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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 148 章 七娘與嚴翁,新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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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 148 章 七娘與嚴翁,新噱頭

除了陳設布置、文創、服務以外, 書肆真正能留住人心的,終究還是書冊本身。

祝明璃把抄錄後的輔導書、文萃墻期刊檢查了一遍,又到前店清點祝翁的書。書肆買賣愈發紅火, 書冊也愈發好賣, 甚至有些供不應求。印坊才送來一疊, 轉眼便能售罄。

新印的書冊, 油墨氣味尚濃,數量依舊有限。印坊人手不足,且主要印刷的仍是市面上常見的經史詩文,這等“雜書”終究非其主營。

早年因得阿翁用心,在書目擇選上已算豐富, 卻仍難稱周全。有些雕版年久腐壞, 不再刷印,賣完便絕版, 故而世家大族的“藏書”才如此珍貴。

重雕書版, 費時、費力、費銀錢不說,刻了還不一定賣得出去, 大多數作坊都不會冒這個風險。

祝明璃想將書肆的藏書充盈起來, 成為長安城裏獨一份的“新華書店”, 就必須擁有自己的印坊。唯有自家才不懼虧損, 且有信心書肆長久不衰, 源源不斷地售賣。

至於技術上的改良,活字印刷與雕版印刷相比,雖然能省去雕版的時間, 但找尋字模、排板費時,且容易高低不平,墨色深淺不一, 少量印刷後撤版會浪費人力等等。若要進一步鑄造雕刻標準化活字,造木制印刷機,訓練排版工,解決不同材質字模的難題……都是長久之功,且需要一個有魄力、有財力的人站出來,祝明璃只能寄希望於鼎鼎大名的嚴家。

至少眼下,抄書仍是最好的法子。

長安人群密集,人力豐富,除了書僮以外,日後若是還要招工,許多在街邊替人寫信、算賬掙錢的讀書人,皆可招攬入書肆,又是一條路子。

祝明璃認為嚴七娘有遠見有抱負,必會在此事上用心。

嚴七娘也確實沒有讓她失望。

自從祝明璃提出改動意見後,嚴七娘一回府,便閉關寫書,沒日沒夜。婢子端飯進去,只見她身子幾乎埋入書案,滿地皆是棄稿。

“娘子,您多久未歇息了?”婢子將淩亂的桌案收拾出一個角,放下飯食,“娘子?”

嚴七娘從手稿中擡頭,面上並無太多倦色,雙眸清亮:“快了,就快好了。”篇幅本就不長,分作上下兩冊,上冊是治家理事之道,下冊則是初步的農事輯要。

婢子有些不解。當初娘子為嚴翁整理言行錄時,也未這般全心投入過。

那可是嚴翁。莫說言行錄,便是他隨口吟得一詩,隔日便能傳遍長安,多少人爭相抄誦。他在人跡罕至的亭閣題字,不出數月,那處的草都能被踏平。

而娘子現在寫的……會有人看嗎?

婢子在心中暗嘆,勸道:“娘子,先用些飯食罷。”

嚴七娘便伸手取餅,咬了一口,又放回原處,眼看要擱進硯臺裏,婢子忙伸手接住。

她還想勸,卻見娘子精神奕奕,雖在伏案書寫,通身卻是一種舒展自在的松快模樣,便覺自己多慮了,不再多言。

她相信自家娘子,嚴七娘則相信祝三娘的售貨本事。

只要自己能寫出來,便不怕無人問津。

書在寫著,印坊的事她也未忘。只是她與祝明璃所想的不同,平日瞧著文弱纖秀,行路時常需垂首留意腳步的人,真正做起事來,步子卻比誰都邁得開。

要想解決印坊的事,先得把書寫出來。如今還差最後一部分,繪圖。照著沈令儀的畫描繪,雖不及她那般精準如實,卻也十分明晰易懂。

嚴七娘一面勾勒,一面思量著,日後若還要進一步深講農事,少不得需沈令儀相助配圖。

說來也有趣,祝三娘是個“古怪”的娘子,嫁入沈府後,“養”的孩子也十分“古怪”。

畫完後,她連忙洗漱更衣,稍微睡了會兒,便重振精神,將新著的書稿仔細收好,喚婢子備車。

剛出院門,卻被嚴翁派來的婢子喚住。嚴七娘只得調轉方向,快步往嚴翁院中去。

一進堂屋,嚴翁便 帶著極大的興致問道:“聽婢子說,你這些時日一直閉門著書,是詩文、策論,還是處世之道、修心之法?”

嚴七娘一楞,不知該如何界定:“與往日所寫的……都不大一樣。”

嚴翁愈發好奇:“如何不一樣?”

