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塵

關燈
前塵

我隱約覺得,我大限將至了。

別人家的病人到後面都是瘦骨嶙峋,整個人一點精神氣沒有,我倒正相反。我躺在床上看我的手臂,肌肉勻稱,線條流暢,除了膚色有些泛白、以及讓人難以忽視的張牙舞爪的蠱紋,簡直比常人還要健康。

但我的腦子一日比一日昏沈。前期還會覺得渾身疼痛難以忍受,禦醫和藥王谷的神醫趕集似的來,可是就連熟知我身體狀況的賴伯伯也束手無策,只能給我開些減輕疼痛的藥物,神通侯府連墻角都彌漫著淡淡的中藥味。後面意識昏沈就更嚴重了,經常一覺醒來費力掀開眼皮只能看到落日的餘暉,還有坐在我床邊的方應看。賴伯伯說我在慢慢變成藥人,變成一個身體健康但意識全無的傀儡。我感受了一下自己有力的身體,再加上最近愈來愈嚴重的“身體不受控制”感,我對這個結論實在不能更讚同。

等死——好吧,姑且稱之為養病。在養病期間,除了不能出門,更讓我難受的是以前愛吃的十之八九都不能吃了。報菜名從沒對我傷害這麽大過,我一邊在心裏念著市井的十八般小吃一邊默默流淚,這不是要我的命嗎——哦,好像確實是在要我的命。方應看聽了我的話面色不變,說等我好起來他就把整個汴京的廚子都叫來做飯,我覺得他還真能做出這種事來。

師兄和無情之前都要把我帶走醫治,聽他們的意思三清山和神侯府哪個都比這裏好,據說差點跟方應看打起來。但我堅持要留在這裏,躺在床上捏捏他們的手說我沒事,在這裏就好。師叔師姐的眼神都很覆雜,但最後還是遵從了我的意思。

方應看這段時間基本寸步不離守在我的床前。之前我精神還好的時候就躺著跟他聊天,每次聊天聊地東拉西扯完我就能感覺他情緒穩定很多。後面我睡的時間比醒的還長,他就常常主動跟我說話,比如說我睡得像豬一樣——什麽人啊這是,我狠狠給他翻了個白眼。

這麽吊了兩三個月的命,我覺得也差不多到極限了。這天我一覺醒來,瞧見月光從窗欞灑下,似乎已是子時。我盯著床頂發呆,想著有件事必須給方應看說清楚。

……就算這件事確實令人痛苦至極。

“醒了?”方應看剛去書桌那邊不知道在做什麽,才給我了一點盯著床頂無人打擾的時間,不然換作正常情況,我還迷糊著他就會發現我醒了。“旁人都說日上三竿,你這可是名副其實的月上三竿。”

“怎麽了,月色如銀嘛,現在這時節……”我話說一半卡了殼,現在是幾月來著…?

方應看臉色似乎也變了變,他開口,“剛臘月。想不起來?”

“……確實有點。”我的臉色比他更難看,我終於開始忘事了嗎,這玩意不會影響智商吧…!我還不想變傻!

“方應看,我有事跟你說。”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或許你好奇我都快死了怎麽還擔心智商問題?當然不是因為我怕死成一個傻鬼,而是因為我最近總有種朦朧的預感,再加上我的直覺一向十分準確。我感覺……

我快要回去了。

大概意思就是當“我”在這邊死去,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應該就會回到那個本屬於我的、高樓大廈的時空。我之前就跟方應看提過我來自不同時空的事,所以現在把這個預感說出口倒也不用長篇大論的解釋。

方應看沈默地聽我說完,就在我喘口氣準備繼續說的時候,他打斷了我。

“不要再說了。”

我看著他。他智謀遠超旁人,是走一步能想百步棋的神通侯,自然懂得我接下來要說什麽。

但就算痛苦,也必須要說。

“…我之後會變成神智全無的藥人,只聽蠱主操控,力量會越來越強,到時候危害無窮。賴伯伯說了,我的神智剛消失那段時間藥人是最脆弱的,所……”

“……以………”

“……”

臉上散落的發絲,沖淡我周圍藥味、好聞的、熟悉的龍涎香,唇上溫暖的觸感。

他親了我。

我努力擡起手臂環住他的脖領,用舌尖回應他。其實他的親吻很輕,我微微一側就能躲開。但我依從了他的意思,任他用唇齒堵住我要說出口的話。

親吻持續了很久,久到我有些喘不過氣,忍不住推了推他。我本來就因為長久臥床沒什麽力氣,推他胸膛的力氣估計比小貓還輕,他卻更緊地環抱住我,恨不得把我整個人揉進他懷裏。

我眨眨眼,難得發現方應看‘脆弱’的一面讓我心酸又心軟。於是我又沈默了一會。

“……到時候,你把那個藥人殺了吧。”

說出口第一句,後面就容易多了:“你看,不幸中的萬幸就是我雖然死了但沒完全死……至於藥人,你也不想等我後面變成一個面目全非的醜玩意再被別人殺掉吧。”我閉上眼睛,“我還不知道你。你壓根不會讓別人殺了我,即使是變成藥人。”

“……你在汴京、在大宋的任何一個角落,本侯都能找到你。”方應看的聲音不似往日游刃有餘,他低聲在我耳邊說話,肩膀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動,“你回去你的…時空,我該去哪找你?”

