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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湊熱鬧,乃國人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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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湊熱鬧,乃國人天性

孫老這才回過神來, 看看屋裏的人,又看看她,壓低聲音問:“你這兒……這是幹什麽呢?”

“醫書捐贈, 剛辦完。”時墨也小聲說, “《青年報》的記者來拍照。”

孫老的表情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他身後那位銀發老者忽然輕輕笑了, 聲音溫和:“老孫, 看來我們來得不巧?”

“不不不!”孫老趕緊擺手,然後湊到時墨耳邊,聲音壓得更低,“小墨,這位就是我跟你說的宋正先宋老。我好不容易把他請來, 想讓他看看那畫, 結果你這兒……這……”

時墨腦子轉得飛快。

她擡起頭,正對上那位銀發老者的目光。對方打量著她, 眼神裏沒有被打擾的不耐, 反而帶著幾分興味。

“宋老您好,我是時墨。”她微微欠身, 禮貌地問候, 然後轉向孫老, 語氣從容, “既然您們來了, 要不……先坐?這邊剛結束,正好可以聊聊。”

孫老看看她,又看看宋正先, 再看看屋裏那一群不明所以的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倒是宋正先開口了,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語氣:“老孫, 你這小朋友倒是沈得住氣。行,那就坐坐。”

他邁步走進校長室,目光掃過茶幾上的空帆布袋,掃過那兩個記者,最後落在時墨身上。

“老孫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宋正先眼裏帶著淡淡的笑意,“說你一眼認出贗品,還說你在交流會上低價拍到一幅畫,懷疑是真跡——又說你沈得住氣,沒聲張,先來找他商量。”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一絲認真:“現在看你這邊的陣仗,我倒有點好奇了——那幅畫,是不是比這醫書,還要有意思?”

時墨迎著那道目光,沒有躲閃。

“宋老。”她說,“醫書已經在這兒了,您隨時可以看。那幅畫,我明天帶來,請您過目。”

屋裏靜了一瞬。

宋正先看著她,忽然笑了:“擇日不如撞日,今天若是有空,我們可直接去你家拜訪。”

去家裏?

時墨下意識看向孫老,孫老沖她點點頭,眼神裏滿是“放心”的意味。

時墨又看向屋裏其他人,不料幾人全都豎著耳朵,目光在她和宋正先之間來回轉。

“宋老,您稍等。”時墨轉過身,對周副所長歉意地笑笑,“周所長,今天這事兒有點突發,我……”

“沒關系沒關系!”周副所長連忙擺手,他在文博系統待了半輩子,宋正先的名字如雷貫耳——那是國內書畫鑒定界的定海神針,等閑不出山,今天竟然為了一幅畫親自過來,這畫的分量可想而知。

陳老率先開口,語氣裏帶著按捺不住的好奇:“時墨小同志,我們今天也沒別的安排,要是不麻煩的話,我們也想跟著開開眼界,長長見識。”

方記者更直接,她已經湊到孫老跟前,壓低聲音問:“老爺子,這位宋老是……?”

孫老看了眼宋正先,見他微微點頭,才開口道:“宋正先,歷史博物館文物鑒定委員會的。”

方記者倒吸一口涼氣。

她雖然不懂書畫,但“歷史博物館”“文物鑒定委員會”這幾個字砸下來,分量多重她心裏門清。

“那幅畫……”她的聲音都變了調,“比這醫書還厲害?”

孫老沒答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時墨看向校長。

方記者立刻往前半步:“吳校長,時墨同學,我們報社正好要做一期青少年文物保護的專題,今天這事兒太有代表性了,您看我們能不能跟著一起,把整個事跡完整記錄下來?絕對不添亂!”

“去!都去!”吳校長這會兒已經激動得滿臉放光,大手一揮直接給她批了剩下半天的假,轉頭就握住宋正先的手,滿臉恭敬:“宋老!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沒想到今天能見到您這位大家!時墨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她的事就是我們學校的事,我跟你們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

時墨:“……”

孫老看著一屋子人都要跟著去,先是楞了楞,隨即也笑了——人多更好,人多眼雜,反而能把這事攤在陽光下,省得後續有什麽是非。

他拍了拍宋正先的胳膊:“老宋,你看,我們這隊伍可是越來越壯大了。”

宋正先看著時墨,見她臉上半點慌亂都沒有,依舊是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眼裏的欣賞又多了幾分,笑著點頭:“無妨,都是愛文物的人,一起看看也好。”

*

二十分鐘後,紅星機械廠家屬院門口,一溜車停了下來。

打頭的是宋老的黑色上海牌轎車;中醫研究所的小面包車緊跟其後。

車剛停穩,就看見李秀蘭拎著菜籃子從拐角處走過來。

她看著樓下停著兩輛小轎車,烏泱泱下來一群人,領頭的竟然是自己女兒,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加快走過來,上下掃了一眼見閨女好好的,懸著的心先落了一半:“墨墨,怎麽回事?帶這麽多同志回家?”

