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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付笑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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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付笑談中

給人送禮是難事,送生辰賀禮就是難上加難。更別說,要給腰纏萬貫、錦衣玉食、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方小侯爺準備生辰賀禮,簡直難到沒邊,能愁得人掉一地頭發。

這個發愁的人正是我。離方應看生辰還有段日子的時候我就開始絞盡腦汁:金玉之類的富貴玩意他有的是,侯府庫房裏的金子多到能丟水裏聽響玩兒,何況我也沒錢買;特別意義的小東西往年也送過,怎麽說也要每年搞點不一樣的;再者,他這人不喜生辰,雖說在我的潛移默化之下似乎沒那麽抗拒了,但還是送個含義恰當的禮物為好。

這一二三條合計下來,竟是沒什麽東西好選。我坐在神通侯府的大槐樹下皺眉思考,大概是臉色太過嚴肅,府中侍女來來往往了七八回都沒敢上前搭話。她們估計是實在擔憂,最後去叫了彭尖過來,探探我到底是怎麽回事。彭尖見我神色也是小心翼翼,試探道侯爺不日就會歸京,讓我不要太過煩憂,若有什麽事侯府必竭盡全力為我解決。

我思緒被他打斷,聽的一楞一楞,好半晌才明白過來,真真是啼笑皆非。不過見到彭尖,倒讓我有了點靈感。之前我曾送過方應看一條親手編的扇墜,雖說努力學了但針腳仍是一塌糊塗,屬實浪費那頂好的絲線。方應看當時端詳了好一會才勉強吐出一句‘這扇墜倒醜得別致’,羞得我追打了他半個侯府。但那個醜醜的扇墜第二日就取代了原本的翡翠墜子,明晃晃掛在那漂亮的金繡鐵骨扇上,被某人優哉游哉拿出去招搖過市。後來聽彭尖說,註意到那墜子的官員都詫異得很,眼神偷偷瞟扇子又瞟方應看,但終究沒人敢上來問問是怎麽回事——萬一這就是神通侯的新潮流呢?這麽上去詢問豈不是拂了侯爺的興致?可要不得,要不得。

……這麽看,倒不如再送他個親手做的東西?用的物件還是算了,免得讓人懷疑神通侯的審美怎麽一日不如一日。我一邊跟彭尖打哈哈敷衍過去,一邊心想:

吃食倒是不錯。

雖說方應看這人在吃喝上也挑得很,但倒也沒有那麽不近人情(雖說大部分都是我威逼利誘他吃的)。北宋的吃食自然不行,他什麽沒嘗過,侯府廚子有時比禦廚還厲害些呢。但若是千年之後的配方,就算是方應看,也一定沒見過。

生辰…生辰。我把這幾個字來回咀嚼,倒真抓住了一絲飄蕩的靈光。

——‘蛋糕’,倒是個好選擇。

方應看的生辰不早不晚,正是七月初八,七夕節的後一天。北宋的七夕乞巧意味多些,女子拜織女求巧手,男子也湊個熱鬧曬藏書拜魁星,不過“金風玉露一相逢”之類的定情習俗也一點不少。往年這日我定是和方應看一起過的,但他前些日子有事離京,大約是趕不回來陪我共度這乞巧節。“最遲七月初八,定會返京”——他在信中這麽寫到。

知道他何時回來,又決定了要送什麽,我這幾日算的上早出晚歸——天天往外跑。做蛋糕聽上去容易,真正著手時才發現全是問題,且不說大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材料,用什麽做呢?沒有烤箱,那……鐵鍋?蒸籠?能行嗎?蒸多久?好吃嗎?……

若在侯府廚房試這些東西,保準不到半日,這事兒就會被彭尖飛鴿加急告訴方應看。因此我專門跑去郊外莊園置辦了爐竈,買了一應原料,仔細研究再三嘗試,卻總覺得差了點意思。這一日日過去,眼看就到了七月初七。

