切好了的,熱一下就行,不介意的話,你自己弄一下?會用廚房嗎?”

甚爾:“我會。”

他做得很好,甚至還幫女人把家裏清掃了一遍,榻榻米的墊子也幫她拆洗好扛上樓晾曬。

“真的謝謝你,幫大忙了!我平時自己一個人做這些事總是很費功夫,又累又不一定能搞得這麽幹凈呢!”幫他哄好小惠,看見時間已經快放學了,女人又開始猶豫起來,遲疑片刻,取出一張紙幣遞去,有些不忍心地開口,“那個,抱歉,我要去接女兒放學了,丈夫今晚也會比較早回來。所以……”

“謝謝你,太太。”

甚爾接過錢,抱起在繈褓中甜睡的小鬼,拉著行李離開了女人的家。

“甚爾君!”女人追出來,“留個聯系方式吧!還有你今晚有地方住嗎?我知道一個比較便宜的家庭旅館……”

甚爾接受了她的好意。

那之後他試過靠打零工生存,但工作的地方不允許帶小孩上班,他去工作,就沒有人照顧小鬼,不工作又沒有錢支付房租,最後一點微薄的積蓄耗盡,在一個荒涼的冬夜,他撥通了女人留給他的電話。

他運氣很好,女人的丈夫去世了。

女人的善心真的很好利用,只要給點能讓她們抱有希望的什麽,她們就會願意付出很多,甚至願意把未來全部交到他手中。

但她們要的,他已經給不起了。

“甚爾君!求你了!哪怕安慰我一下也好,求你了……”

“小惠我會幫你照顧,你要在這裏住也可以,安慰我一下吧,求你了!”

“敏夫他是我的初戀。我們在高中的時候就偷偷在一起了。我以為會和他走一輩子的……”

“我好想他。我真的好想他。我根本沒有想過,沒有他的生活要怎麽過。津美紀太小了……”

在不同的女人之間輾轉,顛沛流離了整整三年,甚爾終於帶著小鬼在伏黑家停了下來,成為了伏黑甚爾。

而在三年前向“虎杖香織”低頭,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來挽回的孔時雨,也終於在長久的配合後,在重新出現的裏梅身邊,看到了和三年前一般無二的蕾塞。

“誒孔,你怎麽突然老了這麽多!裏梅,你老實說,你到底把我凍了多久,要不要這麽小氣,也就揍你一次,你後來不是又長回去了嘛!之前還老跟我說沒多久!還說!孔都老成這樣了!明明你和那個魔女後來也沒少在我身上動手腳……小氣!小氣鬼裏梅!”

被蕾塞微紅著臉輕輕推了一下,古樸的僧衣被輕輕按著,面容精致得雄雌莫辯的僧侶少年瞥她一眼,亮麗銀發如緞,音色微冷地應:“也就幾年。是羂索的命令。他沒有性別。”

蕾塞:“咦!?居然沒有性別!!不是女的嗎?”

裏梅:“沒有。不是。”

蕾塞眨眼:“可裏梅,她明明是女人的身體,臺風也說她聞起來是人類女性呀!”

裏梅:“你話太多了。那是死人的屍體。”

蕾塞:“誒這樣!那我知道了。我以前也認識一個這種類型的魔女。羂索是想得到我的身體,進而支配我的力量,對吧?”

裏梅冷聲:“不是。你少說兩句。”

“哦~看來我說中了!”

蕾塞挽住他手,俏皮地對他眨眼:“有什麽關系嘛!反正臺風會幫我們放風的,羂索現在的身體一靠近它就知道,會給我預警的。話說起來裏梅,羂索的目的該不是什麽支配全世界一類的吧?那聽起來好蠢……呀!裏梅!好涼!”

在她眼尾結出了幾朵亮晶晶的雪花,看她微紅著臉又輕輕推自己一下,漂亮的綠眼睛倒映著璀璨的冰淩,覆在她額頭冰冷的手一動,雪花消失,幽紫的眼瞳低斂,裏梅嘴裏多蹦了幾個詞:“你話真的太多了。你以為這裏是哪。在結界裏少說兩句。”

是真的。不是被詛咒占據了屍體的什麽。

見蕾塞對裏梅做了個孩子氣的鬼臉吐舌,和他拌嘴兩句,隨後回頭望著自己笑,孔時雨終於松了口氣,把臉埋進了手裏。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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