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7 地圖

關燈
Chapter 27 地圖

變成黑貓的莫提斯從二層輕車熟路摸到八層。

這條路線她走了五年,每一處轉角、每一道鐵柵、每一個攝魂怪巡邏的盲區,都像掌紋一樣刻在她心裏。阿茲卡班的石壁終年滲著水,寒氣順著肉墊往骨頭裏鉆,她壓低身子,貼著墻根疾行,尾巴幾乎拖在地上。

然後她聽見那聲咆哮。

不是人發出來的——是困獸,是被鐵鏈拴了多年、骨頭都要銹穿的困獸。

她從鐵欄桿間擠進去。

小天狼星正用頭撞墻。

一下,一下,又一下。額頭磕在潮濕的石壁上,發出沈悶的鈍響,血順著眉骨流下來,和蓬亂的卷發黏在一起。他仿佛感覺不到疼,或者說,他在用更大的疼,壓過腦子裏那種被攝魂怪一寸寸掏空的疼。

莫提斯撲上去。

貓的身體太小了,整個貼在他後背上,像一片落在荒原上的羽毛。她想用體溫暖他,想把那顆快要撞碎的頭顱護住,可她連他的顫抖都壓不住。他的脊背弓著,肩胛骨像要刺破皮膚,整個人縮成一團,又猛地彈開——

她被甩到墻角,脊背撞在石頭上,悶哼一聲。

他聽不見。

“我對不起詹姆……莉莉……是我的錯……”

嗓子早就壞了,聲帶像銹死的鐵門,每個字都是硬擠出來的,沙啞,幹澀,像砂紙磨過石頭。

莫提斯忍著疼爬起來,看見他不再撞墻了。

他跪在地上,仰著頭,盯著那扇封死的鐵窗。窗外飄著攝魂怪,成百上千,黑袍在夜風裏鼓蕩,像一群禿鷲盤旋在將死之人的頭頂。

他的手指摳進地面的石縫,指甲翻折,血滲進青苔裏。

“彼得·佩格魯。”

那名字從牙縫裏擠出來,每一個音節都淬著毒。

“我早晚要殺了你。你必須死在我手裏。我一定要找到你——”

彼得·佩格魯。

莫提斯蜷在墻角,耳朵貼在前爪上。這個名字她聽過太多次了,在小天狼星的夢魘裏,在他無意識的囈語裏,在他被噩夢攫住時從喉嚨深處滾出的詛咒裏。每次提起,牢房的空氣就冷三分,比攝魂怪的呼吸還要冷。

不知過了多久,噩夢醒了。

小天狼星慢慢擡起頭,眼神從瘋狂一點點收攏,最後落在那只被自己甩到墻角的黑貓身上。

“嚇到你了吧。”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額頭上的血還在往下淌,他擡手抹了一把,結果抹得滿臉都是,更狼狽了。

他撐著墻站起來,踉蹌著走到墻角那只銹跡斑斑的鐵杯旁邊,彎腰捧起來,喝了一口。

水是冷的。

這地方沒有熱的東西。石壁是冷的,鐵窗是冷的,空氣是冷的,連骨頭縫裏都是冷的。他喝完水,胃裏一陣惡寒,整個人又縮成一團,靠在墻上發抖。

黑貓走過來,跳上他的膝蓋,把自己團成一個毛球,緊緊貼在他胸口。

貓的體溫比人高。那一點暖意像火柴劃過黑暗,短暫,微弱,但至少讓人知道自己還活著。

小天狼星低頭看她。五年了,這只黑貓隔三差五就會出現在他牢房裏,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也許它只是自己幻想出來的,也許攝魂怪已經把他的腦子徹底掏空了,讓他以為還有什麽東西願意靠近他。

可懷裏那團毛茸茸的、微微起伏的暖意,又那麽真實。

“謝謝。”他揉了揉她的耳朵,聲音低得像說給自己聽,“我沒事。”

手指碰到黑貓脖子上掛著的東西——一串小卡片,每一張都縮小得像郵票。他把其中一張摘下來,湊到眼前看了看,然後輕輕吹了口氣。

卡片上的風景畫驟然展開,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暈染成一片完整的天地。大海,沙灘,陽光穿透雲層,在海面上鋪出一條碎金般的路。

小天狼星靠回墻上,盯著那片幻象出神。

關在這裏很多年,他沒看過海,沒曬過太陽,沒聞過帶著鹹味的風。他知道這是假的,是這個小東西不知道從哪裏偷來的幻術把戲,可就算是假的,也比正日對著這四面冰冷的石墻好。

每一張卡片時效都很短,像賣火柴的小女孩手裏的火柴,一根一根劃亮,又一寸一寸熄滅。

最後一張熄滅的時候,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黑貓的耳朵。

“上次畫到哪裏了?今天繼續。”