嚴七娘微蹙眉頭:“是讓人讀了覺著輕松有趣,且更能照著去踐行的道理。”

“哦?”嚴翁伸手,“快拿來給阿翁瞧瞧。”

嚴七娘略有遲疑,仍上前遞出手稿。

嚴翁欣然接過,翻開首頁,一目十行,臉色卻漸漸冷淡下來,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擡頭看了一眼嚴七娘的神色,不忍掃興:“七娘,你寫這些覺得歡欣,是好事,阿翁樂見你歡喜。但你終歸得寫些屬於自己的東西,你乃嚴家後輩裏最有才氣之人,你的姊妹兄弟,無人能如你這般,有望承續嚴氏文名。若數十載後能著成心血之作,說不定就能流傳後世,讓人記得你、記得嚴家。”

若在以往,嚴翁這般說,嚴七娘必會心潮澎湃。可此刻她卻十分平靜:“阿翁,這就是我想寫的書。”

嚴翁幾次欲言又止,最終輕嘆一聲:“阿翁知曉你與祝三娘在一塊兒很是松快。但你自有你的路要走,不能再這般下去了。”

嚴七娘仔細觀察他的神色,語帶懷疑:“阿翁,我以為您也喜歡三娘。”

“自然。她是個討喜的晚輩,機敏靈動,便是琢磨吃食一道上,也頗合我脾胃口……”說到此處,他笑了笑,嚴七娘也跟著莞爾,氣氛稍緩。

嚴翁才接著道:“我並非針對祝三娘,只是覺得,你在這上頭耗的心神過多了。”

嚴七娘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只能道:“因我樂在其中。”

嚴翁肅了口氣:“但你的心力不該盡付於此。我悉心栽培你,不獨因你是可造之材,更因我覺得你能做得比阿翁更好。你可明白?”

“阿翁……”嚴七娘從未見他如此鄭重,面露訝色。

“你為我整理書稿,便是你聲名初顯之始。七娘,阿翁這是在為你鋪路,你看族中那些郎君,才華慧心不及你一半,卻早已揚名,而你呢?這類書冊,族中郎君皆能寫,但你不同,你比他們更聰慧明達。若將心力盡付於此,你還如何成就大才?”

嚴七娘聽嚴翁如此評價三娘所行之事,本有些慍意,此刻卻緩了下來,眉頭舒展:“阿翁,人各有志,您又安知我選的不是最適合我的路?”

嚴翁還想再辯,卻見嚴七娘挺直背,甚至有點自傲:“您也說了,我與他們不同。人人都能寫,我卻能寫得最好;他們將心力耗在其他事上,便不能揚名立業,但我可以兼顧。前人不曾走過的路,我自踏出一條路。”

嚴七娘向來沈靜內斂,從未如此直白地展露過這份心氣與傲然。

嚴翁楞楞地看著她。

“阿翁,我很清醒自己在做什麽,比那些鉚足了勁要揚名入仕的郎君們更清醒。”她起身,“您不必憂心。”

嚴翁下意識跟著站起,不禁問:“你這是要去何處?”

嚴七娘含笑回道:“公主府。”

*

祝明璃把書肆這次的“升級”看得很重,因為她明白這不僅僅是一間書肆,往後會是年輕學子聚集之所,是宣傳陣地。只要聲勢起來了,售書賣報皆會容易許多。

一切準備就緒,她卻沒有立刻讓秀娘開門迎客,而是特意挑了國子監旬休之日,令秀娘早幾日便放出風聲。

畢竟花樣太多,只靠下學後的晚間可不夠看。最好無論是學館的,還是長安的學子都來看看。湊熱鬧是人的天性,人越多,隊越長,被引來瞧新鮮的學子也會更多。

可惜的是,祝明璃不便親至書肆觀看開業盛況。但又想深度了解具體情況,思來想去,還有什麽比國子監學子本身更好的體驗官嗎?

瞧著快到下學的時辰,祝明璃帶著婢子徑直前往大房。

來都來了,先去沈令儀的院子看一眼。一進院,卻見沈令儀蹲在庭中,靜靜望著花苞,不知在想什麽。

祝明璃入院,婢子們行禮問安。沈令儀聞聲回頭:“叔母……”

自她入府,這些孩子受她影響頗深,不知不覺間變化巨大。比如沈令儀,以前極重大家閨秀言行舉止的她,斷不會做出這種蹲在地下的行為,可眼下祝明璃不但未指正,反而跟著蹲下身:“在看什麽?”

