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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陰風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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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陰風暗起

雨停了沒多久,常府裏開始忙活起來,下人們一趟趟往主院跑,端藥的、收拾的、去廚房備點心的,腳步都放得輕,生怕吵著床榻上的老夫人。

常星見跟著封觀到了西跨院,推開門,眼睛立馬亮了亮。

院子收拾得幹凈,青石板擦得亮,正屋靠窗擺著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桌上還放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冒著熱氣。旁邊的小幾上,堆著幾碟點心,桂花糕、綠豆酥,都是常星見愛吃的。

“你就住這兒,”常星見拉著封觀的衣袖,往屋裏讓,“這院子離我那院就隔了個月亮門,你要是想歇著,隨時喊我,我給你送吃的來。”

封觀走進屋,掃了一眼。屋裏陳設簡單整潔,床鋪上鋪著新換的藍布床單,枕套也是幹凈的,桌上還擺著筆墨紙硯,看著像是尋常書生的住處。

他沒多說話,只是把手裏的銜山骨解下來,輕輕放在桌上的一角,骨身的金光淡了下去,只剩一截瑩白,看著不起眼。

常星見盯著那截骨頭看了兩眼,又挪不開眼,忍不住湊過去,用指尖輕輕碰了碰。

觸手微涼,骨面上的細紋路摸上去滑滑的,像玉石,又比玉石多了點韌勁。

“這骨頭真厲害,”他小聲嘀咕,“剛才晃一下,那些鬼就全跑了,比家裏那些符紙厲害多了。”

封觀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不過是件法器,鎮得住尋常陰煞,遇上厲害的,還得另想辦法。”

常星見沒接話,拿起一塊桂花糕,掰了一小塊,遞到封觀嘴邊:“你嘗嘗,可甜了,我娘特意讓廚房做的。”

他遞得自然,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討好的意思。

封觀楞了一下,擡眼掃他。少年遞糕的手小小的,指尖還沾了點糕屑,臉上帶著期待,沒什麽別的心思,就是單純覺得好吃,想分他一塊。

他沒張嘴,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不必。”

常星見也不勉強,自己把那塊糕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那我自己吃,你要是想吃,隨時跟我說,廚房多的是。”

說完,他就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捧著一碟點心,一邊吃一邊絮絮叨叨:“我跟你說,我家的桂花糕可有名了,上次我舅舅來,吃了三大塊,還問我要了方子,說要帶回去給我舅媽做。還有那綠豆酥,解暑的,你要是覺得熱,我讓下人給你冰鎮一碗。”

封觀聽著他說話,沒打斷,只是偶爾抿一口茶。窗外的風從窗縫鉆進來,帶著點潮濕的涼意,他擡眼掃了一眼窗欞,眉頭皺了一下。

這院子看著幹凈,可墻角的陰影裏,還是藏著點陰氣,慢慢往主院的方向飄。

他沒聲張,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桌上的銜山骨微亮了點,那點陰氣就像被什麽東西擋了一下,縮了回去,又藏進了墻角。

常星見吃得正香,沒註意到這些,只是嚼著糕,忽然想起什麽,擡頭問:“封觀,你平時都住哪兒啊?我看你穿的衣服也普通,不像是住大宅院的。”

“四處游走。”封觀道,“找個清靜地方,度化幾個亡魂,就換一處。”

“四處游走啊,”常星見眨了眨眼,一臉羨慕,“那多好,能去好多地方,我就不行,家裏管得嚴,只能在常府附近轉,上次想去城外的廟會,都被我娘攔住了,說我身子弱,不讓去。”

他說著,有點委屈地癟了癟嘴,把手裏的糕簽往碟子裏一放,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我這陰陽眼什麽時候才能好,要是能跟正常人一樣,我也想去城外逛逛,看看廟會的雜耍。”

封觀看了他一眼,少年臉上的羨慕藏不住,眼尾微微耷拉著,看著有點可憐。

他沈默了片刻,才開口:“你靈體未穩,不宜去人多陰雜的地方,等養些時日,陰陽眼能自控了,再去也不遲。”

