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盡頭

關燈
地盡頭

19.

“這是本次展覽的核心,也是這裏最大的藝術裝置,名為——藍虎。”李清婕的聲音回蕩在長廊裏。

她側身而立,面帶微笑地指向展館的入口處。

李至中低頭看著手裏的游覽簡介,上面寫道:“真相,永遠存在於顯現與隱匿之間。”

兩人跟著李清婕走進這座展廳,一入門便是一聲虎嘯,讓人肅然。整個展廳燈光昏暗,隨處可見的多面鏡裏倒映出三人迥異的影子。

李清婕走在最前面,聲音虛幻:“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過藍虎的故事?”

“傳聞一位英國紳士想在印度狩獵一只藍虎。他在山林間尋覓,可始終沒有找到過。但彌散在山谷林間的藍虎傳說,卻像迷霧一樣纏繞著紳士,最終使他陷入了莫名其妙的險境。”

突然,李清婕停下了腳步,轉頭示意兩人輕聲:“噓,也許用險境來描述這光怪陸離的一切並不準確。總之紳士在那裏見到了和人類世界完全不同的存在,是對未知的恐懼,也是對真相的隱匿。”

“他開始祈求‘神’的庇佑,讓他能逃離這片山谷,脫離險境。這也是我,創作這項藝術裝置的初衷。”

李清殊張開雙臂,只見他們的周身不知何時被一群老虎所包圍。它們的樣貌駭人,張嘴歪頭,露出尖銳獠牙的同時,一雙瞳眸正泛著幽藍的兇光,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李向宸心中一驚,回頭看向李至中時眼裏帶著一絲恐懼。

沒想到李至中卻只是低頭,擡手撫摸了距離他最近的一只老虎的頭,手感有些微妙:“這是路易斯·博爾赫斯的短篇小說《藍虎》,一個與失控世界交接的界面,他所想表達的是,人的欲望可以吞噬一些,失控、危險只是其中一部分。最主要的是……”

“它會讓你變得悲切。”

話音落下,李清婕無所畏懼地笑出了聲,她在原地轉了個圈,周圍無數鏡面中的她也跟著旋轉了起來,畫面詭異的有些癲狂。

“陳先生好像和其他人不同呢。”李清婕的眼裏透著狡黠,她指了指李至中手中正摸著的老虎標本:“這些可不是什麽藍虎,他們是我精心挑選的標本。喜歡嗎?”

李至中對上李清婕挑釁的目光,他也隨之輕蔑一笑:“李小姐的作品帶著很鮮明的個人特色,還真不是一般人能欣賞的來的。”

“不過荒誕離奇的故事總該會有個結局不是嗎?博爾赫斯裏那位英國紳士的結局是回頭是岸,那麽李小姐的結局又打算如何收尾呢?”

李清婕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凝固,垂在身側的手掌慢慢握緊,她沒想到,眼前這個男人不僅長得好看,腦子也比其他男性好使。就是可惜了,他不能成為她的藝術裝置之一。

否則,她都已經想好了下一個展覽的名字,就叫——‘籠中蛇鷲’。

這麽美麗的一張臉如果被砍去了四肢,裝進蛇鷲標本裏,應該會成為藝術的永恒吧。

李清婕的身體因為這個想法而激動地止不住顫抖,她突然低頭捂住嘴,怕興奮的欲望掩蓋不住地從嘴裏往外流淌:“不好意思二位,我先失陪一下,剩下的展覽二位可以隨意。”

說罷,她半捂著嘴,轉身匆匆離開。

一下子,整個館內只剩下他們二人,李向宸退到李至中身旁,眉頭緊蹙:“她這是怎麽了?怎麽這麽快就走了?”

李至中淡定道:“她是毒癮犯了。”

他雙手插兜告訴李向宸:“這裏已經沒有多餘的價值了,我們走吧。”

李向宸點了點,連忙跟上他的步伐。

兩人從美術館出來後誰都沒有開口說話,那裏的一切都詭異的有些不太正常。

此刻的江城下起了大雨,李向宸低頭看著打車軟件,一旁的李至中只是淡淡地站在檐下,擡頭望著這連綿不絕的大雨,不知在想什麽。

直到上了車,看著佇立在大雨中的美術館漸行漸遠,李向宸才松了口氣,轉頭詢問:“你覺得這個美術館沒問題嗎?”