“在看花開花落。”

祝明璃以為她又是畫者傷懷的心緒來了。自打發現沈令姝有抑郁的傾向,祝明璃便格外註意晚輩們的心境,立刻“不解風情”地道:“這花便如莊稼一般,感知光照、暖寒、水霧便會開放。菊花開在晝短夜長之時,冬小麥須經嚴寒方能抽穗。”又伸手指著花的結構,“花瓣、雄蕊、雌蕊,開花是為引蜂蝶傳粉,授粉既成,花瓣雕落,養分便轉向籽實生長……”

“原來如此。”

祝明璃一怔,轉頭看她,才發覺小姑娘面上並無往日談及這些時的愁雲薄霧,反多了幾分求真的疑惑:“從前作畫,總想著風骨、想著暗喻、想著寄情。如今瞧著花,卻無情可寄,只在想它每段時日是何模樣,又為何如此。便如那日在田莊,見翻耕土地,雜草腐入泥中,種子經數月長成糧食,多麽玄妙。”

祝明璃沈默了。她只是想讓小姑娘少點沈郁之氣、悲春傷秋之情,略略“扳正”些許,如今看來,似乎正得有些過了頭。

她有點驚喜,也有點欣慰:“這麽想很好。既然畫不出情,便細致入微地畫物罷,如何生長、如何雕零,根莖葉是何形貌。”此時還沒有植物學這個概念,更別說植物圖鑒。祝明璃托著葉片,放輕聲音,“瞧這葉上紋路,正面與背面不同,背面有一層細不可察的軟毛。中間最顯的葉脈為主,旁側再分……”

沈令儀看得入神:“真迷人。”她喃喃道,“我若將這些細細畫下來,會有人同我一般覺得迷人麽?會不會……太古怪了。”

祝明璃輕笑:“怎麽會?難道只因前頭沒人做,你卻做,便算古怪?”十七世紀的梅裏安離經叛道,不畫人物,而是觀察、描繪昆蟲,開創了自然科學繪畫的新形式,被後人稱“昆蟲之母”,是位改變世界的傳奇女性。所以只是畫植物志,哪論得上古怪呢?

沈令儀恍然大悟。果然還得是叔母,三言兩語便能消解她的困惑。她長長舒了口氣,不過很快又正色道:“這些日子盡琢磨這些,無心閑玩。四娘見我這般,莫名心緒不佳。叔母您何時也去開解開解她吧。”

祝明璃明白沈令姝的想法。沈令儀鐘情於畫,沈令文認真讀書,就連沈令衡也想著打馬球、練功夫,唯有沈令姝無事可做,心中迷茫也是常情。但拔苗助長使不得,只能容她慢慢思量想走的路。

跟沈令儀聊完後,她來到沈令文院裏的堂屋等候。他還沒回來,她就只能忙於手上的事。

秀娘在書肆改造期間四處奔走,連罕見的墨都能挖到,自然已將各地各物的價情動向摸了個大概。

她在這方面有極強的天賦,祝明璃去書肆檢查時和她聊了一會兒,有了主意——實時物價表可是個好東西。

便讓秀娘寫了一份大概的指向,何處何物最是物美價廉,在哪兒能尋見購得……這就是《采買指南》。

嚴七娘忙著撰書,她也沒忘。

想要打開新書的銷路,自然要有點吸引人眼球的東西。這些時日遞到她府上的帖子依舊不斷,無非是邀她過府一敘,聊聊當主母的經驗,讓家中小娘子們也聽聽。

拿出這份價目表,可比官方市估、折變更直觀。雖然價錢時有變動,但這份單子提供的卻是一種宏觀的采買思路,在消息閉塞的此時,很能震懾人。

這一手亮出來,財大氣粗的娘子們想必也願意掏錢瞧瞧書裏還有什麽玩意兒。上冊一賣,下冊也不愁了。

婢子帶著紙筆墨,她隨地都能辦公。

沈令文回來見到她,嚇了一跳:“叔母?”怎麽跑這邊來寫東西,莫不是他院裏出事了,在查賬?

祝明璃一看他神情便知他所想,無奈笑道:“你坐下,我有事想請你相助。”

沈令文雖然之前表意說想幫忙,但他明白自己幾斤幾兩,府中最靠譜的到底還是三叔。他又忍不住開始盤算揣測……

幸好祝明璃及時出聲打斷:“明日國子監旬休,書肆的閱覽院開業,我想請你代我去瞧瞧,細細感受一番,回來與我詳說。”

沈令文有點懵:“我?”他今日下學才去那邊兒晃了回來,畢竟是文萃墻更新的日子。但也沒有像其他學子一樣在閱覽室溫書,其實對書肆了解不深。

“不用擔心。”祝明璃怕他覺得任務重,安慰道,“就當是尋常客人去試試。花費、占座不用擔心,你去時跟掌櫃或秀娘說一聲便是,一應都會備好。”

沈令文忽然就覺得出些不同來,又說不上具體。用後世的話說,大概是關系戶走後門的飄飄然。

他嚴肅點頭:“侄兒明白了,叔母放心。不過花費還是照付吧,免得太過招眼。”今日同窗們都商議著明日去瞧瞧,若是讓他一路暢通、要啥有啥,章二牙都得咬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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