常星見“哦”了一聲,沒再多說,又拿起一塊綠豆酥,慢慢嚼著。

屋裏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常星見嚼點心的聲音。

封觀靠在椅子上,閉上眼,似乎在休息。可他的指尖一直沒離開桌面,離銜山骨只有寸許的距離,像是隨時準備拿起法器。

他在守。

守著這院子,守著常星見,也守著主院的老夫人。

常星見吃了幾塊點心,肚子飽了,就靠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他身子弱,剛才跑了路,又受了驚,這會兒困意上來了,他看了一眼封觀,見他閉著眼,以為他也在休息,就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小聲說:“我去主院看看祖母醒了沒有,要是醒了,我立馬過來喊你。你要是困,就躺床上歇著,我不吵你。”

封觀沒睜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常星見輕手輕腳地走了,帶上門,院子裏又只剩下封觀一個人。

屋裏靜悄悄的,封觀才緩緩睜開眼。

他擡手,拿起桌上的銜山骨,指尖摩挲著骨面上的星紋。

骨身微微發燙,與常星見身上的靈息遙遙相牽。

他知道,常星見的靈體離了自己的護持,用不了多久,就會再招陰煞。而這常府,看似平靜,實則陰風暗起,絕非只有尋常陰煞這麽簡單。

窗外的風又大了點,吹得窗紙輕響,墻角的陰影裏,黑氣又悄悄冒了出來,繞著窗欞轉了一圈,又縮了回去。

封觀的眸色沈了沈,將銜山骨重新放回桌上,指尖在桌上輕輕一敲。

骨身亮起一點金光,瞬間將那點黑氣逼退,院子裏的陰氣又被壓下去幾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留下非一時穩妥,往後一段時日不得不守了。

常星見蹦蹦跳跳地跑到主院,剛推開門,就聽見裏面傳來常夫人驚喜的聲音:“娘,您醒了?”

他趕緊跑過去,就見老夫人正靠在床頭,臉色還有點白,可眼神已經清亮了不少,正拉著常夫人的手說話。

“祖母!”常星見撲到床邊,眼睛紅紅的,“您可算醒了,嚇死我了。”

老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聲音還有點虛,卻帶著笑意:“傻孩子,祖母沒事了,讓你擔心了。”

常夫人轉過身,看見常星見,剛要開口說他亂跑,又想起救了老夫人的封觀,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嘆了口氣:“你這孩子,下次可不許這麽任性了,要不是……”

她沒說完,就往門口看了一眼,顯然是想起了封觀。

常星見立馬懂了,拉著老夫人的手,興沖沖地說:“祖母,是封觀救了您!他可厲害了,比那些方士厲害一百倍!我讓他住西跨院了,以後他就留在常府,幫我壓那些陰東西。”

老夫人楞了一下,隨即看向常夫人,眼神裏帶著詢問。

常夫人點了點頭,輕聲道:“是位姓封的小公子,看著年紀不大,本事卻不小,方才救了您,確實是個好人。”

老夫人笑了笑,看向常星見:“那你可得好好招待人家,不能沒規矩。”

“我知道!”常星見拍著胸脯保證,“我已經讓下人給他備了點心,還收拾了幹凈的院子,他要是想吃什麽,我就讓廚房做,保證他吃好喝好!”

正說著,外面傳來腳步聲,管家端著藥碗進來了,見老夫人醒了,臉上立馬露出笑容:“老夫人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這就去告訴老爺。”

老夫人擺了擺手:“不必急,讓他忙他的。對了,”她看向常星見,“去把封公子請過來,我要好好謝謝人家。”

常星見立馬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我這就去!”

他跑到西跨院,推開門,就見封觀正坐在桌前,手裏拿著一支筆,在一張紙上畫著什麽。

常星見湊過去一看,紙上畫著幾道彎彎繞繞的線,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符號,看著有點像符咒,又比尋常的符咒覆雜。

“你在畫什麽?”常星見好奇地問。

封觀把筆放下,將那張紙折起來,塞進袖中,說道:“畫點鎮陰的符,貼在院子裏,防陰煞。”

常星見一聽,眼睛更亮了:“那你快給我家多畫點,貼滿整個常府,這樣那些鬼就進不來了!”

