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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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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荷風

我抱著西瓜敲開神通侯府大門時,方應看明顯沈默了一剎。也不怪他,任誰一大清早起來,就瞧見個衣袖灰撲撲、頭發上還掛著幾根草葉子、懷裏抱著瓜手上提著梨的人敲自己家的門,都很難保持完美的表情。

夏季天明的早,今日夏至,晨光更是早早覆滿了京城。五六月的汴京已是苦熱難耐,不過好在現在時辰還早,昨夜的涼意還餘著些繞人身側。他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眉頭挑得老高,好一會才嘆口氣說,你是窮得流落街頭了還是怎的、又把自己搞成這樣?

我興高采烈地拍拍懷裏西瓜,跟他說這是我一大早跑去跟人家買的瓜,從田裏剛摘下來並且是親自挑的,包甜,不甜不要錢。

方應看說,你來給本侯爺賣瓜?

我正經道是:這瓜不貴,不用金也不要銀,只需方大侯爺的一日時辰;擇日不如撞日,我看今日就挺好。

他搖搖扇子,又掛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店家您這價錢,要從何時算起啊?

我說你要是沒事咱們現在就……

話沒說完,就被他一扇子敲斷。方應看皺眉拂了拂我發上雜草,又擦過我的臉頰,看著他手上抹下的灰跡嘆了口氣:你難道就準備這樣與我出去?明日京中便要流傳本侯使喚神侯府的人下地種田了。

他揚聲吩咐早就在一旁侯著的侍女:去,給她收拾收拾。

壹、

“噠噠——”

一個時辰後,日頭高高掛起,夏至祭祀的人們已經備得七七八八,零散小鋪也都擺開了貨品,只等著出門游玩的客人挑揀。我坐在出城的馬車上盯對面閉目養神的方應看,又想到方才照的銅鏡,只想當場鉆進地底下冷靜冷靜。

“還沒看夠?”方應看閉著眼睛突然出聲,“今日還長,你大可慢慢地看。”

我已然懶得計較這人怎麽閉著眼也知道我在看他,心如死灰地移開目光:“你怎麽不一開始就告訴我……”

方應看睜開眼睛看我,笑道:“本侯當時在想,侯府門侍的定力果真不錯。”

我:“……”

不僅是門侍。方才提著瓜走進侯府,一路瞧見的侍女下人也都面色如常,沒表現出一點詫異或側目的神色,我才以為自己形象還好。誰知去照了銅鏡才發現,我不僅臉頰左一塊右一塊灰,發間除了草葉不知怎麽還嵌了幾根雞毛,怪不得方應看瞧我的眼神一言難盡。我還就這麽大搖大擺進了侯府大門——老天!

“所以,怎麽搞成這樣?”方應看問,“你今早活像在田裏忙了一夜的工。”

我嘆口氣,“唉……”

其實真要說來,也沒什麽。昨晚宿在了郊外莊園,早晨起來瞧見相熟的鄰居在忙著收拾賣瓜,便去幫了把手。搬瓜裝車的途中他家雞窩又出了點問題,於是又幫忙補了補窩,順便固了籬笆,諸如此類。忙活一早上幫著把東西運到地方,鄰居便送了我好些瓜果作為謝禮……我說。

“你那鄰居也沒提醒提醒你?”

“陳老今年七十了,眼花。”

“……看來,得讓彭尖在神通侯府門口擺個銅鏡。”

“……”

貳、

侯府馬車穩當得很,速度也快,沒多久便出了汴京城。夏至大節,百官休沐三日,這也是為什麽我敢直接上門約方應看外出消夏。方才我梳洗更衣時他已然安排好了車架,出來的第一眼就看見這人悠閑坐在馬車上等我,搖著扇子風流得很;第二眼瞧見馬車後整齊擺著我帶來的瓜果,染得整個車架都是新鮮的瓜果味道;第三眼……

沒了。

除了個趕車的車夫,竟是一人也無,連彭尖都不見蹤影。我以往見著的方應看向來前呼後擁,侯爺架子拿捏的十成十威風,再不濟也有彭尖孟空空挎刀跟著,幾乎沒見過他一人出行。我剛把早晨的邋遢形象拋之腦後,又想起這回事,便問方應看:“這是去哪?彭尖他們不用跟著麽?”

