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卓離不語，連九弦嘆道：“當年的事，你知道多少？”</p>

這話代表……他猛地轉頭，不敢置信地看向連九弦“王爺又知道多少？”</p>

這麽謹慎？半句口風都不透露？很好，他沒看錯人，卓離性格堅忍，是個成大事的</p>

“知道吳青子、劉達說服先帝禦駕出征，蘇繼北、詹秋和聯合燕國大將背叛朝堂，大開城門引敵軍屠戮百姓”</p>

連九弦與卓離對視，兩人都目不轉睛，加重了呼吸</p>

突然間鼻子發酸，卓離以為這世間只有自己守著秘密，在黑暗中踽踽獨行，卻原來有人和自己一樣，也在想盡辦法為死去的人討公道</p>

在幾次深吸氣後，他說：“當年我與好友捉迷藏，我躲到父親書房的桌子底下，突然門被一腳踹開，憤怒的父親提著蘇繼北進屋，看到這樣我更不敢出來了，我把自己縮成一團，深怕被發現”</p>

“把手足看得比親人重的父親居然怒責蘇繼北，質問他為何與敵將互通書信？見東窗事發，蘇繼北邊喊冤邊發毒誓，他說自己遭人冤枉，講得頭頭是道，以至於父親開始懷疑會不會是敵人的反間計”</p>

“沒想到蘇繼北竟在父親背對他時，舉刀將父親的頭砍下，父親的頭顱滾到書桌前，我嚇壞了，恨不得放聲大哭，但理智提醒了我，我趴在地上捂緊嘴巴，與父親四目相對，看著死不瞑目的他眼淚直流”</p>

“父親總說可以把自己後背托付給蘇繼北，沒想到他那麽信任的人，舉刀了斷他的生命不久吳青子與詹秋和進來，他們開始討論要打開哪個城門引敵軍入內”</p>

“吳青子負責趁亂對先帝下毒手，詹秋和在二皇子背後捅刀，而蘇繼北對付你，那些對話令人膽戰心驚，當時的我無法理解，他們已經身居高位，為什麽還要叛國？國家滅亡，他們會淪為亡國奴啊！”</p>

“他們離開後，我尾隨其後到處尋找哥哥們，但是一個都找不到，我想找皇上拆穿陰謀，但皇上也不見了，我像只無頭蒼蠅般到處亂竄，不久城門大開，敵軍大批進入，城裏到處起火，人們紛紛在我眼前倒下……”</p>

吞下哽咽，他說不下去了，那天於他是個惡夢，他願意傾盡所有來換取那天不曾發生，但是沒辦法……那天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生命裏</p>