封觀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符紙需得陰陽相濟,一味多貼,反而會引邪入體,只在關鍵處貼幾張便夠。”

“哦,”常星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沒多問,只是拉著他的胳膊,“祖母醒了,讓我請你過去,說要好好謝謝你。”

封觀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銜山骨,別在腰間,“不必謝,不過是舉手之勞。”

“那不行,”常星見一本正經地說,“你救了祖母,就是救了我們整個常家,必須謝。走,快跟我去,我娘還等著呢。”

他拉著封觀的衣袖,就往主院走。

封觀任由他拉著,腳步不快不慢,跟著少年的步伐,走進了主院。

屋裏暖意融融,老夫人靠在床頭,看見封觀,連忙讓常夫人扶著她坐起身,笑著說:“封公子,今日多謝你救了老身,若不是你,老身怕是……”

封觀走到床邊,微微躬身:“老夫人不必多禮,渡化陰煞,本是分內之事。”

老夫人看著他,越看越覺得沈穩,不像尋常的江湖術士,反倒像個書香世家的子弟,只是氣質更清冷些。

她點了點頭,頷首道:“聽聞公子會暫留常府,老身倚老賣老懇請公子教九點學習一些能護他自身安全又能抵擋那東西的術法,公子若能應允,常家必定重謝。”

封觀躬身道:“老夫人不必客氣,在下正有此意。”

常老夫人眼裏滿是讚賞,又看向常星見道:“小點兒,往後要多聽封公子的話,認真學習,切不可再任性胡鬧。”

常星見立馬挺直腰板,拍著胸脯保證:“我知道,祖母,我肯定聽封公子的話,好好養身子,不給您添麻煩!”

封觀站在一旁,看著少年拍胸脯的模樣,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

常夫人在一旁看著,心裏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先前請過多少方士道士,要麽裝神弄鬼,要麽治標不治本,如今眼前這位封公子年紀輕輕,卻沈穩可靠,連老夫人都這般信任,她自然是一百個放心。

“公子若是不嫌棄,往後在府中缺什麽、要什麽,盡管吩咐下人,或是直接跟九點說一聲便是。”常夫人溫聲道。

封觀微微頷首,語氣清淡:“有間安身之處即可,不必多費周折。”

老夫人見他不貪不躁,心中更是滿意,又叮囑了常星見幾句,身子終究是虛,沒說一會兒便露出疲態。

常星見見狀,連忙乖巧道:“祖母您先歇著,我帶封觀回去,不吵您養病。”

老夫人笑著揮揮手:“去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主院,剛踏出門,常星見便松了口氣,肩膀一垮,又恢覆了往日那副嬌俏散漫的模樣。

“總算好了,”他小聲嘀咕,“祖母一醒,我娘也不兇我了。”

封觀走在他身側,目光掃過廊下拐角處一閃而過的黑影,聲線平穩:“府中陰氣未散,往後夜間少在院中閑逛。”

常星見腳步一頓,下意識往他身邊靠了靠,聲音都輕了幾分:“還有啊?我還以為你一出手,就全都幹凈了。”

“尋常陰魂易散,盤踞在此的陰煞沒那麽好除。”封觀語氣平靜,“它在等機會。”

“等什麽機會?”

“等你靈體最弱的時候。”

常星見縮了縮脖子,雖然怕,但又不肯在封觀面前顯得太膽小,硬著頭皮道:“我不怕,反正有你在。”

封觀側頭看了他一眼,少年仰著一張白凈的臉,眼神裏藏著幾分依賴,像只剛離巢卻又不肯認慫的小雀。

他喉間輕應了一聲,算是應下。

兩人一路走回西跨院,剛推開院門,封觀腳步微頓。

墻角那點陰氣又濃了幾分,比剛才顯得更加蠢蠢欲動。

常星見毫無察覺,一進門就直奔桌邊,拿起一塊沒吃完的綠豆酥,回頭沖封觀晃了晃:“你真不吃?這個涼了也好吃。”

封觀沒應聲,只是擡手,將腰間的銜山骨取下,放在窗沿上。

瑩白的骨身一亮,一層金光悄然鋪開,將整個院子籠罩其中。

暗處的窺視瞬間縮了回去。

常星見咬著點心,含糊不清地開口:“封觀,你剛才說要教我術法,是真的嗎?”

“嗯。”

“那難不難啊?”他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我會不會一學就會?”

封觀看著他一臉自信的模樣,道:“先從養氣開始。你靈體過弱,術法再厲害,身子撐不住也是無用。”

“養氣?”常星見歪頭,“是像那些道士一樣打坐嗎?”

“是。”

“那我現在就坐!”他說著就要往椅子上盤腿坐,動作笨拙又認真,惹得封觀眸中笑意加深。

西跨院裏安安靜靜,一個認真打坐,一個閉目守神,一明一暗,一溫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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