“媽,進屋再說,是好事。”時墨接過菜籃子,壓低聲音,“都是文博系統和學校的老師、領導,還有報社的記者同志。”

李秀蘭沒再多問,目光快速掃過這群人,心裏有了數:“行,那先上樓。”

她沖眾人點點頭,客氣地笑了笑,在前頭帶路:“同志們跟我來,樓裏光線暗,腳下留神。”

一群人呼啦啦湧進時家那間不大的小三居。客廳一下子擠進來十來個人,瞬間顯得逼仄許多。

李秀蘭把手裏的菜籃子往門口一放,先笑著沖眾人揚了揚聲:“各位同志快別站著,地方窄,大家多擔待,能坐的先坐!”

話音落,她轉身就進了廚房,從碗櫃裏翻出十幾個茶杯,水龍頭開得嘩嘩響,洗杯子、擦杯壁、倒晾好的白開水,動作麻利得不帶一點拖泥帶水,十幾秒就端出來花色不一樣的杯子。一邊倒水一邊笑著招呼:“杯子不夠用,我拿幾個搪瓷缸替上,別嫌棄啊。”

沒等凳子不夠用,她已經敲開隔壁鄰居的門,大大方方借了三把凳子回來:“家裏地方小,委屈大家擠擠了。”

時墨沒急著拿畫,先把客廳的方桌擦了三遍,又找了塊幹凈的白粗布仔仔細細鋪在木桌上,連一點褶皺都撫平了。

李秀蘭倒完水,見閨女忙活,順手遞過去一塊幹凈的幹抹布,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無聲遞了個“放心,媽在”的眼神,便退到一旁,沒往前湊添亂。

眾人都自覺地放輕了腳步,圍在桌子周圍,連大氣都不敢喘,屋裏靜得只能聽見李秀蘭輕手輕腳歸置東西的聲響。

等一切收拾妥當,時墨才轉身進了自己房間。再出來時,手裏捧著個木匣。

客廳裏,所有人自動讓出一片空地。

李秀蘭站在角落,沒有湊上去,只是安靜地看著。

宋正先接過木匣,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端詳了片刻匣子的木質和做工,然後才輕輕掀開蓋子。

宋正先的手穩得驚人,指尖捏著畫軸的天桿,緩緩展開。

先是一角泛黃的絹本露出來,帶著歲月沈澱下來的暗啞光澤,隨即,山石的輪廓、秋樹的枝椏一點點鋪展開來。

秋山,繁林,溪流,屋舍。

六百年時光凝固在那一方絹帛上。

屋裏靜得能清晰聽到隔壁炒菜聊天聲。

宋正先表情嚴肅,眉頭微蹙,俯下身,眼睛幾乎貼在畫面上。

他從隨身帶的布包裏掏出放大鏡,貼著絹面,一寸一寸地掃過山石的畫法、樹葉的點染;等看到中段的雲水留白,他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拿著放大鏡的手微微發顫,連帶著指尖都泛了白;等畫卷完全展開,看到右下角那處被磨去、卻依舊能看出淺淡痕跡的題跋印鑒時,他猛地摘下老花鏡,湊到窗邊,借著自然光反覆看了許久,又掏出軟毛刷,極輕極輕地掃過絹面的紋理,動作小心得像在觸碰初生的嬰兒。

五分鐘。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屋裏沒人敢出聲。

孫老和唐老師懂行,湊在旁邊看著,臉上滿是緊張,連嘴都抿成了一條線;陳老盯著畫卷,嘴裏不停低喃著“不得了,這筆法,這氣韻”;吳校長和周所長雖然不懂書畫,也被這氛圍壓得不敢出聲。

方記者舉著相機,快門都不敢按,怕那“哢嚓”聲驚著這位老人。

忽然,宋正先直起腰,摘下放大鏡。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擦了擦眼角,半晌沒說話。

孫老忍不住了,聲音都發緊:“老宋,怎麽樣?到底……是不是?”