“多年來，你有找到證據嗎？”</p>

“沒有”</p>

他刻意跟在蘇繼北身後像小時候那樣對他全然的信任與依賴，他常說：“爹娘哥哥都死了，我的親人只有叔叔了”</p>

他跟著蘇繼北學武功、學兵法，他待在武安侯府的時間比在敬平侯府都多，他利用蘇繼北那點微薄的罪惡感賴在他身旁，想方設法找證據，但是——一無所獲</p>

“別沮喪，他們把尾巴收拾得太幹凈，當年與此事相關之人都死了，連族親好友，稍微沾上一點微末的人都死絕”</p>

“無毒不丈夫？”卓離眼底布滿陰霾</p>

“詹秋和的兒子孫子，是你下的手？”連九弦問</p>

“是，嶺南意外得到的毒物，極為稀有，鮮少人知曉，連太醫都誤診為惡疾”</p>

詹家祖輩有人死狀與他們部分雷同，因此詹秋和認定是祖輩傳下的惡疾</p>

這算英雄所見略同？找不到直接證據就曲線奪命，終歸不能讓壞人一世平安？“詹席炎的事你別插手，他還有用處”</p>

“行，但詹東益我不會松手”</p>

“不必，消息會很快傳回來，北狄有心南犯，詹東益會被北狄大將殺死”</p>

“北狄為什麽這麽做？想挑起戰爭嗎？不可能”</p>

“為什麽不可能？”這盤棋他花了數年功夫才布成，下一步，他將奪走蘇繼北手上的虎符</p>

“這幾年北狄內亂連年，國力薄弱，就算打仗也不會選擇現在並且北疆守將是劉泰山，他是蘇繼北的人”</p>

“蘇繼北背叛你父親，便認為所有人都跟他一樣，把背叛當成家常便飯，因此他多疑，對劉泰山不信任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見縫插針的地方太多，加上京城與北疆相隔千裏，要制造誤會矛盾很容易，早在幾年前劉泰山就另投新主”</p>

“誰？王爺您嗎？”</p>

“是我允諾他，一旦北狄消滅，便許他世襲侯爵，本就是野心勃勃之人，怎能控得住？這些年他對北狄的挑釁從未少過，甚至步步進逼，北狄連年幹旱，牛羊死傷無數，此刻正是北伐最佳時機”</p>

“但蘇繼北立場堅定，他不願意打仗，寧可當縮頭烏龜也不出兵”</p>

“是，一旦發生戰爭，除非蘇繼北親自領兵，否則虎符就得交給旁人，他好不容易爭來的東西怎肯輕易交出去？更何況你真以為他有本事帶兵作戰？當年若非你父親處處維護，他能年紀輕輕就升為五品將軍？”</p>

“父親養了頭白眼狼”卓離忿忿不平</p>

“蘇繼北長年仰人鼻息，學得一身看人臉色的好本領，卓將軍什麽都好，就是太重感情，誰喊他一聲大哥，他就非要罩到底”</p>

“所以劉泰山為挑起戰爭，不惜弄死詹東益？”</p>

一封信、寥寥數語，連九弦沒有出謀劃策，只是輕輕點撥，劉泰山就把事情辦得完美無缺，這個人好用！</p>

“沒錯，詹秋和心胸狹隘、睚皆必報，兒子死在北狄人手中，定要滅北狄為兒子報仇，到時蘇繼北不想打仗也得打，而劉泰山手中的兵太少，必定要動用蘇繼北手上的十萬大軍，最後他終得將兵權交出去這些年你總纏著蘇繼北，在他面前露過本事的對嗎？”</p>

“露過，但他會將虎符交給我？”卓離很懷疑</p>

“我盤算過，如今能帶兵打仗的人區指可數，你應該是他最好的選擇”</p>

卓離明白，將軍沒有虎符等同老虎沒有牙，屆時蘇繼北不足為懼，連九弦方方面面都算準了</p>

這樣非常好，父親母親哥哥們的仇，終於有機會得報</p>

與連九弦對視，卓離猶豫再三後問：“蘇未秧是蘇繼北的獨生女，王爺為什麽願意娶她？”</p>

“為什麽不？蘇繼北有罪，罪不及子女，何況蘇未秧有才有貌，這麽好的女子何必便宜他人”話說到最後，他的口氣中帶上兩分挑釁</p>

語畢，連九弦細審卓離，他眼底有波瀾、有愁緒，有許多不明感情，所以他也喜歡蘇未秧？</p>

如果是這樣……對不起了，他可以給爵位、給官職、給盡所有好處，唯獨蘇未秧，不給！</p>

將話題拉回來，連九弦問：“如何，你能接下虎符，走一趟邊關，滅北狄、重整軍隊，將大連朝軍權握在手裏嗎？”</p>

連九弦在卓離眼底看見堅毅韌性，而卓離在連九弦眼底找到自信篤定，一點頭，兩人確認了結盟關系</p>

“王爺賞識，卓離定竭盡全力”他抱拳</p>

“本王承諾，當年為一己之私枉送上萬性命之人，必遭報應”他拍上卓離肩膀</p>

卓離笑著、連九弦也笑，此刻他們都覺得自己不孤單</p>

“走一趟王府，把妡兒接回來吧”此話一出，連九弦自己都覺得好笑本打算把王府後院當成測試題，測驗蘇未秧有幾分本事，沒想到現在舍不得了，一出手，姜錦虹沒啦，再出手，連卓妡都不留</p>

