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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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右手臂皮肉翻卷,乍一看像趴著條血色的長蜈蚣。

陳冼抖著嘴唇,數耳邊清脆的“鐺”響,睜開眼時已經有十二片染血的碎玻璃躺在托盤裏。

醫生做著最後的縫合,忽然問他要不要再補一針麻醉。

陳冼一楞,才發現自己哭了。

他其實是個很怕疼的人,十七歲前沒受過什麽大的傷,在籃球場上蹭破點皮、自己消了毒就以為是堅強,但後來的事接二連三地擊碎了這個認知,讓他總是痛得無以覆加、生不如死。

他沒等梅時青來看他,就離開了醫院。

去汴城的高鐵早就錯過了,他回了出租屋,一拉門,這兩日肆無忌憚囤積的灰塵就和他打了個照面,嗆得他咳嗽起來。

他對粉塵過敏,嚴重時甚至會哮喘。

但陳冼小時候還不這樣,甚至總在躲貓貓時和梅時青往倉庫跑,一起擠在狹小的紙箱裏、木板後,等抓人的夥伴黔驢技窮地大喊“輸了輸了”,他們就猛吸一口氣,對視著笑起來——倉庫裏那股涼而微嗆的灰塵味,是勝利的滋味。

有一天小梅時青說:“要是我也是抓的人,你一定會第一個‘死’,因為我肯定會第一個找到你!”

陳冼立刻去扯他臉頰肉,齜牙咧嘴地威脅:“不準幫著別人欺負我,聽到沒?”

梅時青吃痛地瞇了眼,嗚嗚兩聲表示同意,等力道一松他就牙痛似的捧著臉,倒吸著氣揉,可憐得很誇張。

可後來也是他,成了欺負陳冼最狠的人。他從不動手,但朝被困在器材室的陳冼投去的那一眼冷漠而鋒利,足夠令那些灰塵氣像鐵刺似的紮進陳冼的身體,令呼吸間都帶上了鐵銹般的血腥味。

二十九歲的陳冼推開了窗,切斷不愉快的回憶。

陽光轉瞬照透了屋子,令飛揚的灰塵愈加清晰。陳冼用纏著繃帶的右手夾住簸箕柄,配合左手打掃著房間,他左手使得有些笨拙,但幸好很快就打掃完了,畢竟屋子的主人一個走了一個要走,東西全收空了,也沒什麽可掃的。

陳冼垂下眼簾靠著墻休息,身體還沒被陽光照暖就聽見有人敲門,他想是房東,喊了聲“來了”就去開門。

誰知門一開,站在眼前的是他此刻最怕見的人。

那人套著藍白條紋襯衫,乍一看像是病號服,他身體清瘦臉色蒼白,額上還貼著紗布,儼然一副大病未愈的樣子。陳冼嚇了一跳,想著當時醫生不是說他沒什麽事麽,但關心的話在喉頭轉了幾圈,還是被靜默的氣氛堵了回去。

梅時青瞥過空蕩蕩的屋子,瞳仁一縮:“你要走?”

“嗯。就這兩天,我要去汴城了。”

梅時青皺了皺眉:“你手都這樣了,怎麽提行李?”

陳冼心裏一顫,微垂的目光猛地擡起,亮得驚人。

自他們上次不歡而散,彼此一直是對峙和決裂的狀態,但現在卻被那場險些喪命的車禍重新捆綁到了一起,兩人一時都無所適從起來,對方的態度也顯得撲朔迷離。

梅時青一句“怎麽提行李”,仿佛是在說“你就留下吧”或者“讓我送送你”,這對恩怨還沒消弭的兩人來說似乎熱情過了頭,令他們一個懊惱一個忐忑。

陳冼沈默片刻說:“我還不知……”

但梅時青立刻打斷了他:“算了,和我沒關系。”

“我是來送東西的,送到了,我就走了。”

一個鼓囊囊的信封和一碗粥擱到了櫃頂上,松手的人毫不留戀地轉身就走。

陳冼吸了口氣:“梅時青!”

他跑出去拽住了那個人,一開始他環住了那人的肩膀,但感受到了那具身體的僵硬後力道下滑,漸漸變成拽著他的手臂、扣著他的手。

“梅時青,你別走!你來看我是因為你也放不下我對不對?”

但下一秒他就被狠狠推開了,梅時青那雙蒼黑的眼睛冷冷地瞪著他:“陳冼,誰說我來看你就是原諒你了?你救了我我就非得跟你和好?做夢去吧!”