七夕佳節,女兒家都歡歡喜喜出門游玩,乞巧、種生、吃巧果,汴京各處人群熙攘,喧鬧得很。那人不在身旁,我也有要事在身,就沒去湊這些熱鬧。反倒是前幾日上街,請教了幾位做糕多年的娘子,得到了一個稍微有些不妙的消息。許是七夕將至,她們都熱情得很,與我講了許多烹飪技巧:“……方才說的都是店裏的火候,家家戶戶的竈爐都不一樣,姑娘回去可得多試幾次。”

我一一道謝,又暗自思慮。若火候影響如此之大,那在莊園嘗試再多也沒用,必須去侯府廚房踩個點了……

——於是當晚,我就跑去了神通侯府。

我只說借侯府廚房一用,但彭尖大概以為我要給他家侯爺做長壽面吃,殷勤得很,很快把廚房收拾了出來。侯府廚房果然比我那小莊園的氣派多了,真是要什麽有什麽,我坐在門檻上暗自感嘆。

今夜月明星稀,我把糕點蒸上鍋,執了吹柴火的扇子坐在廚房門口等待。晃著晃著,就無端想起“輕羅小扇撲流螢”的詩句來。雖說手中的應該算是大蒲扇,但此時此刻七夕良夜,我也確實在擡頭望看牛郎織女星。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搖手中扇子,又無端念起方應看來。只可惜那人不在身旁,也不知他這時候到哪了?明日什麽時候回來?…事情都辦妥了嗎……好像,讓他給我帶點什麽東西來著……

……

……

“……”

“……醒醒。”

隱約聽見有人笑了一聲。“醒醒,怎麽在這裏睡著了?”

我迷迷糊糊擡頭,就見方才的夢中人此刻正站在面前,輪廓被月華勾勒出一層薄光,更顯身形修長。他微微俯身,發絲幾乎垂落到我鼻尖,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抓那縷月光:“聽彭尖說,你是來給我做長壽面的?”

長壽面……?

我猛然驚醒,下意識轉頭去看桌上燃香。……還好,沒錯過蛋糕的出鍋時間……剛放下心來就見方應看頗感興趣地往廚房裏瞧,似乎正準備踏進去看看。

我一個激靈,趕忙站起身擋住門:“…你怎麽現在就回來了?”

方應看被我攔在自家門外,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為了趕上這七夕,我可是快馬加鞭趕回來的,怎麽,你倒不高興?”

“高興,高興!”我見他又往裏看,趕忙再用身子擋過去,“……哎呀,是給你的生辰賀禮,但還沒到初八,現在不能看!”

方應看聽聞我承認‘生辰賀禮’幾個字,唇邊笑意似乎更濃了些,“我本就不在意生辰規矩,早一些又何妨?”

……還不知道這回做出來的蛋糕能不能吃呢,萬一是黑暗料理豈不完蛋。我堅決搖頭:“不行!”

方應看見我嚴防死守也沒堅持,拎起小酒壺晃了晃:“那你還要在這蹲多久?之前說好的酒,正適今夜小酌。”

“酒?”

我這才註意到他一直提在手裏的酒壺。前些日子我曾央他從磁州帶點明露酒回來,聽聞那裏的酒清醇回甘,後味無窮,我早早就好奇得很。方應看說你若想要,這酒半日之內便能送進侯府好幾壇,我卻搖搖頭道明露酒剛出窖時最為香醇,京中存酒都沒那個味道,既然方大侯爺剛巧去那邊,就紆尊降貴幫我帶一壺回來如何?方應看當時未置可否,只是拿扇子敲了下我的腦袋作為回答。

我吸吸鼻子就能聞到那絲盼了許久的清冽酒香,心癢得很又硬生生忍住了:“……再等會。你白日裏趕路也累了吧,先去休息休息?”

