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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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答

俗話說,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

古人誠不欺我。沒有什麽比在清明這天遇見鬼更drama的事了——如果有,那就是這個鬼還自稱是我三書六禮過的‘夫君’。

更更drama的……

1.

“宋朝?!!”我大吃一驚,“北宋?”

對面這個衣著繁覆的鬼搖搖扇子,自稱‘神通侯方應看’。但我無論在哪裏搜索,都沒有他所謂‘神通侯’的只言片語,看來是湮滅在歷史的長河中了。我收起手機跳過這個話題,好奇問他:“那你知不知道王希孟?”

方應看難得沈默了一下,隨即若有所思地重覆:“王希孟?”

“就是……畫《千裏江山圖》的一個畫家。或者範寬?《雪景寒林圖》?張擇端?《清明上河圖》?……”

“你對這頗有興趣?”

“因為我學國畫嘛。這些都是著名的宋畫,我好奇得很。”

方應看搖了搖頭。我有些氣餒,又想起他剛才說的清明之事:“你說因為這手串和清明,我才能看見你?”

“對,只有十二個時辰。”方應看隨意倚在墻上,“清明百鬼夜行,這手串也有些奇妙,機緣巧合罷了。”

我腦子裏一堆問題,便先挑了個最好奇的問他:“你難道……找了你愛人一千年?”北宋至今也有近千年了,他難道獨自度過了如此漫長的歲月……

“不。”方應看直接否決了我的胡思亂想,“我本不信鬼神之事,但如今看來,鬼與人的確不同。對我而言,人間一年大概也就一日的光陰……換句話說,本侯的時間是停滯的。”

“直至半月前,日升日落才突然恢覆了尋常模樣。”方應看隔空點了點我,“就是本侯在桃樹下看見你那日。”

我本不太信前世情緣的說辭,但他言語間太過真實,聽不出一點撒謊的痕跡。如果是真的,他對愛人情根深種一直尋找,我現在卻什麽過往也記不起來,倒顯得他有點……慘?

剛這麽想著,方應看又開口道:“按常理說,十二個時辰之後即是結束。但如果你能想起來些什麽,說不定還能再續幾日。”

想起來?

“如何?只有一日的時間。要不要試試?”

方應看語氣閑閑,但仿佛帶了鉤子一般讓我移不開眼。我思索半晌,決定跟隨自己的內心:“行!”

方應看得了滿意的回答,走近幾步打斷躍躍欲試準備列計劃的我,點了點我的眉心——當然只是拂過一陣輕風,“不早了,先休息。明早起來再說。”

我剛燃起的激情被他啪一下吹滅,不死心地想跟他討論幾句,他卻再也不回答我,反而隨手拂過我的頭發。鬼風涼涼,我不禁打了個寒顫:“你別動了!我拿吹風機吹幹就睡。”

方應看動作一定,隨即自若地走開了。他表示他這一日等於附在那十八籽手串上,所以會一晚上都在客廳,讓我不用擔心。也是,如果半夜醒來看見一只鬼在床頭,還是蠻嚇人的……



我洗漱上床,翻來覆去還是睡不著,忍不住叫了他一聲:“方應看?”

“我在。”他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聽上去有些溫柔,“怎麽了?”

“那什麽,你見沒見過李師師啊?真的很好看嗎?”

“……”

2.

一夜無夢。其實後來我又隔著門板叫了方應看好幾聲,問他能不能給我托夢,比如在夢裏重現一下過去種種,但他果斷拒絕了我。方應看的意思是,之前那些朦朧的夢境是他不小心沒控制住力量的結果,對我的身體和睡眠都不好,他不會再影響我第二次——於是我又訕訕地沈默了。

這天我早早起床,收拾一番戴上十八籽手串,順便往耳朵裏塞了個耳機:“走,先去桃花林?”

方應看站在我身邊,頗感興趣地瞧了瞧我掛在耳朵上的耳機。我們今早商量了一通,按他的說法,過去回憶大多都在如今的河南開封,但我總不能就為了這個當天買機票飛過去。好在方應看也沒有為難我,最後挑挑揀揀,敲定了幾項不用出市也能做的計劃。

“這季節沒紅葉,那得到秋天。”我敲敲筆頭,“漢服體驗館…倒是有。西湖醋魚……也有,不過那玩意很難吃誒……”

方應看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我還沒開口發問,他就先點了點紙張:“那就這些吧。”

我看他還在盯我的耳機:“別人看不見你,我帶個耳機自言自語不那麽奇怪……唔,就是一個可以播放聲音的設備……”

“原來如此。”方應看頷首,又指指我的手機,“這個呢?”

