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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尋常的夜晚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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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尋常的夜晚日常

事既談妥, 安排已定,接下來沒什麽話可說了。祝明璃還有一堆事要處理。

她坐在書桌前,清清嗓子:“郎君還有什麽想問的嗎?”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沈績還真有。雖然他不是個話多的性子, 但祝三娘帶給他的驚奇太多, 他想問她如何看賬的, 想問她如何治家馭下, 就連廊下掛著的輪班牌也想問——軍中也需輪值,或可借鑒。

但祝明璃的“送客臉”已經擺出來了,他只能起身:“多謝——”不對,他又不是客。

走出廂房,廊下、院裏婢子來來往往, 各自有事。馬上到暮食的點, 小廚房要準備,夜班輪值的婢子也過來交接換值, 廂房布置進進出出, 祝明璃要先沐浴,又有一串婢子趕緊備浴湯……

沈績不適應這麽有鮮活氣、這麽熱鬧的三房。

他格格不入, 站在這兒, 莫名感覺自己身上背著兩個大字——多餘。

想要反駁這個想法, 蹙眉, 好像無從反駁。

隔間廂房布置好了, 綠綺出來,見沈績默默站著,緩步上前:“郎君, 都收拾好了。”

沈績回神,頷首。

但現在也不是就寢的時辰,他以往這個點兒都在幹什麽來著?

受到的沖擊太大, 一時半會兒沒緩過神,沈績吹吹冷風才找回狀態——他還有事兒沒做呢。

第一件事,就是先去上房見阿娘,回來時太匆忙,還有很多話沒說。

傍晚的日光尤為柔和,灑在石子路上映出暖黃的光斑。沈績也不知道為何,明明是初冬,卻覺得景色暖融融的,記憶裏的沈府好似始終籠罩著冷冰的霧氣。

祝明璃把輪值規矩安排得細致到位,這個點大家都在交接。值白日的仆役可以歇息了,個個面帶喜色。輪夜值的也不差,因為過會兒主子用完膳,他們就可以吃飯了。

一路走來,熱熱鬧鬧的,那個被接二連三喪事沖垮的、臃腫疲憊的沈府不見了。

快到上房時,流水小橋那邊拐過來一隊人,正是他的侄女沈令儀。

沈令儀時不時會到上房陪老夫人用膳。她性子改變後,不再那麽怯懦小心,和沈母的話也多了起來,祖孫二人關系大大拉近。

若是以前,她只會侍立一旁伺候沈母用膳,沈母便會疲倦地讓她回去歇息。如今變成了二人同坐同食,也不講究食不言,什麽都聊點兒,不知不覺的,祖母也能多吃兩口。

沈績看到了沈令儀,沈令儀也看到了沈績。

她以往窩在自己的院子裏,和三叔撞見的機會不多。哪怕是在上房撞見了,也只是垂著頭小聲問候一句“三叔”,便縮著腦袋躲去角落裏。

沈績對這個侄女的印象就是膽小。沈母都無可奈何的事兒,他一個常年不在府上的三叔更不能和她促膝長談開解。

他忍不住想,是他太可怖了嗎?

眼見著兩隊人越走越近,沈績率先停住腳步,沈令儀也忍住拐彎避開的沖動,走到他面前行禮:“三叔。”

沈績覺得她身上的“氣”不一樣了,想關懷問候兩句,發現自己還真找不到話頭。

沈令儀也不想且不敢和他寒暄,擠出一個笑:“三叔要去陪祖母用膳嗎?那兒就不去打擾了。”

好熟悉的笑,沈績總覺得在誰面上看見過。那種客氣、疏離,偏偏又挑不出錯的假笑。

他頷首,沈令儀松了口氣,腳步一拐,調轉方向快步離開。

沈績又覺得不對勁兒,雖然說話了笑了,但結果不還是拐彎躲開了嗎。不過這事兒並不罕見,大多府上各房都各有心思,長輩晚輩也不親近,尤其是那種龐大的家族,房中庶子庶女一堆,有些長輩連女眷的臉都記不清。

他這麽安慰自己,又忽然想起下午兩個侄女來三房找祝明璃……

沈令儀膽怯,沈令姝卻截然相反。她和沈令衡一樣讓人頭疼,像山野中受傷狼崽,見到誰都瞪著眼想撲上來咬兩口。今日來找祝三娘,該不會是去尋釁的吧?