方應看沒回答我,反而走近了些。我一個警惕正準備攔他,他卻靠近前把頭順勢搭在我肩膀,熟悉的龍涎香一下子沖淡了那點酒氣,親密地縈繞在鼻尖。只聽他微嘆口氣:“見到你就不累了。”

我一時捉摸不透他的語氣,也不知他是連日奔波勞累,還是因快要到來的生辰之日煩憂,下意識就擡手環住他:“怎麽啦?累了?下回別這麽趕了……”

方應看在我肩頭安靜許久。久到我以為他就這麽站著睡著了的時候,他突然開口:“香燃盡了。”

“什…………呀!”

還沒反應過來,方應看就輕松環起我的腰身把我抱進了廚房,嚇得我一下子抓緊了他,錘他背脊的動作只換來男人愉悅的笑聲。方應看循著味道準確走到蒸鍋前才松開了手,我和他在捂不住的香甜味道中大眼瞪小眼,終是我先敗下陣來:“…………好吧……但要是做的不好吃,你不準笑我。”

方應看笑道:“我何曾笑話過你?”

“不準笑!”

“……”他頗有點無奈地移開了目光,“好好好。”

雖說這次的蛋糕成色前所未有的好,但我還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怎麽樣?”

“……”

“好吃嗎?”

“……”

方應看臉上沒什麽表情,似乎在細細品味。我愈發緊張,忍不住開口挽救:“……是不是不太好吃啊?哎,我確實不確定這配方對不對……快到你生辰了,我想著做點新奇的東西……之前我家鄉…那邊,有家做蛋糕可好吃的店,就想著仿一下給你嘗嘗……啊對,這東西叫蛋糕,雖然現在只能算蛋糕坯……正適合生辰的時候吃……”

我在一旁絮絮叨叨,方應看安靜聽我講完,才示意我也嘗嘗。難道味道很怪?我小心翼翼拿了一塊,放進嘴裏嚼嚼——

……

……還行啊?

方應看見我從提心吊膽到舒展眉頭又詫異看他,才終於露出一個惡作劇的戲謔笑容:“松軟可口,甜味也恰到好處,確實不錯。”

我這才反應過來他方才故作深沈就是為了逗我,一口氣沒喘出來,還沒開口就被他牽住了手:“走,帶你品品本侯爺親自選的明露酒。”

酒氣從廚房一直飄散到屋頂,和方應看在磚瓦上坐下時,我口中還餘著那絲蛋糕的甜味。彭尖方才明顯看到了我們,不到半炷香,府中下人便都消失了個幹幹凈凈。從高處低眸俯視,整個侯府顯得安靜而空蕩,靜寂得能隱約聽到遠處市井的熱鬧人聲。

他所謂‘親自挑的’明露佳釀果然不錯,與京中那些陳酒不可同日而語。我在酒氣中瞇眼瞧今夜月色,隨口問他:“你這回出京,諸事如何?”

“還算順利。那些人不知從哪聽聞我生辰將至又不喜此日,端的是小心翼翼,事情辦的比往常還利索。”

“……每年這幾日,侯府都清靜得很。”方應看說著,又噙著笑瞧我,“現在倒有人年年不請自來,出入我這侯府如入無人之境,當真囂張。”

“你不喜歡?那我明年不來了。”

“你不來,這七夕月色無人共賞,卻是可惜。”

“才初七,最多算上弦缺月,有什麽可惜?”我咬住這點不放,“記得有人曾經說過,要鮮花著錦、月滿無缺才好。”

方應看悶悶笑出了聲:“這偌大侯府若缺了你,自然算不上月滿無缺。”他在夜風中搭上我的手,“我向來只要‘最好’。為了這最好的月夜花朝,只能讓仙女長留身側了。”

“你叫我仙女?”酒氣有點上頭,我樂呵呵一頭倚到他肩上,無端想起嫦娥的故事,“說不定等到一切結束,仙女就要飛走了……你又當如何?”

“想要的,自然要強求。”方應看理所當然道,“本侯最喜歡強求。”

我又想起他曾講的那個牛郎織女‘新解’。“你要怎麽‘強求’?”

方應看反問:“仙女是否心悅於我?”