他的話像刺一樣紮進了陳冼的心,陳冼重新攥住了他的手不肯放,攥得兩人的手指生疼:“梅時青,你不能這樣對我……我要去汴城了,我們真的要見不了面了……”

“關我什麽事!永遠見不到最好!”梅時青的眼底血絲翻湧,他一想起之前那些糟心事就覺得呼吸困難,“我寧肯你別救我!你幹脆就讓我死在火裏,為什麽又要和我扯上關系?”

他嗓音沙啞,眼眶早已通紅:“陳冼,我之前欠你的還了十二年,好不容易還幹凈了現在又來了一樁,這次你要我還多久?啊?我身邊還有什麽能給你的嗎——我這條命,還是我這個人?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嗎,憑什麽又要我欠你!我和你說我不想還了!你讓我走行不行?”

梅時青死死盯著陳冼,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有什麽要沖破胸口,撞出一個血窟窿跑出來。

陳冼被他這樣的目光看得心口一窒:“我沒有要你還……”

“閉嘴!”梅時青扭不開他的手,幹脆把指甲深深刺進他的皮膚,那點尖銳的疼痛頓時紮了根,令陳冼打了個激靈,但他仍然不肯松手。

“陳冼!你當時就不應該救我!你不是恨我恨得要死嗎,為什麽不幹脆讓我去死?”

陳冼被他的指甲掐得齜牙咧嘴;“梅時青!你到底在說什麽?我當時看到你頭上都是血,腦子裏一片空白,我想過我死都沒有……”

“你當我是傻子嗎!啊?”梅時青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甩開了陳冼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領抵著他“咣當”一聲撞上了門,體力的透支令梅時青不住粗喘著,但他仍舊死死攥著沒有放。

“你以為我得老年癡呆了不記得一周前你對我做了什麽?陳冼,是你腦子不好還是我腦子壞了,要和你爭論一個板上釘釘的事實?”

他們的鼻尖幾乎頂到了對方臉上,兩對通紅的眼睛近在咫尺,死死瞪著對方,誰也不肯認輸。

“你從渝城回來就出了問題,你以為我不知道?以為我看不出?你全都知道了你要報覆我!是不是!陳冼!”

他滾燙的鼻息撲撞在陳冼臉上,令那塊皮膚像是被燙壞了一樣疼。

陳冼的心臟猛烈撞擊著胸膛,漸漸激起一陣耳鳴,他無法抑制地憋紅了眼:“報覆?有誰的報覆是豁出命去救你的?我都差點死了你還在懷疑我!”

他貨真價實的委屈和憤怒聽得梅時青一楞,攥著他衣領的手都微微松開了。

“十二年前的事我是恨過你,你害我失去了十年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我難道不該恨你嗎?”陳冼語聲一頓,他掐了把自己的手心苦笑了聲,“可是這兩年裏我只有你了,殺了你我就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不剩了……”

“要說報覆,明明是你一直在報覆我吧,你憑什麽一邊吊著我一邊把我往外推?”

梅時青深吸了口氣,聲音撞在樓道裏回蕩:“我吊你?我吊你什麽了陳冼!”

他攥緊了拳頭,盯著陳冼一字一頓:“你現在和謝琦一模一樣你知道嗎!難道我也吊著謝琦?”

回聲不斷撞擊著陳冼的腦子,令他頭暈目眩起來,幾乎要站不穩順著門落下去。

他身體一陣戰栗,從胸腔裏擠出一聲冷笑,用力把門甩上了隔絕看熱鬧的目光:“你真行,梅時青。我像謝琦,那你像什麽,啊?像周靜娟?你像你媽對你一樣對我你知道嗎!我親你碰你讓你覺得惡心了?那在渝城你怎麽不惡心呢?你說要和我試試的時候怎麽沒給自己整吐呢?怎麽,你是失憶了還是精神分裂啊,自己說的話能隨便忘,養的人也能隨時踹開?”

櫃子上的信封被扔到梅時青身上,“啪”的一聲打在胸前,和耳光一樣響——“還有誰要你的錢?我以為你還像個人,以為你感恩來了,你都在跟我說什麽!”

“哦,我忘了,你從來就是沒有心的東西!十二年前是這樣,十二年後還是這樣,狗改不了吃屎,你梅時青一輩子也不會變!”

梅時青呼吸一滯,還來不及回答,口袋裏的手機就震了起來。他瞥了一眼,神情立即變得緊張。

“錢你愛要不要吧,反正以後也別再見了。”

隨即他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沒有再看陳冼一眼,捏著電話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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