我啞口無言。我們之間隔著千年的鴻溝,時空錯亂讓我們的紅線碰觸又緊緊相纏,但最終被強大的時間分隔兩岸。

我們之間久久沈默。直到我感覺快要再次睡過去了,方應看突然開了口。

“我們大婚。”

“?”

我懷疑蠱紋還多了一個副作用——幻聽。可能是我的表情太過呆傻,方應看又重覆了一遍。“我們大婚。不然我就不答應你。”

?我變成藥人之後麻煩的是你,普通人打不過我,打死我的人估計又要被你追殺,你在說什麽鬼話……

可能是我的表情更加扭曲,方應看親親我的臉頰,誘惑般地說:“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神通侯府的女主人。怎麽,你不願意獨占本侯?”

我很不爭氣的立刻被誘惑到了。我張嘴又沈默,方應看是認真的,可他……我最終只能小小“嗯”了一聲,把頭埋在了他肩上。

於是我沒有看到他微皺的眉頭。





…話雖如此。

可能這場時空之旅太過離奇,我在上天那裏透支的實在太多了,老天爺決定快馬加鞭來收我的小命。第二天我的情況就急轉直下,嚇的三清山神侯府的人在神通侯府裏聚了個齊,熱鬧到把我從昏沈中吵醒。醒過來看見床前圍了一圈人,我有點感動還有點不好意思,挨個安慰過去說我沒事,雖然他們明顯沒一個信的……想著想著思緒又飛到了外太空,要是我之後能稍微好點、恢覆點力氣,婚禮賓客都不用發請帖了,該請的都擱這呢……

今天清醒的時間比以往都長,我心裏總覺得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回光返照”……白天大家來探望我的時候方應看不知為何不見蹤影,傍晚才見他風塵仆仆地回來,臉色差得可怕,眉頭皺得可以夾住一只毛筆。

他直奔我榻前,開門見山:“前塵蠱?”

聽到這三個字,我的心狠狠一沈——他還是知道了。

……不愧是神通侯,不愧是我的方應看。

前塵蠱,還是當初燕無歸告訴我的,能讓人前塵盡忘的離奇毒蠱。非要說的話,和他當初拔蠱的效果差不多……?只會忘記我,影響不到神通侯的英明神武。昨天我異常的沈默被他看出了端倪,大概我藏起來的蠱蟲也被他找到了。而且,一天之內就找到了懂得如此秘辛的能人異士……不愧是他。

方應看一見我臉色便知他說對了,沒等我說話便接了下去:“…親手殺了你,然後忘了你。你就這麽……狠心?”

其實我自己也沒有下定最後的決心,因為這實在太殘忍。我只能沈默,怕一開口淚水就落下來。他坐下來,捧起我的臉:“不要用蠱。手心的字本侯能刻第二次,你信嗎?”

我說不出話,只能點頭。“你這河豚沒輕沒重的……”他又把我整個人撈進懷裏,“我絕不會忘記你。同樣的,就算你回去了,也不準忘了本侯。不然本侯可是要沖過去算賬的。”

我終於忍不住,撲進他懷裏失聲痛哭。

我當然舍不得。我恨上天不能給我多一點、再多一點的時間,讓我能走遍這世間山川大河,讓我能與重要的人長相廝守。說好要與他攜手百年,現在連多一個時辰都是奢侈的僥幸。

“方應看……方應看。”我在他耳邊呢喃他的名字,努力組織語言向他告白,“你改變了我那麽多,我真想在這裏和你白頭偕老……本想與你年年去看桃源盛景,金明紅葉的…看沈屙肅清,天下太平……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我愛你…”

他溫柔又強勢地扶住我,凝視我的眼睛,用我聽過最溫柔的語氣喊我:

“娘子。”

-

彭尖守在神通侯臥房外,裏面已經安靜許久,一旁的侍衛大氣也不敢出。彭尖的心不斷向下沈,他心知姑娘……不,夫人恐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習武之人五感最為敏銳,他突然聽見臥房裏傳來一點隱約聲響。彭尖正待豎耳再聽,那聲音突然又消失無蹤。

有人走了兩步靠近門扉。彭尖聽見自家侯爺的聲音從門內清晰的傳出。

“取我的槍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