李至中手肘靠在車窗邊,表情有些耐人尋味:“就從目前的信息上看,確實有問題,但還不是動她的時候。”

“要做實她有罪,還得看李清殊。”說起這個,李至中轉頭看向對方:“你那邊怎麽說?”

李向宸道:“我明天約了小姨在高爾夫球場打球,正好能探探口風。你呢?”

李至中說:“我想去趟安寧醫院。”

“你要見李長寧?!”

倒不是非見不可。只是他覺得,以李清殊的性子,恐怕是不會對一個感情不深的侄子交心的。如果他們手上沒有能談判的條件,那麽這場江城之行就徹底要以失敗告終了。

回到酒店套房後,李至中脫下沈重的外套,將它肆意丟棄在沙發上,隨即便一頭倒在了大床上。

窗外的天陰沈沈的,玻璃窗上沾滿了水珠,風將它們吹落又覆蓋,樂此不疲。可李至中的眼皮卻越來越沈重,胃裏的鈍痛一直如影隨形地折磨著他,讓他在陷入昏沈與現實中來回搖擺,直到意識徹底空白。

房間裏沒有開燈,中央空調的轟鳴聲徐徐。

突然,房間的感應電子鎖亮起了綠燈,只聽滴滴兩聲,門鎖被打開。一雙嶄新的、沾著雨水寒氣的皮鞋出現在了昏暗的房間裏。

空調面板被無聲的調高了溫度,不斷有更溫暖的風從縫隙中吹來,趴在床上的人兒微微皺眉,輕輕蜷縮起身子,甫一翻身,將身下的被子卷了起來。

陳一眾剛開完一個省裏的檢查會議,連家都沒有回就直接命人開車來了江城。

他看著床上拱起的一座小山,眼裏的涼意瞬間化為溫柔。他將外套脫下後,連同被李至中拋棄的大衣一起整齊的掛在了衣架上。

旋即他又輕聲來到床邊,俯身低頭看著這個從來不會照顧自己的小孩。

今早江成屹發來的照片裏,明明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卻能抱著另一個孩子在懷,看得陳一眾心既心疼又惆悵。

陳一眾就這麽看著陷入熟睡的李至中,巴掌大的小臉白生生地裹在被子裏,就連睡著了,眉頭都還是緊蹙著的,嘴裏似乎還在夢囈。

“冷……”

“好冷……”

陳一眾聽聞心中一滯,脫了鞋上床後伸手抱緊被子裏的人:“還冷嗎?”

他輕聲又不敢弄出太大動靜,怕把人驚醒。

陳一眾收緊懷抱,兩人隔著被子側身相擁,任憑窗外的雨肆虐。

睡夢中的李至中感覺自己正在被一只毛絨絨、熱乎乎的大型貓科動物簇擁著。原本生冷絞痛的胃此刻也漸漸平息了下來,他舒服地展開眉間,用力勾著被角的手也慢慢松開了,整個人放松地像是墜入了一片熱海。

忽然,一聲虎嘯將他從海水中剝離,眼前變成了漆黑廣袤的森林。

參天大樹,隱天蔽日。而在他的面前,是一只巨大的,渾身透著血腥氣的山中猛虎。它的眼裏泛著幽藍色的兇光,露出獠牙,向他緩步走來。

“欲望、須彌、裂縫、吞噬,這就是你想要追尋的真相嗎?”

黑壓壓的空中傳來李清婕尖銳的笑聲,她像一頭蜷縮在藍虎體內的惡魔,引誘著李至中一步步墮入地獄。

“李至中,你就是個野種!是怪物!你的身上流著最骯臟的血脈!這就是真相!”

“是你害死了你的老師!你的姐姐!你的父母!你最終還會害死更多的人!”

“你身邊的人,都會因為你而死去!”

“要不猜猜看,下一個會是誰?”