3.

跟一個古代人解釋現代科技挺不容易,但方應看倒一點就通,基本不用我多費什麽口舌。一路都順順利利,與他聊天也很愉快,到地方我卻傻了眼。

“……呃……”

“……好像過了桃花的花期…都開敗了啊。”

我望了望周圍稀稀落落的桃花,這跟兩周前熙攘密集的桃林簡直判若兩地。方應看閑閑走了兩步,一展他那繡著金線的扇子,帶起一陣涼爽的風:“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你可知這首詩?”

“當然知道啊,唐伯虎的詩嘛。……他都是明代人了,你還知道這個?”

方應看似乎輕笑了一聲,“本侯自然聽過。”

“……?”

4.

奔波轉了好幾趟地鐵公交到這裏卻沒看成桃花,可惜之餘我倆合計了一下,決定直接去吃飯。走進餐廳已是正午時分,我點下‘下單’按鍵,心中不禁狠狠嘆了口氣——又要吃這難吃的醋魚了。

我專門挑了角落的位置,方應看坐在我對面,環視一圈不知看到了什麽,眉頭有些擰起。我下完單才擡頭看他:“怎麽了?”

“那是什麽?”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隔壁桌上放了個小蛋糕,似乎是從外面帶進來過生日的。“你說那個蛋糕?……就是一種甜品,糕點,一般生日的時候吃,還會插幾根蠟燭什麽的……噢你看,就是他們正在往上插的那個!”

方應看沒移開目光,反而問我:“你會做嗎?”

“蛋糕?”我莫名其妙,“沒做過。怎麽了?”

“只是好奇。……你家附近有賣此物的鋪子嗎?”

“蛋糕店……??”我把學校周圍的店在腦子裏過了一圈,“沒有,一般點外賣或者跑去市中心吃。學校附近的都不咋好吃,如果是那種……”

“不。是‘吃過一次絕不會忘’的食肆。”

我搖頭:“那學校附近肯定沒有。”

“……”

“…原來如此。”

店員過來上菜,我看著盤子裏的西湖醋魚有點痛苦:“……你確定吃這玩意能想起來?”

“不好說。”方應看勾起唇角,“試試才知道。”

“你們當初是有什麽愛好,非得吃這東西?”我深呼吸才拿起筷子,“難道宋朝做得比較好吃?”

“花大價錢,自然能做得好吃。”方應看話語一轉,“不過,當初有人可是連包子都買不起。”

“?”

我在方應看戲謔的目光中吃完了魚,但果然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愈加覺得這人莫不是在坑我。今天已經過了一半,我有些焦急,卻見一旁的方應看不慌不忙,低頭問我:“你家鄉在何處?”

……反正不在這裏。方應看聽了我的回答似乎有些失望,卻也沒說什麽,點點我的手機:“走吧。”

“你確定這路線沒問題嗎?”我抓狂,“只有半天了!”

“盡人事即可。”方應看轉而輕戳了下我的臉頰,笑道:“不還有半日?”

5.

我穿著綠色的宋制漢服從試衣間裏出來時,方應看明顯僵硬了一瞬。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在靠在墻邊靜靜看店員為我上妝、做發型,一直到出門都沈默無言。

我偷偷瞥他:“我還是沒感覺……這打扮還行麽?”

方應看聞言一頓,隨即湊近了些,似乎真是準備仔細看我。我一時僵住,直到我快控制不住臉上表情他才老神在在直起身來,唇角帶了風流笑意,語氣卻十分認真:“極美。”

“……”

我沒出息的在馬路上紅透了耳根。

但這計劃果然還是不靠譜。我帶方應看進了博物館,隔著玻璃櫃盯宋朝的瓷器,快盯出個洞來也沒任何感覺。方應看隨我走過一排古玉展櫃,非常嫌棄地說這些成色都差勁得很,入不了他侯府大門。我看了看那漂亮瑩潤的色澤又看了看他,覺得我前世可能是嫁給了一個財神。



6.

方應看整個下午都是一種悠閑且隨意的態度,倒顯得我皇上不急太監急。臨近傍晚,我正冥思苦想下一處去哪,他反而先開口問我:“此地有無登高之處?”

“登高?”我腦子裏過了一遍城市高處,“有。”

天色漸暗,我帶著方應看上了高樓大廈的觀景層。市中心視野極好,萬家燈火車流攘攘都在腳下,能一瞰整座城市的輝光。我轉頭問方應看:“怎麽樣?是不是很壯觀?”