“京郊別院,他們先去準備了。”方應看搖著扇子說,“那別院許久不用,須得收拾收拾。”

我又看了看他:“哦……”

方應看那金繡扇子從不離手,平常更多時候,是起個裝飾或威懾作用:配上他那難以捉摸的笑容,鐵骨扇‘啪’一下合起來的聲音總能嚇人一跳。如今,這扇子倒終於派上了點它本來的用場——扇風。鐵骨扇搖出的風又大又涼爽,我正經點頭道好,身子卻悄摸往方應看那邊移了移。

還沒偷摸蹭到幾下,方應看似乎被馬車外的聲響吸引,坐的離我更遠了些,涼爽的風也隨之而去。我趕忙又偷偷挪過去,換著角度試圖蹭到扇子。他往外一寸,我便挪一寸。動著動著又好奇他到底在瞧什麽,伸長脖子正要看過去——

“呼————”

方應看忽然轉身。

一陣強風直沖面門而來。我被風吹得瞇上眼睛,誰知馬車此時恰巧過橋猛一顛簸,我霎時就失了平衡,眼看就要撞到額頭。方應看準確又熟練地摟過我的腰,另一手拿著那把扇出強風的‘罪魁禍首’晃了晃,在我耳邊心情頗好地笑了一聲。

“怎麽,看上了本侯爺的扇子?”

我借著他的手臂穩住身子,想掙開卻被圈在原地,只好擡頭看他。夏日衣衫輕薄,他手臂溫度直直透過衣物貼在腰上,惹得我臉頰也燒上紅霞:“你故意的?”

“平常就總有小矮子盯著本侯扇子瞧,果然抓到現行。”方應看又不急不忙搖了兩下扇子,把我們交纏在一處的發絲微微吹起,“別人拿陷阱引狼虎,我這扇兩下風便引來一只河豚,倒也不錯。”

我心中羞惱,看他臉上笑容更是惡向膽邊生,幹脆湊近他狠狠道:“什麽河豚,你這可引來了個會咬人的……”

“颯——”

話音未落,又一陣柔風鉆進馬車小窗,從我們之間拂了過去。那風夾了帶著涼意的池塘味道,還有濃濃的荷葉香氣。不是那種小而精巧的荷塘——只有大塊成片的荷花荷葉,才會在夏日照拂下飄出這種清香。我立刻轉移了註意力,扭頭去瞧,眼睛就是一亮:好大一片荷花!

馬車不知何時已行到了人煙稀少的郊外,正從一片熙攘荷花中駛過。剛過辰時,正是一日中觀賞荷花的最好時候,潺潺流水團團荷葉,花開最盛嬌艷欲滴,觸目皆是生機勃勃之景。我也顧不上還在他懷裏,扒著小窗就想探頭去看。

方應看捏了捏我腰間軟肉,聲音頗有些不爽:“咬人的什麽?”

腰間的力道和溫度實在不容忽視,我轉頭敷衍地在方應看唇上親了一口,輕咬了下他的下唇,也不管他什麽表情,又去扒著木窗看荷花:“好了,咬了。……哇,這朵開得格外好……王叔,且停下車!”

方應看:“……”

“好,”身後人哼笑一聲,“本侯記住了。”

叁、

馬車走走停停,又行一段,便到了方應看的京郊別苑。依山傍水,曲院荷風,一目好風光。

已是正午時分,廚娘早備好了夏至面,還配了帶著涼意的飲子。我初次來此,用完午食就出去好奇逛了一圈,等溜達完回到正堂,方應看已然在庭中悠然坐著喝茶。我走近前,詫異道:“你這別苑……總共就四間屋子?”