藍虎幻化成李清婕的模樣,她臉上的疤猙獰的猶如一條條蠕動的蟲,最終將她的半張臉全部吞噬。

李至中盯著那被黑暗漩渦所侵蝕的李清婕,他面如土色,下意識地用牙齒狠咬下唇。

是夢,這是夢。

他閉上眼,一遍遍的告訴自己。

快醒來,快醒來……

突然,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在鼻尖蔓延,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李之意的屍體就這麽躺在他的面前。

血水順著她被砸爛的身體緩慢湧出,蔓延到他的腳下。

李至中害怕的向後退去,可那血水卻跟有了意識、長腳般瘋狂地向他襲來。

“不要!不要——”

驚恐過度之下,他一下睜開了眼,渾身大汗淋漓,起伏的胸口還在不斷喘息著,他像一條快要瀕死擱淺的魚。

直到一雙橫亙在他胸前的手輕輕拍打、安撫著他,李至中這才感覺背後不屬於他的體溫。

“做噩夢了?”

李至中下意識地想要推開身後的人,可聽見那個人的聲音後,他便沒有了這個念頭。

他任由對方收緊懷抱,將他摟進自己的領地,身後貼上滾燙的、有力的胸膛,仿佛還能聽見那沈重令人安心的心跳。

李至中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問為什麽陳一眾會出現在江城,也沒有力氣再去問。

拍著他身體的手輕輕的,帶著安撫的意味,一下一下……讓李至中覺得仿佛回到了幼時。每次他睡不安穩時,孟玉婷的手也是這般輕撫。

伴著窗外嘩啦啦的雨聲,李至中竟就這麽沈沈地睡了過去。

等他再次睜眼時,窗外已經放晴。可天依舊灰霭,像是要下雪的前兆。

他動了動僵直的身體,身後挨著他的熱源不知何時離開了,但被子上清晰的壓痕讓他知道,昨晚並不是夢。

李至中起身,房間裏依舊保持著他昨晚回來時的模樣。

屋子裏沒開燈,浴室靜悄悄的,沙發上也沒有人坐過的痕跡,唯有那件被他丟在一邊的大衣,被收拾妥帖地掛了起來。

李至中的目光一直盯著那件大衣,仿佛要把它盯出個洞來。

直到餘光在床頭瞥見了什麽,他慢慢回頭,是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水,底下壓著一張酒店的留言紙。

李至中拿起杯子,溫熱的水溫透過玻璃杯傳達到掌心,另一只手揭過留言紙,上面的筆記剛毅有型——“幫你定了酒店的早餐,記得吃。”,落款處是陳一眾飄逸又帶著態度的簽名。

李至中看完後便將其蹂躪成團,隨意丟在了床底。

*

李長寧所在的安寧醫院在江城的郊區,那裏從前是一家麻風病院,後來才改成了安寧醫院。裏邊的醫療條件說不上多好,但住進來的一般都是有錢人家的老人小孩,不想投入太多金錢與時間,就靠著他們自己等死,只需要定期打一筆不算昂貴但也絕不低廉的住院費就行。

李至中去時山裏刮起了大風,把他的風衣吹得紛飛。

他逆風前行,在護士的帶領下來到了一片開放的草坪。

上午九點半到十一點,是全院放風的時間。護工會推著病人們出來曬曬太陽,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護士給他指了指不遠處坐在輪椅上的男人:“這個就是,不過他的家人已經很久沒來探視過他了。還怪可憐的。”

說著她轉頭詢問起李至中:“你是他的什麽人?”

李至中隨口胡謅道:“我的父親和他曾經是好友,剛好路過這兒,就來看看。”

護士對著這樣一張漂亮的臉毫無抵抗力,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才訕訕離去。

“李長寧,有人來看你了。”

護工師傅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李長寧慢慢轉過身。

這是李至中第一次見這個男人,他皮膚黝黑,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頭戴一頂毛線帽,整張臉又瘦又幹癟,襯得一雙眼睛出奇的大,握著扶手的手像枯樹枝,痙攣似得扒著。

見到他的第一眼,李長寧的眼裏有迷茫。

護工見狀,識趣地放下輪椅剎車叮囑了幾句:“別說太久,他也說不了幾句話了。”

李至中發出一聲極其冷淡的嗯,待護工離開後,他站在李長寧面前,一雙眸子冷漠的審視著眼前這個男人。

“李長寧,你還記得孟玉婷嗎?”

不知道是不是時間太長,李長寧好像對這個人名沒有多大反應。只是梗著脖子,顫顫巍巍地看著他,隔了很久才機械地搖了搖頭。

“那李清殊呢?”