黑貓的耳朵動了一下。

今天是最後一層了。八層地圖,前後院,守衛換班的時間,巡邏路線的死角。她終於把整座阿茲卡班畫了下來。

也許不用再等幾年。

也許很快,他就能逃出去了。

* * *

對角巷,十一號商鋪。

這家甜品店門可羅雀。倒不是位置不好,實在是東西太難吃——布丁硬得像石頭,餅幹有一股說不出的怪味,只有一樣東西受歡迎:店裏養的那只黑貓,莫妮卡。

據說這只貓特別神,能鎮邪。每個被排擠到阿茲卡班輪班的小可憐,臨行前都會跑來租它,指望它能幫自己活著回來。

看店的女巫老太太消極怠工,每天一到點就關門走人,反正也沒幾個客人。

這天傍晚,女巫太太剛離開,變成人形的莫提斯就回來了。

莫妮卡從櫃臺後面跑出來,親昵地往她懷裏蹭。莫提斯笑著揉了揉它的腦袋,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沙丁魚貓薄荷餅幹丟給它,讓它自己玩去。

她走到那張巨大的書桌前,從暗格裏抽出那卷羊皮紙。

燭光下,她一點點攤開那張地圖——阿茲卡班一層到八層,前後院,守衛室,攝魂怪巡邏的路線,每一個她踩過的點都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畫了又改,改了又畫,羊皮紙被橡皮擦得發毛,邊角都卷起來。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這麽做有多瘋狂。

可她別無選擇。

深夜,後門忽然被人敲響。

莫提斯警覺地把地圖收好,握緊魔杖,走到門邊:“誰?”

“是我。”

門外的聲音沙啞疲憊,但莫提斯一聽就知道是誰。

她拉開門,看見萊姆斯·盧平站在夜色裏。

他瘦得脫了相。臉上是新添的抓痕,從眉骨一直拉到下頜,傷口還沒結痂,紅腫著往外滲液。衣服皺巴巴的,沾著泥和血跡,像是剛從什麽地方滾出來。

莫提斯皺了皺眉,側身讓他進來。

盧平走進屋裏,把手裏的布袋往桌上一放。布袋口沒紮緊,露出裏面幾枚金加隆——那是抓捕黑巫師的懸賞。

莫提斯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去後面調配解毒的藥。

她早就跟他說過,不需要他貼錢。租貓的錢夠付女巫太太的工資了,甜品店虧也虧不到哪去。可他每次來都帶著錢,每次都說“不多,一點心意”,每次臉上都掛著新傷。

她把調好的解毒劑端出來,放在他面前。淡藍色的藥湯,表面浮著一層白色泡沫,聞起來有一股苦澀的草藥味。

盧平端起來,看都沒看,一口氣喝了。

臉上的紅腫消下去一些,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喘氣,像是累極了。

莫提斯坐到他對面,看著他。

他的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明明比她還小一歲,看起來卻老了十歲不止。

她知道他在幹什麽——魔法部不會正式錄用狼人,卻讓他幹著最臟最累的活,抓捕最危險但懸賞最少的黑巫師。有時候懸賞還會被克扣,他拼死拼活掙來的錢,到手裏的不多。

可他能怎麽辦?他需要一個容身之處。

盧平睜開眼睛,看見桌上堆著的書和作廢的羊皮紙,隨口問:“傲羅考試準備得怎麽樣了?”

“法律執行司不好進。”莫提斯也隨口答,“考試通過不算數,還得實習三年。我還在申請威森加摩評審團——有點異想天開,是不是?”

盧平笑了笑,沒接話。他知道她在岔開話題,不想聊這個。

他站起身:“過幾天我要去趟蘇格蘭,有個金加隆懸賞,要去深湖——”

“盧平。”莫提斯打斷他,“我有話跟你說。”

盧平停下來,回頭看她。

莫提斯從桌子下面抽出那卷羊皮紙,攤開在桌上。她用魔杖點了點,杖尖亮起光,照亮那張密密麻麻的地圖。

盧平湊過去,瞇著眼睛看了半天。

他當年畫過活點地圖,對這種手繪地圖再熟悉不過。可這畫的是什麽?那些層層疊疊的線條、密密麻麻的標記,像一座迷宮,又像一座——

“這是什麽?”他的聲音發緊。

“阿茲卡班一到八層的平面圖。”莫提斯說,“前後院,安全屋,攝魂怪巡邏路線,全在這兒了。”

盧平腦子裏嗡的一聲。

“你從哪兒——”

“我沒偷。”莫提斯看著他,眼睛亮得驚人,“是我畫的。這五年,你以為我一門心思準備考試,其實我練成了阿尼馬格斯。我變成一只黑貓,一趟一趟往阿茲卡班跑,花了五年時間,畫完了這張地圖。”

角落裏,莫妮卡舔著爪子,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哈欠。

盧平看看那只黑貓,又看看莫提斯,恨不能給自己一巴掌把自己扇醒。

她把自己活成一只貓,鉆進那座人間地獄,冒著被攝魂怪吻上的危險,一層一層把那些石壁畫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