“老孫。”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指著畫面左下角一處極淡的痕跡,“你看這兒。”

孫老湊過去,瞇著眼看了半天:“這是……?”

“水漬遮蓋了,但仔細看,能看見‘唐周’二字的殘筆。”宋正先的手指懸在畫面上方,不敢觸碰,“還有這方印,只剩四分之一,但印文風格,是唐周慣用的‘石田’朱文印。”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時墨身上,覆雜得像一潭深水。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拍回來的是什麽?”

時墨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唐周的《繁秋山野圖》。”

“你確定?”

“我猜的。”時墨故作輕松道,“現在您確定了。”

宋正先楞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那笑聲在逼仄的客廳裏回蕩,驚得窗外的麻雀撲棱棱飛走了。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轉向孫老,“老孫,你跟我說這姑娘眼力毒,我還不信。現在我信了!”

他又看向那幅畫,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這幅畫是真跡……”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唐周的《繁秋山野圖》,傳世僅此一件。自明末戰亂就失傳了,《石渠寶笈》裏只錄了名字,連拓本都沒留下來。我們找了幾十年,都以為它已經毀了,沒想到……沒想到,今天能在這裏見到未損毀的真跡!這是國寶,是能改寫明代吳門畫派研究史的國寶!”

“轟”的一聲,屋裏像炸開了鍋。

吳校長腿一軟,差點靠在墻上,呼吸急促,連說了兩遍“我的老天爺”。

他只知道時墨這孩子不簡單,卻沒想到,她手裏竟然握著一件國寶!

周副所長和陳老面面相覷,他們本來以為那套《濟世良方輯要》已經是難得的珍品,現在才知道,在這幅畫面前,那套醫書根本不夠看。他們雖然不懂書畫,但“傳世僅此一件”意味著什麽,他們懂。

方記者手裏的筆直接掉在了本子上,她瞬間就反應過來——這不是校園新聞,這是能上全國頭版頭條的大新聞!失傳三百年的國寶重見天日,還是一個十八歲的中學生發現、並準備捐贈的,這題材,簡直是獨一份!

她一把抓住小李的胳膊,聲音發緊:“拍!快拍!這是大新聞!”

小李手抖得對不準焦,快門按了好幾下才聽見“哢嚓”聲。

李秀蘭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幅舊畫上。她看了幾秒,沒出聲,只是把水壺輕輕放在旁邊的矮櫃上,腳步極輕地走到時墨身後半步的位置站定——別人看的是畫,她守的是自家閨女。

只有時墨,安安靜靜站在一旁,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激動,只是靜靜看著那幅畫,像看一位老友。

宋正先註意到了。

他盯著時墨看了好幾秒,忽然問:“你早就知道?”

時墨沒有否認,只是微微點頭。

“那你打算怎麽辦?”

時墨擡起頭,認真道:“捐給國家。”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湖裏,激起千層浪。

“捐了?!”老陳第一個叫出來,“小墨同志,你知道這畫值多少錢嗎?”

“知道。”時墨說。

“那你……”

“陳老。”時墨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這畫在我手裏,就是個鎖在櫃子裏的秘密。只有到了國家手裏,才能讓所有人都看見它。”

她頓了下,隨即笑道:“我買它花了六百塊,已經值了。”

屋裏靜了一瞬。

宋正先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變化。那是他從醫書捐贈現場一路看到現在,終於拼湊完整的畫面——這姑娘不是運氣好,不是眼力毒,她是心裏有一桿秤,知道什麽東西該放在什麽地方。

李秀蘭在旁邊聽著,忽然伸手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好。”宋正先沈聲道,“那我就不廢話了。這幅畫,我代表歷史博物館,正式向你表示感謝。”

他站起身,對孫老說:“老孫,你看住畫,誰都別動。我去打電話。”

“去哪兒打?”

“你們廠裏有沒有電話?”宋正先看向時墨。

時墨搖頭:“家屬院沒有,得到廠部傳達室。”

“那我去廠部。”宋正先說著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老孫,在我回來之前,誰都不許碰這幅畫。記者也別拍細節,拍了也不能發,等我帶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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