一聽到‘李清殊’三個字,李長寧就開始渾身發抖,嘴裏發出嗚嗚的急躁聲,雙眼瞪得老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李至中冷笑了下,他微微俯下身,對上那雙眼裏充滿了恐懼與憤怒的瞳眸:“是她把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對嗎?”

李長寧嗚嗚著,整個人激動得往前撲來,李至中甫一擡腿,抵在了輪椅踏板上:“坐好了,別亂動。”

李長寧也知道自己如今這幅身子,沒了輪椅就是一殘廢,雖然心有不甘,但他分得清輕重,於是努力讓自己平覆下來。

良久,他看著居高臨下的李至中,咬牙切齒道:“你……嗚……是……誰?!”

李至中也不跟他廢話,開門見山的說:“李清殊和你曾經有個孩子,那個孩子是一出生就死了嗎?”

李長寧的瞳孔急劇收縮,握著扶手的手用力得發白,他顫抖地瞪著眼前這個毫不相幹的男人。

見他不願說,李至中嗤笑一聲,擡腳解開了剎車鎖,然後輕輕松開了踩著踏板的腿。感受到輪椅在一點點不受控的往前滑動,李長寧害怕的不停嗚呼著。

他憤怒地看向李至中,仿佛咬死都不會說出半個字。

“不說啊?”李至中無情地向後退了一步,輪椅又往前毫無阻礙地滑動了起來,“那你去死吧。”

李長寧可怕地看著他,輪椅的滑動在逐漸變快,他嚇得不停掙紮,最後妥協地瘋狂點頭。

我說!我說!

李長寧的嗚咽聲換來了李至中的擡腳。

他佝僂著背,頭低著,渾身卻止不住的顫抖。

李至中的聲音像惡鬼,糾纏著李長寧:“說。”

李長寧擡起頭,斷斷續續道:“死……嗚……死了。”

“他……他是……個嗚……怪物……”

“我……我……親手……掐……嗚嗚嗚……掐死的!”

說罷,他渾身無力地癱倒在輪椅裏,頭歪斜著看著李至中。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渾身開始不受控制的抽搐抖動,緊接著,從他的□□流出一灘黃色的、帶著腥臭味的尿液,順著腿根往下滴。

李至中嫌臟地撇開眼,轉頭喊來那個護工師傅。

空氣中滿是尿的騷味混合著屎臭。

“我艹!你怎麽又拉了?!”

護工師傅看上去也才四五十,看著失禁的李長寧,滿臉的嫌棄與不耐煩。要不是礙於李至中在場,他不好當場發作,只能拿起紙巾先給他隨便擦一擦。

“你個老不死的,連屎尿都兜不住!要死啊你!”

護工師傅在李長寧的耳邊惡語相向,要是換做平常,早就是一頓暴打,李長寧被打怕了,整個人恐懼地嗚咽著,目光同李至中相撞,他竟還想伸手去抓他。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李至中冷眼旁觀,看著護工師傅把他推回病房,這一幕還真是滑稽的可笑。

“那死老頭就是活該!”

護工師傅同他說:“這老東西以前不檢點,被人割了生殖器後又腦梗偏癱了,倒在家裏三天沒人發現,差點就死了。”

“不過最後還是命大,撿回了一條命。被他女兒送來了這兒。聽說還是個富豪,落到如此下場真是令人唏噓。”

“對了,你是他什麽人啊?”護工師傅問。

李至中透過病房的透明玻璃看了眼躺在床上如同死屍一般的李長寧,把剛才那套說辭又說了遍。

護工師傅道:“你爸還真是有心了。像他這種人,連自己女兒都不管,扔在這兒一扔就是十多年,好在費用從不間斷,我們就繼續這麽照顧著唄。”

“說句難聽的,他就是在等死。”

“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李至中打開病房門,病床上的李長寧緩緩轉過頭。

他麻木地看著李至中從陰影中出來,他問出了那句話:“你……到底……是誰?”

李至中靜靜地看著他:“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只要回答就行。”

李長寧動了動嘴,卻說不出一個不字。

“你□□了李清殊,對嗎?”

李長寧嘶啞地吐出一個字:“……是。”

“你和李清殊有過一個孩子?”