“確實高聳入雲。這樣的景色,才值得一觀。”

今夜無月,方應看站在玻璃前俯瞰這車水馬龍,旁人匆匆行過他身旁都如過客,倒顯出一點‘高處不勝寒’的滋味來。他低眸嘆道:“這世間,人人安居樂業,無戰亂之苦,無貴賤之分,國泰民安,盛世之景……都如你所說。”

“那是。就說這樓,比古代摘星樓什麽的都厲害吧?”我拿出手機拍了幾張,轉而將鏡頭對準方應看,卻果然映不出他的身形,“怎麽也得帶你來看看古代沒有的景色。”

“那可不然。”方應看大方看我,像是想起什麽過去的事,微微一笑,“我和你曾飛去更高之處。”

“飛??你誆我呢。”

“誰讓有人想要月亮?千裏嬋娟,手可摘月。”

“你認真的嗎……難道你會輕功?”

“……”

“?你真會?!啊??能不能教教我!”

“……”

“方應看你說話啊——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在打電話,剛才有點激動……”

7.

……

我從未想過一天能過得這麽快。時間已經很晚,我冥思苦想卻毫無頭緒,只能默默坐上了回去的地鐵。方應看倒豁達,開解我說沒什麽,本來就是沒抱什麽希望的嘗試。

回去的路上聊著聊著,我突然想起宿舍樓下有一片碧桃林。我問方應看碧桃能不能算?他未置可否,說你要是想去我們就去坐坐。



“……還是想不起來。”

“既如此,回去吧。已經很晚了。”

“沒事,走回去就五分鐘,再坐會。”我擺擺手,“清明這天鬼真的都會出來?”

“自然會。”方應看坐在我身邊,“但本侯在此,沒有不長眼的敢靠近。”

“那可真是謝謝方大侯爺了。”我低頭點開鎖屏,已然顯示著23:56分。這奇妙的一天快要結束,時間不多了。

“快到夜半了。你可還想問我什麽?”

“……”

我扭頭看他,目光仔細描摹過他的眉眼,半晌才開口:“你真的會在零點消失?”

一天過去,我仍是什麽都想不起來,甚至連一絲微覺也無。如果能再多一些時間……

“大概吧。”方應看看上去反倒不怎麽在乎,顯得在一旁絞盡腦汁的我更加擰巴,“想不起來就別想了,皺什麽眉頭。”

眉間一點微風拂過。我直覺必須得好好對待這最後時刻,但張開嘴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白日裏該問的都說盡了,而現在的我什麽也想不起來,似乎真的沒有辦法。

23:58。

“你之後會怎麽樣呢?”

“也許繼續在你身邊,也許一會就消散了。”我聽著心裏一緊,還沒開口他就繼續說了下去:“世間萬物都有代價。本就是與天相爭得來的時間,這價格本侯也認了。”

“……抱歉。”

“這有什麽好對本侯道歉的。”方應看反而寬慰我,“記不起也是情理之中。”

時間就要到了,我一時難以構思那些覆雜的問句和告別,不經大腦地吐出一句:“那你還有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

方應看沒立刻回答,只是定定看我。那眼神裏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緒,我感覺他甚至並沒有在看我,而是在透過我註視他愛的那個人。過了好一會他才恍若釋然地嘆了口氣,開口道:“說起來,本侯以前也吃過今天那種‘蛋糕’。”

我一時沒跟上他的腦回路,楞了一下才詫異開口:“宋朝還有這東西?誰做的?”

方應看避開了這個問題,只是展眉一笑。他擡起手似乎想敲我的頭:“不必糾結。今日也只是短暫的分別,你我總會再次遇見。”

我怔住:“什……”

00:00。

晚風穿過碧桃花林,搖出一陣輕微的簌簌聲響,吸吸鼻子就能嗅到萬物初芽的、帶著生命力的花木氣息。春夜寂靜,偶有遠處的車輛鳴笛,夾雜著幾聲晚歸者的談笑。

一陣疾風刮過,我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正坐在宿舍樓附近的石椅上。我低頭看了眼手中捏著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面顯示00:00分,剛到清明第二天。

……

我為什麽會坐在這裏……來著?

*

*

*

————  一年後  ————

“你們看沒看熱搜,幾天後就是熒惑守心誒!”

“管他什麽星象,反正都得加班。”

“今天是不是輪到師姐值班?”

“對哦,清明上河圖快展出了,你這幾天估計都忙得很。”

“那趁著教授還沒回來,出去吃點好的?”

“有什麽好的啊?附近都吃膩了。”

“學校後街新開了家蛋糕店,去嘗嘗?”

“哦那家!我聽師弟說過,好像還可以自己diy?”

“真有那麽好吃?不會是新店吹的吧。”

“放心放心。我室友說了,那家好吃到吃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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