到了沈母院兒裏,還未踏進屋內,就在門口聽到了溫和有禮的說話聲。

沈績楞是沒從沈府裏想到一個對得上的人。

婢子掀簾,他彎腰進去,便見到了一個細長的背影。

聽見婢子們行禮的聲音,沈令文回頭,正好和沈績的眼神撞上。

他大驚失色:下學回來後直接到祖母院子裏,沒人告訴他三叔回來了!

沈績也很驚訝,他離京時沈令文生了場病,本就消瘦的身子快瘦成桿兒了,連說話都費力。而現在眼前這個臉頰長出肉、說話有力、氣色不錯的小郎君,是他的侄子沈令文?

不過沈令文倒是晚輩裏腦筋轉得最快的那個,再驚訝再不適應,也立刻收斂神色,規矩行禮:“三叔,竟不知您回長安了。此行可還順利?”

沈績感覺這個侄子也變得很奇怪。以前他身子很不好,說話做事總帶著郁結苦悶,現在這般,除了仍舊特別瘦高以外,倒和尋常書生差不多了,鬼精鬼精的。

“一切順利。我離京時你病氣未褪,數月未見,健壯了不少。”他又將沈令文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確認沒眼花。

聽他這麽說,沈令文表面那層油精油精的客套散了,露出幾分真誠的笑意:“多虧了三叔母。這些時日讓她操心了。”

沈績疑惑,想細問,但沈令文,嗯……不是很想分享呢。

他和其他人一樣,雖然很感激三叔撐起了沈家,但該畏懼還是畏懼,躲著準沒錯。

他轉身對著老夫人道:“祖母,我還有課業在身,先回房了,明日再來請安。”

沈績還沒說什麽,他就一溜煙跑了。本來就瘦,仿佛被一股風吹遠了般。

沈績:……

明明才離開長安四五個月,一回來,竟恍若隔世。

自己的兒子自己了解,他看著面無表情,實則迷茫的神思被老夫人一眼看穿。她覺得頗為好笑,感慨萬千:“三郎,歇好了?”

沈績點頭,在老夫人下首坐下:“很好,祝……咳,三娘將諸事安排得十分周全。”

提起祝明璃,老夫人馬上想起一件事:“你新婚當夜匆促離京,如今回來了,回門得補上。此事是我沈家失禮,要好好補償。”

沈績道:“阿娘放心,我已與三娘商議好了,後日回門。”

老夫人不是個絮叨的性子,但如今身子硬朗了些,說話沒那麽費力,話也就多了起來:“三娘是個好孩子,於公於私,府上都欠著她一份情。你與她雖無情誼,但既成夫妻,日後將攜手一生,萬不可輕慢,要敬重顧惜你的娘子。”

這本是成婚翌日拜見長輩時應該受的訓,因為當夜離開,現今才終於補上。

沈績端正身子,跽坐垂頭,神色認真:“是。”

無論老夫人是否訓誡,他也是這般打算的。

世人娶妻都是這般,結兩姓之好,相敬如賓。但真正成婚前,是想象不到婚後光景的。沈績從前以為,迎了新婦,房中從此多了一個人,府裏有了一位主母,平時回府有人說上兩句話,沒了。

如今親身體會一遭,才發現是房中多的那個人是自己,府裏處處都是主母的影子。

兩人尚未來得及相處,都還習慣獨處,就已聯系緊密,從日常起居、財務人情、外界眼裏都已牢牢綁緊,因著這點,很難不去觀察關註對方。過分親密,偏又處處疏離。

沈母不會說什麽“恩愛鶼鰈”“新婚燕爾”的話,二房兒媳的離開對她的打擊太大,相敬如賓便好。她道:“回門單子我自己擬了一份,你看看可有添補的。”回門帶的禮物表明新婦在夫家受重視的程度,他們遲了數月才回去,禮還要添得再重些。

此時,暮食已備好,沈績便留下用膳,和沈母聊些府中事務和公務。

用完膳,見老夫人面露倦色,沈績告退離開。過不久就要上值了,先去書房把各項事宜梳理,該安排的一一吩咐屬下,這是公事。私事上,久未歸京,又逢職務調動,人情上也要往來走動,拜帖、禮品、書信都得遞出去……