“她不會肯的”她是個讓人頭痛的妹妹</p>

“你要出征，她自然要守著侯府，這是身為卓氏女的本分”</p>

“難道王爺看不出來，卓妡並未將王爺當成兄長對待”</p>

“我只能是她的兄長”同樣的話，卓妡聽不進去，他相信卓離可以</p>

“明白，我會過去”</p>

一點頭，友誼瞬間產生，他們相信彼此，也認定彼此</p>

又被堵在院子口，李嬤嬤的眼光依舊嚴厲中帶著鄙夷，她對蘇未秧說話口氣冷淡、態度惡劣，讓人懷疑她才是侯府真正的主子</p>

“小姐很快就要出閣，還是待在屋裏修身養性，別總出去招惹麻煩”</p>

過去蘇未秧初來乍到，失去所有記憶，在啥都不知的情況下當然要唯唯諾諾、乖巧安靜，於是默認下李嬤嬤的強勢</p>

但是現在……對不起啊，她已經充分理解——誰更需要誰</p>

談不上絕地大反攻，但她打定主意不做受氣包，在身分還能拿到臺面上耀武揚威的時候，她幹麽藏著掖著？</p>

“本小姐撞壞腦袋，啥都不記得了，請問李嬤嬤是什麽身分，侯爺夫人？老夫人？還是父親的侍妾姨娘？”</p>

她居然敢一次兩次沖撞自己，她真當自己是侯府嫡女？李嬤嬤沈聲道：“老奴自小便伺候侯爺，對侯爺忠心耿耿，侯爺亦對老奴信任有加”</p>

“再信任有加，奴才也不會變主子，總不能李嬤嬤的忠心耿耿卻成了控制主子的武器？嘖嘖，沒想到母親這一病，後院便亂了章法，搞得奴大欺主，仆人地位遠勝嫡出小姐侯府這麽亂，我怎能放心出嫁？還是找個機會與王爺商量，暫且把婚事往後延”</p>

這是明目張膽的威脅</p>

李嬤嬤恨得直咬牙，這家夥膽子肥啦？“婚姻大事豈可兒戲？小姐慎言”</p>

“要我慎言，嬤嬤先慎行吧，什麽身分做什麽事，千萬別踰越規矩”</p>

一把推開她，蘇未秧逕自往外走，對待惡人不能客氣，過度寬容是給自己找氣受</p>

她樂乎乎笑著，以為沒了李嬤嬤那只攔路狗就可以順利通行，不料才離開院子幾步就被兩個侍衛擋回來</p>

壯碩的身子像兩堵墻，一動不動矗立著，她往左他們便往左，她往右他們便跟著往右，立場和李嬤嬤一致</p>

現在明白了，李嬤嬤對蘇繼北確實忠心耿耿，而蘇繼北也確實對她信任有加他們立場一致，行動一致，她受困薇蕊院是府裏高層的意思</p>

“讓開，我要去見母親”她冷下臉孔</p>

“小姐想見夫人，還是等稟明侯爺後再去”</p>

“這是我家，那是我母親，難道我連逛園子、孝順母親的自由都沒有？”</p>

“夫人病著，小姐馬上要出閣，還是別過了病氣才好”侍衛的口氣溫和但態度堅定，完全沒有退開的意思</p>

“小姐先回房吧，既然老奴的話作不得準，那麽有話就等侯爺回來再說”李嬤嬤尖銳的嗓音像鐵片刮過，讓人渾身不對勁兒</p>

蘇未秧不想打退堂鼓，但眼下情勢由不得她任性，桃心輕扯她衣袖，她只能憤憤轉身</p>

瞪視她的背影，李嬤嬤挑起一絲冷笑，人最傻的是看不清自己幾斤幾兩重小姐？哼，她高估自己了！</p>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