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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第 256 章 行路,榷場,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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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第 256 章 行路,榷場,相見

哪有探親是這般的?

不過既然不是商販, 也沒甚可宣傳的,大家便放她們過去。

可這車隊卻沒按想象中的速度行進,她們一路走一路探, 還要照料車上那些精挑細選出來的良種牲畜。

有時借宿農家, 見著驢子生病或受傷, 也會上前幫忙查看。

不過領隊的那位女郎通常不親自出手, 只讓手下的徒兒去治。她的徒兒有老有少,對她都極為尊敬,一行人就這麽一邊給牲畜治病,一邊慢悠悠地往鳴沙縣行去。

越靠近鳴沙縣,這裏的情形便越與她們想象中不同。至少, 有水渠通過的地方, 農田長得都不錯,全然不似常年幹旱之地。

頭一座水車建成, 多少有些摸索的成分, 有了先例,第二座便修得快了。大家挖渠開墾的功夫也上了手, 便是沒輪上服勞役的百姓, 也趁著農閑來幫著開渠。

大夥兒都盼著水渠能修到自家田邊, 少不得有人亂挖亂掘, 把徐縣令氣得夠嗆。

祝明璃忙著規劃基建, 他便負責維持秩序,一路走一路苦口婆心講解,這些渠道都是有規劃的, 不能亂開亂挖,免得日後不好拓展,只要跟著官府的安排走, 水利總會惠及一方的。

第二座水車修建的同時,護理隊也在各處鋪開了。她們去傷兵營幫忙,除了自己的口糧,還有工錢。

護理隊不像軍中那樣與外界隔絕,大多都在本府所在的傷兵營幹活,離家算不得千裏之遙,賞錢省著些,也能寄回家裏,讓家中少幾分艱辛。

從前,人們說起家裏有能幹的孩子、或是在縣裏做工的,總免不了幾分自豪,如今又添了一項,那便是被選入護理隊。

這支奇怪的車隊在一戶人家歇腳時,便聽說這家有一對姐妹都被選入了護理隊,說是膽子大,女紅功夫又好。

主人家談起這些,言語間滿是自豪,卻並不讓人覺得是炫耀,旁人聽得也津津有味。

車隊的人便問:“護理隊是怎麽選的?又推行到哪些地方了?”

這戶人家不算太窮困,至少還沒把兩個女兒嫁出去,在這貧困之地已算不錯。院裏養了些老母雞,還從裏正那借了頭驢,平日趕著去縣裏賣針線頭角、雞蛋。

車隊的人一邊閑聊,一邊瞧見那母雞懨懨的,便道:“這雞怕是中了暑氣。”

便教主人怎麽給它避涼、怎麽餵養,說得頭頭是道。

他們口裏,養牲畜比養人還講究呢,主人家聽得一楞一楞的,問:“你們也是這行當的,圈雞來養?”

“倒也不是養,我們會治,知道怎麽讓它們長得好、生得多,算是畜醫,你家女郎去了軍中做醫師,咱們和她也算是同行。”

主人家被逗得樂呵呵的,愈發熱情。

他家圍出了一塊兒菜地,種得不多,卻精心侍弄過。主人家見領隊的女郎一直盯著作若有所思狀,便問:“難道你們不光會飼養牲畜,還善於農事?”

領隊的女郎卻搖頭:“這可就高估我了。農事上頭,我確實不在行,不過我叔母在行。我瞧著她莊上會用雞糞、枯葉堆肥,田力便不會枯竭。還有農具,能深耕田地。”

說到農具,主人家一拍巴掌:“那可巧了!我們這邊也有新農具,只是從靈州府過來,一個縣一個縣地發,眼下只發到官田,還沒到咱們村裏。不過聽他們說,等匠人多了,農具也會越來越多,遲早會多起來的。”

這話說完,那位一直面色淡淡,眉眼間略帶傲氣的領隊女郎,面上頓時露出了笑意。

她轉身對學徒們道:“都歇好了麽?歇好了便啟程罷。我想快些趕到鳴沙縣,免得咱們過去了,叔母又換地方折騰。明明咱們剛到朔方時,聽說她還在靈州府的。”

