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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荒宅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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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荒宅鬼影

暮春的雨,下得黏糊。

空氣裏潮乎乎的,混著泥土和黴味,城郊那座荒廢了不知多少年的許家老宅,在雨裏縮成一團黑影子,看著就讓人心裏發怵。

常星見站在破門口,手心裏攥著一方繡著小朵蘭花的帕子,指節都捏白了。他才十五歲,一身月白錦袍,料子是上好的雲綢,沾了點雨星子,卻一點沒顯狼狽,反倒襯得那張臉愈發白凈,眼尾微微上挑,看著就是個被家裏寵大的小公子。

可他現在,腿肚子有點打顫。

三日前,常家老宅鬧鬼。

先是夜裏值夜的小廝撞見鬼,說看見穿白衣服的影子在回廊上飄;接著是書房的燭火,沒人碰,自己一明一滅,最後“噗”地滅了,燭芯燒得焦黑;最邪門的是老夫人,夜裏睡過去,第二天天不亮,人就渾身冰涼,氣息弱得跟縷煙似的,大夫把了脈,只說陰氣入體,半點辦法沒有。

家裏請了三個方士來。第一個剛進老宅院子,看了兩眼,轉身就跑,說這裏“陰煞鎖門”,他壓不住;第二個硬撐著進了老夫人的院子,沒一盞茶功夫,捂著心口退出來,臉白得像紙,撂下一句“令郎命格犯陰,這邪祟不是沖老宅來的,是沖人去的”,就溜了;第三個更絕,剛摸到廊下,就癱坐在地上,指著常星見住的院子方向,哆哆嗦嗦說“那處陰陽氣亂得跟開鍋似的,貧道活不了”,說完,連法器都沒敢拿,跌跌撞撞跑沒影了。

常星見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的陰陽眼,是十五年前陰界大亂時被迫開的。那時候他還在繈褓裏,不知道怎麽就被一股陰邪撞了,從此能看見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巷口飄著的半縷殘魂,墻根縮著的小怨鬼,還有夜裏鉆到床邊的黑影,天天纏著他,冷得他睡不踏實。

家裏人把他看得緊,府裏上下種滿了辟邪的艾草,門窗都貼滿符紙,可還是擋不住那些東西。他知道,老宅這次鬧鬼,根本不是什麽老宅兇宅,是那些邪祟循著他身上的氣來的。再這麽下去,老夫人醒不過來是小事,他自己,怕是要被這些陰氣耗垮。

前幾天聽府裏老管家說,世間有類人,叫“陰陽中間人”,不屬道門,不隸陰司,能管陰陽兩界的事,能度化亡魂,也能鎮住邪祟。有人說在這城郊許家老宅附近,見過這麽個人。

常星見就偷著跑出來了。

他沒帶多少人,只帶了個貼身小廝,可小廝走到半路,被這雨嚇破了膽,說什麽都不肯往前湊,躲在村口的破廟裏,說等他回來。他也沒勉強,自己揣著碎銀,順著泥濘的小路,摸到了這座老宅。

可這老宅,比他想象的還要瘆人。

破木門掉了半邊,門軸上掛著蛛網,風一吹,“吱呀”響,跟哭似的。跨進門的瞬間,一股冷意順著腳底板往上鉆,比外頭的雨還涼。常星見下意識裹緊了衣襟,陰陽眼不受控制地睜開——

眼前的景象,一下子變了。

灰蒙蒙的霧氣裏,幾個影子在堂屋和廂房之間飄來飄去,有的披頭散發,有的缺胳膊少腿,青灰色的臉,嘴角淌著黑血,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最嚇人的是正對著他的那一個,從坍塌的橫梁上垂下來,舌頭拖得老長,腥氣混著黴味,直往他鼻子裏鉆。

常星見喉嚨一緊,差點吐出來。

他不是沒見過鬼,可這麽多,這麽近的,還是第一次。他強撐著沒跑,咬著唇,聲音發顫,卻還硬撐著喊了一句:“你們……你們別過來!我、我不是故意進來的……”

可那些影子哪聽得懂,一個個飄了過來,最前面的那個,鬼爪伸得長長的,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衣襟。

常星見身子一軟,差點癱在地上。他從小嬌生慣養,沒吃過苦,也沒這麽近地接觸過這些東西,腿像灌了鉛,挪不動半步。眼前的霧氣越來越濃,頭疼欲裂,耳邊全是“嗚嗚”的哀鳴聲,還有些模糊的嘶吼聲,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心裏有點慌,也有點委屈。

不就是想找個能幫他的人嗎?不就是想讓祖母醒過來嗎?怎麽就這麽難……

就在鬼爪快要碰到他脖頸的剎那,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空氣裏輕輕劃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溫潤的暖意,突然從身後漫了過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冷意。那些飄過來的影子,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往後退,發出尖銳的慘叫,身子在霧氣裏晃了晃,差點散掉。

常星見楞了一下,下意識回頭。

雨霧裏,站著一個人。

男人穿了件素色的長衫,料子看著普通,卻一點沒沾泥點,也沒被雨打濕。身形挺拔,肩背挺直。頭發用一根木簪束著,眉眼清俊,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白,偏偏眉眼間帶著一股沈穩的勁兒,看誰都淡淡的,像看了千百年的世事,沒什麽情緒起伏。