方應看在京郊有好幾處別院,我曾隨他去過幾處,一個賽一個的奢華舒適;因建在郊外,更是極為寬闊,每一塊都是極為繁雜壯觀的宅邸。此處倒……更像個小院?

“你嫌小?”

我搖頭:“對我一間就夠了,但是對你……”

這別院不大,下人也少,方才見過的侍女恭敬上前,為我斟了一杯茶。方應看道:“這可是本侯最大的一處別院。”

我一口茶還沒咽下去,擠出半句疑惑的聲調:“……啊?”

“這屋後的山,”鐵骨扇指指後院青山翠色,“屋前的水,”又點點院前一眼望不到邊的瀲灩湖光,“都是本侯的。”

“……”……是我想多了。

話沒出口,侍女又急急進來通報,惶恐道彭尖大人那邊有些意外,冰恐怕沒法及時送來。我在一邊閑聽,聞言道:“冰?”

方應看一皺眉。“讓他們先行出發,就是為了就近送點冰來,給你做冷元子吃。白日裏熱躁,放點冰也涼快些。”他又轉向侍女,“告訴彭尖,申時前……”

我聽著不對,趕忙打斷他:“不用不用!這小樓挺涼快的,用不著冰。至於吃的,我不是帶了瓜來?”這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定有涼意徹骨的井水,用來冰鎮西瓜再好不過。我拍拍胸脯,自信道:“我有辦法,不用冰也能吃涼瓜!”

方應看轉頭看我,眉頭一舒:“哦?”

……

侍女聽我所言,有些猶豫道:“回姑娘,這附近的井近來堵了,還沒修好……”

“…………”

方應看在一旁幸災樂禍笑出了聲:“還有什麽辦法?”

我:“……沒井怎麽吃水?”

侍女道:“井雖用不成,但後山常有泉水,清涼甘甜,離此處也不遠,近日炊煮洗沐都是從溪中挑水來用。方才的飲子,也是用那泉水制成。”

“後山?”我回想起下馬車時瞧見的郁郁蔥蔥,心中一動,“煩請帶路。”

肆、

有詩雲:“過雨荷花滿院香,沈李浮瓜冰雪涼。”我從前讀來便覺滿齒留香,更是對這等閑情心而往之。若再能有人攜去——必是千金不換的人間樂事。

如今,清溪潺潺,綠林蔭蔽,蟬漸鳴,人正好。葉間漏出的晴光斑駁映下來,打散一林濕氣。流水滾過置於溪中的瓜果,卷出陣陣悅耳的水聲。我幹脆脫了鞋襪,頗為舒適地在大石頭上一躺:“呼——舒服!”

方應看在我再三要求下換了他那身繁覆的白衣薄甲,此時掀袍坐在我身旁,捏起我一縷頭發把玩:“這回夏節,你就準備在山裏躺著?”

“躺著怎麽了?”我哼哼兩聲,伸手撈起一顆浸在溪中涼意沁人的果子啃了一口,“師兄們說今年夏節祭祀不用我去,贈人的扇面也早就畫好了……”

“扇面?”

“和隔壁娘子互贈的扇子。這不是夏節的老規矩了?”我瞇著眼仰頭看他,“早知天氣這麽熱,我就應該帶來。”

方應看沒接我的話,反而拿他那扇子悠悠扇了兩下,才開口道:“什麽時候也給本侯畫一個瞧瞧?”

我正享受方大侯爺的扇風服務,聞言睜眼奇道:“那是團扇,論風力不如你這鐵骨扇,論效用平常你又用不上,要來幹嘛?”

“侯府女主人的墨寶,本侯拿著豈不天經地義。”

我心中一動,剛想擡頭看他就被零散晴光照的一個晃眼,只能繼續瞇著眼睛開口:“千金一把,侯爺可以打五折……”

說著說著,眼前突然一片陰涼。睜眼一瞧,方應看拿他那扇子擋住我半臉,遮了刺眼日光;只是壓的實在有些低,我除了黑色扇面上的金繡線什麽也看不見。只聽他嗤了一聲,倒不是生氣的語氣:“才五折?”