眾人紛紛放下水囊,飲完井水,便準備上路。

這些家禽一路拖著也不好,得趕緊安頓下來,好生培育。

主人家聽她這麽說,心知來頭不小,卻又猜不出身份,有什麽貴人會往這邊鉆?可一提靈州府、鳴沙縣,那可都是如今朔方赫赫有名的地方,大動作都是從那邊出來的。

他不敢得罪,連忙收起方才那副閑聊的勁兒,對方卻並不在意,轉頭給了他幾枚銅板,謝過井水。

主人家推脫,那女郎揮揮手:“收下罷,就當水錢,這一路許久沒喝過這般清甜的井水了。”

此時主人家才明白,這女郎只是瞧著傲,其實很和氣,很好說話。

眾人翻身上馬,牽驢的牽驢,繼續前行。

越往鳴沙縣走,鄉野的風景便越不一樣了。

田地長得不錯,雖然還沒到秋收,可只要沒有極端天氣,今年收成定是不錯的。水車日夜不歇,將黃河水源源不斷地引上岸,渠道也修得勤快,土地濕潤,附近鄉縣都能得益。

徐縣令在這裏,也撿了個便宜。祝明璃平日管水車、管榷場基建,農事也沒落下,樣樣都抓。

他去過長安的田莊,自然知道田莊該是什麽模樣,自告奮勇對祝明璃提議:“試驗田算什麽?總會有差池。不如將整個縣都試上一試,瞧瞧在朔北這邊,要怎樣才更合宜。”

這話可真是雄心壯志,把祝明璃逗笑了。

她自然不會拒絕徐縣令的好意,只道:“這麽多農田,我哪看得過來?便挑縣城附近的,挨個試試罷。試試澆灌度,試試堆肥,農具也得接著改造,要合朔方水土。”這些事,少不得要翻書查資料。

榷場那邊已進入後期修建。

這邊有個比長安好的點,足夠幹,修東西快。泥屋頭天夯好,第二日便幹得半透了。

不過大多還是修得木屋,這樣才能快一些,待到秋收後再夯實。祝明璃不怕洪水季節,她把縣衙的地拿到手做了試驗田,能查看天氣系統。

木屋多,巡防防火便得格外留心。消防一事,她再三強調,務求萬無一失。

眼下榷場還沒完全竣工,有些地方仍在修建,可附近已開始有百姓趁著農閑來尋活計了。

祝明璃來者不拒,只要出力,便管一日兩頓稠飯,跟靈州府一樣。於是農閑時節,百姓們也不至於心慌,生怕吃了上頓沒下頓。

有了百姓加入,修建的速度更快了。

幹活時,他們常與附近的雇工或殘兵搭話,那些人在此修了許久,從動地基到規劃,都跟著祝明璃,對這片地方的規劃了然於心,很樂意跟百姓講解,嘴上不停,手上也不停。

他們說:“日後這裏會慢慢繁榮,路過許多商隊,附近的百姓都能沾光,作坊也會雇很多人,邸店、客舍都需要人手,說不定還有商隊在此住下,就地招工。”

大家哪見過這種熱鬧?在他們眼裏,怕是只有靈州府才有這麽多活計。可其實即便是靈州府,也沒多少活計。

他們實在想象不出,來了就能找到活、就能有飯吃,會是什麽光景。

於是,不僅鳴沙縣,附近鄉縣的人口也開始逐漸向這邊流動。

有些人從前走一天一夜去縣城找活做買賣,如今卻往鳴沙縣這邊來,走更遠的路,只為在榷場附近尋生計。

有了人口流動,徐縣令可樂壞了。

對縣令來說,最要緊的指標便是人口。上縣、中縣、下縣,便是按人口分的,人口多了,經濟才能繁榮。

這些人雖是流動來做工的,沒有定居,但只要看見這裏的未來,願意在此流動,日後便有可能成為此處的居民。

所以他本來盯著修水利,如今又少不得來榷場這邊展現一下愛民如子的本事,做些宣傳。

百姓們什麽時候見過這麽接地氣、曬得黢黑、整日在田間地頭和榷場外頭轉悠的縣令?