暮色漸褪,夜色蔓延。

沈績在書房、祝明璃在廂房,各自忙碌。

婢子們輕手輕腳將燭火點亮,主院裏燈火通明。

書房裏,親兵把油燈點上。太久沒用,燈油有點幹,光線晃動,忽明忽暗。

這種事本應婢子們負責,但書房不許她們入內,所以很多事都照顧不到。把親衛當小廝使,也沒有那個道理。所以大多數時候夜裏他都是回廂房辦公,但……

想到那張大書桌和附帶的櫃子,那裏已經有了新主人,沒他的地兒。

沈績被晃得受不了了,幹脆停筆,起身回房。

果然,一回院兒,亮堂不少。以前他不講究,有光就行,現在站在院門一掃,發現連燭火燈籠都安排得很好,未有暗角,布置得體,光影別具韻味。

祝明璃在椅子上側著,手裏捧著本冊子寫寫畫畫,墨發垂下,婢子正在為她烘幹。

沈績走到門口,入目便是這副畫面,一時之間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又忽然想起,他們是夫妻,算不上冒犯,才略尷尬地站在門口開口:“三娘。”

祝明璃斜眼看來,她沒覺得烘頭發是個多私密的事兒,見沈績在門口杵著,疑惑:“郎君有事兒嗎?”

她開口了,沈績才猶豫地邁進來,眼神先瞟到優哉游哉給祝明璃烘頭發的婢子:為何他沐浴完,沒人來為他烘頭發,自己巾子擦個半幹就束起來了……

然後才開口:“崔京兆說你要買荒地?”

對了,還有這件事。祝明璃“啪”地把冊子合上:“你見到崔京兆了?他怎麽說?”

“他讓我明日去辦了。”沈績走過來,還是在對面的椅子坐下。

屋裏多了個人,婢子動作稍頓,有些不習慣。今夜她們值夜排班,人手不變,但多了個主子,隔壁廂房誰去伺候?

祝明璃倒是想過這事兒。她夜裏無事,點燈滅燈那些自己來即可,基本用不到值夜的婢子,想來沈績也差不多,便沒有重新調班。若他是個多事的人,那再看情況更改。

“你願意幫我去辦這事兒?”祝明璃立刻換上客氣的笑容,本來還在為此事發愁,買地涉及官府,她只能托七娘打聽。問是問到了,誰來經手?要辦申牒、與官吏打交道,管事身份不合適;讓府裏男丁沈令文沈令衡幫忙,他們又太小。

沈績一回來,有人了。

“也不算繁瑣,正巧明日我要去各處走動,順便辦了即可。”那種過分客氣的感覺又來了,他們是夫妻,互相幫忙很正常,“你怎麽想要買荒地?”沈府田多,肯定不是給沈府買,莫不是嫁妝太薄?但買荒地費時費力,並不劃算。

“此事說來話長。”既然要幫自己忙,祝明璃也就耐心跟他解釋,“那片地我看過,離田莊不遠,土質尚可,適合種東西,無需太費力開墾。”

她聽上去像很懂稼穡,沈績再次發現她身上的驚奇之處,但兩人又不是好友,可以隨意詢問探聽,他只能壓下好奇:“原是如此。不過開墾少不得三五年,人手可充分?”他見過軍囤,對農事稍有了解。

祝明璃搖頭:“要不了那麽久,土地不需要太肥沃,我不種粟麥。”

沈績敏銳捕捉到她話裏的意思:“是你所說的異植?”

“嗯。”祝明璃點頭,此時頭發烘幹了,她讓婢子先去休息。坐直身子,隨手將頭發束起來,“郎君很好奇?”

沈績好奇的可不只是異植,更好奇她,但這話兒說出來太怪了。他只能含糊道:“是。”

既然是一條船上的人,祝明璃也沒想過遮遮掩掩,幹脆起身道:“現在去瞧瞧?”

沈績擡頭看著她,難掩驚訝:“現在?”

“去不去?”祝明璃笑著再問。

沈績也笑了,立刻起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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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不要擔心被男主搶功勞哈。發掘、研究、種植、傳播都是女主在做,寫到史書上也是祝三娘偶得異植,種之成實,遂深究其理的,男主被提起最多算一句“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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