我忍不住勾起唇角:“方侯爺財大氣粗,小女子賺錢不易,您多擔待。要是嫌千金太貴,侯爺拿東西與我換換也可,比如這鐵骨扇——?”

倒不是真想把他那折扇據為己有,但今日燥熱,我對這把好用的大扇子實在是心癢難耐。就今日,就今日……

方應看卻沒出聲。我視線被扇子遮擋什麽也看不見,眨眨眼睛睫毛就拂過扇面,擦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五感少了一感,耳力就格外的好,泉水叮咚恍若與我心跳同頻。不必特意去聞,清溪的水霧味道便混著果香沖入鼻腔。我又眨眨眼,正要開口問他,卻聽見身側一陣衣物摩擦的聲響。

——唇上一點柔軟觸感。

那觸感熟悉得很,我條件反射地張口,柔軟瞬間變了味道,不容拒絕地攻城掠地起來。方應看俯下身與我親吻,垂下的發絲掠過脖頸,帶來微微癢意。他方才也吃了我遞去的果子,此時唇瓣微涼,倒別有一番情致。何況他唇上還有一絲餘下的清甜果味,我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結果換來了更深入的醉人味道。

直至唇上涼意一絲不剩,方應看才支起身來,頗為滿意地勾勾唇角:“這果子果真很甜。”他把扇子一合,橫放在我額頭上:“你的了。”

伍、

山中多蚊蟲,白日裏尚好,到了傍晚簡直令人無法可忍。日頭西沈我們才回了別院,侍女點上熏香便默默退了出去,屋內一時只剩我哢哢啃瓜的聲音。方應看這小院二樓觀荷一絕,雖說這時辰許多荷花已閉了花苞,但遠望去團團荷葉,也別有意趣。

我一邊拿著切好的西瓜啃,一邊和方應看有一句沒一句地聊。江南梅雨將至,也不知今年會不會有水患;所謂夏至,日長之至,往後天亮的也該晚些;還沒到最熱的時候,回去倒真得備個扇子……

聊到扇子,我一時興起單手開扇,拿鐵骨扇矜持擺了個造型,又被自己逗樂,整個人笑倒在方應看身上。他接過我手中折扇,手把手教我如何合扇更響,如何開扇無聲……

他還真研究過?!

我想象了下他在侯府偷偷拿扇子練習的樣子,實在忍不住,在他懷裏笑得渾身發抖。方應看一眼便知我在心裏編排他,威脅似的捏了捏我的臉頰,換來我更囂張的笑聲。

我在他懷中蹭來蹭去,笑鬧之間,便變了味道。成年人不需言語也心知肚明,他又捏上我的臉頰,卻下移撫上唇珠:“要嗎?”

雖是親吻的問詢,但面前人明顯不只是這個意思,眼眸深深,盡是勾人的風流味道。我也不多廢話,湊上前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方應看隨手滅了燈,依著我躺倒在木質地板上,輕輕舔吻我的脖頸,一邊低聲道:“這別院不大,你可需得小聲些。”

陸、

第二日早晨瞧見彭尖我才得知,昨夜下人早就依言退了出去,小院中壓根沒有旁人。我遲鈍地反應過來,咬牙對方應看道:“你早有預謀啊?”

方應看眼角彎彎,心情頗好地朗笑一聲,又裝作遺憾道:“本還想瞧瞧咬人的河豚是個什麽樣,可惜,可惜。”

“可什麽惜!”我作勢就要錘他,“扇子你別想要了!”

“本就送你了,本侯說到做到。”

“你——回去我就把它當了!”

“汴京哪家當鋪敢收本侯的扇子?”

“……侯爺,姑娘,馬車已備好了……”

“……”

馬車悠悠駛離了小院。只餘一池夏風,吹得滿院荷清,暑氣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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