他忙得跟陀螺似的,人卻依舊和氣,難怪這地方能有這般好運道,又是修水車,又是修這日後能提供許多生計的榷場。

大家心思樸素,未必想得太遠,可頭一批跟著祝明璃來鳴沙縣的靈州府百姓,早已在此定居下來。祝明璃留給他們的那塊好地方,他們自然不會放過。

經過允許,知道那地方是專門留給百姓發展的,他們便很開心地在那裏修起了屋舍。

起初是在水車和榷場做工,做得久了,知道怎麽修又快又好,後來攢了些工錢,買了些木料,給自己修了小小的窄窄的屋子,很快便搬了家。

安完家,從比較粗糙的工棚宿舍搬進了自己的屋子,平日裏在榷場上工,時不時回家修繕。有了飯食照應,又有了自己的房子,便打算在此定居,等著榷場竣工後搶第一波活計。

其他縣過來的百姓見了,也有樣學樣,試圖在此安家。

地方管理得好,大家也都和善,沒有因為爭搶地盤鬧出矛盾,便自發形成了一個小社區。便是那些只在此做工、領飯食、別無他職的,也算不上外人。

故而他們在來回拉木料的路上瞧見什麽,也會及時稟報,以防不測。比如今日,便有一隊奇怪的車馬過來了,牽著許多驢,馬車上還裝著許多家禽。瞧著沒有惡意,可裏面也有押送護衛的,看著便是見過血的兇煞之人。

來頭不小,不知是貴人還是商人。

他們先報給了榷場的管事,管事又報給大管事,大管事再報給祝明璃手下的人,這才終於尋到了四處忙碌的祝明璃。

祝明璃如今的活動範圍更廣了,不似從前只在榷場便能找到人。她可能在第二座水車的工地,可能在榷場,還可能在與徐縣令商議水利的農田邊上。

好不容易等到她回來,那隊車馬已走到了榷場門口,開始詢問這裏的情形和管事的所在。

他們說一口標準的官話,行止得體。可榷場的人早被祝明璃再三強調過安全、消防,日後榷場立起來,這些都得格外註意,便早早存了戒心,見這群人來,都有些小心翼翼的,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便不打住。

對方也不介意,只笑道:“你們應該早就把我們過來的消息報給管事的了罷?“她放低聲音,好奇地喃喃自語,“不知管事的是綠綺還是焦尾?不對,她們應該留守在靈州府,那是叔母手下的誰呢?也不知還認不認得我,我這一走就是這麽多年,本來也不是很面熟。”

她坐在驢車上,用沿路百姓賣的編織扇子不停扇著風,眼睛掃過這片地方,已開始想象哪裏可以設畜牧區,哪裏適合養羊放牧。

過了一會,遠遠聽見一聲聲“娘子”的呼喚,恭敬而熱切。

整個車隊都忍不住循聲望去,遠遠的,一位戴著遮陽帽的娘子大步朝這邊走來。

她一路走,一路不斷有人為她讓路,熱情恭敬地行禮、點頭、笑著打招呼。

她的腳步卻沒有停留,裙擺帶風,似要小跑起來,走到車隊前方,一眼便看向了那個坐在驢車上、眼睛瞪得溜圓的女郎。

祝明璃摘下草帽,笑著斥責道:“在外面野了這麽久,也不知道記掛著人。叔母來了朔方,一封信都沒收到!”

話說完,沈令姝還呆呆地坐在馬車上,一點反應都沒有。

祝明璃以為是自己曬黑了,或是這些日子瘦了,她反應不過來,便打趣道:“連叔母也認不得了?你也長高了些,我瞧瞧,身子也壯了。”

她像極了上了年歲的長輩,絮絮叨叨地說著,話頭卻被驟然打斷。

沈令姝從驢車上一躍而下,用車隊裏這些人從未見過的活潑姿態,朝祝明璃分奔而去,一頭紮進她懷裏。

即便她如今早已比叔母高出一個頭,即便天這般熱,她卻舍不得放手,眼眶紅紅的。

“叔母。”她的聲音悶在祝明璃肩頭,帶著幾分哽咽,“一別數年,終於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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