他手裏握著一樣東西。

一截白得透亮的“骨頭”,形狀像尺,不長,就一尺二寸左右,觸手處泛著淡淡的冷光,骨面上有一圈圈細細的紋路,像星星的軌跡,不仔細看根本註意不到。

男人擡了擡手,握著那截“骨頭”的指尖,輕輕動了動。

那截白骨頭,瞬間泛起淡淡的金光。

金光不刺眼,溫溫的,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懾力。那些飄在霧氣裏的影子,慘叫得更厲害了,一個個縮著身子,往墻角躲,像是怕極了這金光。

常星見怔怔地看著,忘了呼吸。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也沒見過這樣的人。

男人垂眸看了他一眼,又掃過他周身的霧氣,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他沒說話,只是握著那截白骨頭,往前邁了一步。

一步落下,空氣裏的金光更盛。那些影子終於撐不住,化作幾道黑灰,散在了雨霧裏,連帶著那濃得化不開的陰氣,也一點點散了。

眼前的景象,慢慢恢覆了正常。

霧氣散了,影子沒了,只剩下濕漉漉的房梁,和滿地的青苔。

常星見緩了好一會兒,才覺得腿不軟了。他看著那個男人,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填住了,剛才的恐懼還在,可一想到剛才那股暖意,就覺得沒什麽好怕的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腳步有點虛,聲音還帶著顫,卻又忍不住湊過去,像只找著靠山的小獸,小聲問:“你……你就是那個陰陽中間人嗎?”

男人沒立刻回答,只是垂眸看著他,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紅的眼眶上,又掃過他攥得緊緊的帕子,最後停在他被鬼氣沾了點黑氣的手腕上。

過了片刻,他才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很淡,卻很穩,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一下就砸進了常星見心裏。

常星見眼睛亮了亮,趕緊把帕子攥得更緊了點,帶著點委屈,又帶著點劫後餘生的小脾氣,嘟囔道:“我找你好久了……我家鬧鬼,我祖母也出事了,他們都說,得找你這樣的人,才能幫我……”

他說著,有點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又怕男人不信,趕緊補充:“我真的沒騙你,我能看見那些東西,天天都能……”

男人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常星見的手腕。

常星見下意識想躲,卻沒躲開。

指尖相觸的瞬間,一股溫潤的力量順著手腕往上爬,身上的冷意瞬間散了,頭疼也緩解了不少,連那點沾在身上的黑氣,也慢慢淡了。

常星見楞了楞,低頭看了看手腕,又擡頭看男人。

男人收回手,握著那截白骨頭,指尖輕輕摩挲著骨面上的紋路,聲音依舊平淡,卻比剛才柔了幾分:“你是陰界大亂時,被靈體撞中的那個孩子。”

常星見眨了眨眼,有點懵:“靈體?”

男人沒解釋太多,只是看著他,眼底的沈穩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在意:“你身上的陰氣,不是尋常邪祟,是銜山骨的靈片氣息。”

“銜山骨?”常星見沒聽懂,卻下意識看向男人手裏的那截白骨頭,“是這個嗎?”

男人點了點頭,擡手晃了晃那截骨頭,骨面上的金光淡了下去,恢覆了原本的白亮。

常星見看著那截骨頭,又看看男人,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往前湊了湊,有點撒嬌似的,拉了拉男人長衫的衣角——動作有點莽撞,卻透著一股子嬌憨:“那你能跟我回去嗎?幫我看看我祖母,幫我壓一壓這些東西……我給你錢,很多很多錢,還有我家的點心,可好吃了!”

他說著,又怕男人拒絕,趕緊補充:“我不麻煩你,我就跟著你,你去哪我去哪,絕不添亂……真的!”

男人垂眸看著他拉著自己衣角的手,指尖小小的,還帶著點雨的濕意,眼底的那絲波瀾,又深了幾分。

他看著常星見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點倔強又委屈的小模樣,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念頭。

這孩子,身上有銜山骨的靈片,是天生的陰陽靈體,往後怕是少不了邪祟覬覦。他既然遇上了,總不能不管。

而且,這孩子看著就嬌氣,卻還敢闖這種地方,膽子不算小,也不算討厭。

男人沈默了片刻,輕輕掙開他的衣角,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老宅不宜久留,你身上的靈體引邪,再待下去,陰煞會纏上你的根骨。”

常星見一聽,趕緊點頭:“那你跟我回去!”

男人搖了搖頭,轉身往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紅的耳尖上,輕輕道:“我叫封觀。”

常星見楞了一下,趕緊跟上,腳步輕快了不少,聲音脆生生的:“我叫常星見,也可以叫我九點!你有表字嗎?”

封觀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他,嘴角輕勾了一下:“崇阿。”

“走吧。”他說,“先去看看你祖母。”

常星見眼睛亮得更厲害了,趕緊跟在他身後,一步不離。

雨還在下,可常星見卻覺得,身上的冷意沒了,心裏也踏實了。

雨霧裏,兩道身影並肩走出老宅,影子被拉得很長,漸漸融進了暮春的雨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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