“是。”

“他被你親手掐死了?”

“是……”

“那你知道你的二女兒李清婕一直在吸毒嗎?”

李長寧怔了怔:“知……知道……”

“是……是我……給她……吸的……”

李至中不明白:“為什麽?”

沒想到李長寧居然露出了意猶未盡的笑:“她……不乖。和她……大姐一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哈哈哈哈……”

李長寧就跟瘋了一樣開始大笑起來。

他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面目通紅,可依舊不停,只是看著李至中,眼中瘋狂:“孟玉婷……我想起來了……”

“她是……那個……小護士……”

“她還說……想要收養……那個……怪物哈哈哈……”

“她!做夢!”

再也聽不下去的李至中幹脆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用事先準備好的針管一下紮在了李長寧的肩上。

李長寧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可還沒喊多久,嘴裏又被塞進了一根棉簽,對著他的口腔粗暴蠻橫的刮取著。

完事後,李至中擰眉將這些臟東西放進統一的生化袋裏。

他看著目眥欲裂卻猶如死人般的李長寧,露出惡鬼般的獰笑:“祝你長命百歲,李長寧先生。”

*

從醫院出來後,天空飄起了雪花。

李至中提著一袋生物采樣樣本,看著這漫天飛舞的雪花,冷不丁地笑了。

直到他看見不遠處從一輛黑色奧迪車上下來的人後,他的視線慢慢被這個人所占據。

陳一眾穿著黑色的長款毛呢大衣,脖間的圍巾敞開著,隨著風雪揚起。他撐著一把傘,目光堅定地朝他走來。

哪怕鞋子被泥雪弄臟,可他的表情依舊溫柔。

傘高舉過頭頂,李至中微微仰頭,直視著陳一眾沈沈的視線。

“你怎麽在這兒?”李至中不禁問道。

陳一眾只看了眼他手中的樣本袋,自然而然地伸手想要接過,卻被對方牢牢攥住。

“回答我。”李至中的語氣裏透著一絲不高興與不耐煩,所以就連那張臉都比這雪還要冷上幾分。

“我把會推遲了。先送你回酒店,我再趕回省廳。”

說罷,他感覺那只手上的力道松懈了幾分,於是便順勢接過了那袋樣本。

他側身,將傘傾斜:“走吧。”

和車外驟降的氣溫不同,車內溫暖如春。

陳一眾將擋板升起,把這一袋生物采樣放進後背袋裏。

李至中問:“你就不好奇我要幹什麽嗎?”

車子緩緩起步,陳一眾卻從始至終沒有露出過半分懷疑,只是稀疏平常的同他說:“你想做什麽、想要做什麽,就盡管去做。有我在,你不用考慮後果。”

知道哪怕是自己把整顆心掏出來,李至中也不會輕易相信。所以陳一眾並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他:“事情調查的如何了?”

李至中面不改色:“我需要讓李清殊開口。但顯然,她不好對付。”

“兇手是誰?你打算怎麽做?”

“還不確定,但八九不離十了。”李至中撐著額角,狠狠蹙眉:“夏老師的死是個突破口,說不定也能讓趙旭那案子有重新翻盤的機會。但我還需要點時間。”

“需要我出手嗎?”陳一眾半開玩笑的說。

沒成想換來李至中的一記冷眼:“瞧不起誰呢。”

“京市那裏如何了?禾眾是不是已經被監管局盯上了?”

陳一眾點頭:“只是被盯了而已,這不是我想要的。所以……”

他含笑側目,望著李至中優越的側臉:“我等你的好消息。”

被他盯得難受,李至中擡手一巴掌將那張臉呼遠:“我有件事要你幫忙。”

李至中的手又細又長,帶著點體溫,指尖確實冰涼的,摁在他的臉上,能聞見淡淡的香味。

陳一眾就保持著被他呼臉的姿勢,樂在其中:“你說。”

“幫我做個DNA。要快。”李至中說道。

陳一眾的眼眸一閃:“你想要什麽樣的結果?”

李至中說:“要兩份不一樣的結果。”

“那萬一……”陳一眾止聲。

“沒有萬一。”李至中清醒的說,“我是李廣明和孟玉婷的兒子。一輩子都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