我一時沒明白他怎麽突然玩起了青澀的告白橋段,但在七夕之日朗月之下,卻也不想負了這良辰美景:“當然。”

“那我自當隨著仙女而去。天涯海角也好,廣寒月宮也罷,沒有我方應看去不了的地方。”他又捏捏我的手,“你的手,只能我來握;你身側的位置,除了本侯爺,還有誰敢占?”

“好吧,準了。”我忍俊不禁,低聲笑道,“那你可一定要追上來。”

手心傳來他指腹的溫度,染得我心中一片柔軟,又忍不住開口調侃:“不過,這位侯爺強求的辦法就是搶東西吃?你把生辰賀禮提前吃了,明日我沒東西可送咯。”

“吃的只有我?”

“……那不是你讓我吃的嗎!”

你來我往幾句我就敗下陣來,只好仰頭喝了一口酒。“本來那生辰賀禮還要更精致些,結果你直接把初版吃了……”

“……這蛋糕,與其說慶祝‘生辰’這日,倒不如說祝賀你又度過了一歲。一年到頭都在攪弄的那些波雲詭譎、謀斷算計,或許可以在今夜放下一刻,休憩半晌。”雖然他曾說,若有可能他不會選擇出生,但——“你能生於這世間,對我來說,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大好事。”

方應看輕笑道:“生於世間……”

“我一直覺得,你對人間萬物都抱有極大的熱忱。”他在如水月色中直直看我,“出門游歷,行俠仗義,當真是自在隨心。過去曾讚你如灼灼璞玉,如今,‘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你已然是一柄虹霞映世的寶劍了。”

“你不也是?”我眼睛亮晶晶瞧他,“你對想做的事,明明抱有比我更澎湃的熱情。大宋江山、社稷生民,又何曾有一日放下?正因此我才說,我向來十分慶幸又感激——這一生一回的珍貴相遇。”

方應看拿另一只手捏我臉頰:“你我初見在滄州雪原,可不是今日。”

我聽他準確報出那個我幾乎都要忘記的日期,頗有些驚訝,故意鼓起腮幫子去擠他的手:“不一樣。那是屬於你我的日子,但生辰只屬於你。你是你,我是我,”這份完整而獨立的愛,即使時光荏苒,即使親密如斯,“就算很多年過去,也不會改變。”

方應看似乎喟嘆了一聲:“我懂得你的意思。但我方才便說了……”

“美人如玉劍如虹。有你與我並肩,才是真正的——月滿無缺。”

晚風輕柔,把初秋燥熱和悄聲呢喃一同遙遙吹散。隱約傳來子時更聲,我坐直身子,明白已經到了第二天——七月初八,身旁人的生辰之日。

我晃著手中酒液讓他許願,又絮絮叨叨講了好些關於生辰願望的故事由來。方應看似乎也有些醉了,眉眼一彎盡是風流,輕笑也比往常更加肆意:“這麽靈,那你也許一個。”

方應看說吃了他的蛋糕就得和他一起許願,我腦子一半被酒氣浸著壓根辯不過他,卡殼半晌只好答應下來。剛認認真真許完,又被他抓著問許了什麽願:“這哪能說出來?說了就不靈了。”

“講給我聽,比許給老天爺更靈驗。”

方應看自信得那叫一個理所當然,我這會兒卻頗為讚同,點點頭又跟他討價還價:“那你也得說。”

見方應看頷首,我才仰頭瞇著眼,悠然但清楚地慢慢開口:“希望以後……每年今日,你我都能在汴京共賞這錦繡人間。”

“你的呢?”

蟬鳴聲聲,方應看單手執杯,與我手上酒樽碰出清脆的聲響。他舒展眉頭,遠眺京華夜色,倒顯出更多少年人的意氣風發來:“本侯的願景,從未改變。”

我望著他,沒有再開口詢問。因為我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但願可以,國泰民安。」

「盛世之後,當做盛世人,享百年之樂。」

於是我只是點了點頭,在如水月華中向他豪氣舉杯。酒香伴月格外馥郁,浸染多少古今風流,引來面前人更恣意的一笑。

“方應看——”

“生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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