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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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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姐妹。

桑淩沒有立刻接單, 她重新閱讀帖子,除了兩段描述,再沒有別的, 關鍵信息都需要接單後和雇主私下對接。

這樣的帖子在遵紀守法論壇裏,實屬平常, 在首頁並不算特殊。

至少和“我覺得一到晚上我床下就藏了個人, 求幫我找出來殺死ta”這樣的雇傭帖相比, 關註度少了很多,除了主樓,再無人回覆。

桑淩起身往門外走,時間已過午夜,她打算先回家好好休息,再決定要不要接。

走出十四所時, 金店店員收回交易卡,並扣取0.15%的中介費, 隨後非常有耐心的、按照桑淩提供的兩個私人卡號, 分別秘密打款, 絕不多問。店員眉開眼笑:“歡迎您下次再來。”

桑淩同樣眉開眼笑:“一定一定。”

她在門口站定環視, 能開得起金店的這條路,曾是四合街經濟中心。門口街道寬闊, 高樓林立,很多大廈的使用年限不過二三十年,都還很新, 到如今仍保留著舊日繁華景象。

想起帖子, 桑淩好奇地問:“花財,十四所門口,發生過什麽命案?”

花財在網上智能檢索:“那可多了。”

她發來整合後的新聞鏈接。

因為這條路是主幹道, 來往人多,事故也多。

三個月前發生過兩起醉酒傷人,死者三人。

半年前發生過一場持槍搶劫,店鋪損壞兩家,死者五人。

兩年前,路口發生過報覆社會的肇事逃逸,死者三十一人。

……

如此種種,一直列舉到二十年前,大大小小案件上百起,傷亡無數,都冠得上“命案”的稱號。

桑淩擡頭望天,啊,她們焦油城真是,很太平呢。

花財說:“一次智能檢索時間跨度只有二十年,如果你還需要,我再檢索一次。”

“不用了。”

界面上,命案新聞離現在越近,密度也就越大。而往回看,十幾年前聯邦還在時,三四年才會發生一起意外,最後兩條新聞,卻都是大案子,一是旁邊某棟爛尾樓的高額貸款逼得業主走投無路,帶著幼小跳樓自殺。二是十四所街對面發生了一起公寓垮塌事故,造成住戶死亡上百人,還砸中五個不幸的路人。

桑淩簡略翻閱,再擡頭望過去,街對岸發生事故的地方已經看不到什麽爛尾樓和公寓,取而代之的是幾棟金燦燦的仍亮著燈的寫字樓。

和曾經發生過命案、但現在仍舊平靜的街道一樣,那幾十起舊日事故早已看不見痕跡。

焦油城這樣的事太平常,所以人們更善於粉飾一切,遺忘一切。造成的創痕,恐怕只留存在少數人心裏了。

桑淩原以為發帖者在論壇上的指向性這麽明確,應該是什麽特殊的案子,結果一查,完全不知道是哪件事。

“我還真就好奇了。”桑淩說,“既然對方給的價不錯,擊殺目標人數也少,性價比還算高的,花財,你看任務接不接?”

花財研究起帖主:“我先看看,這是個新人吧,沒有過往交易,所以也看不到信用評價,唔……帖子點了你名,就怕是趁你出名,湊熱鬧進來查你的。”

這也是風險之一。

往常也出現過類似情況,設置個真目標,但目的是找出殺手,俗稱釣魚貼。

說起來,桑淩還沒成名之前,就被閆燼聲拿紅魔釣過一次魚。她現在風頭正盛,往後這種風險只會更大。

要是真遇到這種事情,平臺不會介入,遵紀守法只是個地下黑網,只要通過準入條件,雇傭者和被雇用者怎麽交易、是否成功,會不會因為說錯話而洩露信息,平臺都不擔責。殺手想賺錢,雇傭者想殺人,擔風險都是必要的,焦油城利益為重,沒有既能賺錢又完全不擔風險的好事。

“頭像能看出端倪嗎?”桑淩問。

“看起來像隨手拍的,這種植物叫大花牽牛,生命力很強,一粒種子落土就能長成一大片。”花財說,“焦油城隨處可見。”

確實,只要稍微荒蕪一點、或者某個院子兩三個月無人打理,這花就隨著雨水光照長起來了。又是爬藤類植物,一長就開始攀巖爬墻,桑淩在十字街區的垃圾場,煙廠周圍的荒地,都曾見過。

“要不這樣。”花財說,“我先開個小號聯系對方,看看目標是誰,再決定接不接。要是釣魚貼,我也好小心行事。”

“行,老規矩,還是由你和雇主溝通。”桑淩說。

她擡步往家走,遠處,之前和她起爭執的山羊,竟然就在街對岸蹲著。

桑淩一看對方就是在蹲點找她麻煩,她一揚眉,拿出把槍晃了晃。這一晃,山羊的背包突然爆炸,連同後背的衣服一起著火。對方一驚,見鬼一樣看著桑淩,明明那槍沒開啊!

山羊神色惶恐,嚇得再也不敢找麻煩,屁滾尿流地跑了。

桑淩沒追,五福車行她還要去的,說不定下次還能見著。

回家前桑淩照例繞了三次遠路,在小巷變了五次裝扮,之後避開攝像頭翻上逃生梯,溜進家門。

爬窗前,桑淩留意了一下隔壁,旁邊應該有住人,但是陽臺上什麽東西都沒有,看不出身份。倒是屋內燈光全熄,應該是已經睡著了,桑淩為了不驚擾友鄰,爬墻都爬得悄無聲息。

到家時,花財上線:“我以為明天才能問著,結果雇主跟我們倆夜貓一樣,居然還沒睡誒,事情我溝通完了。”

“目標是誰?”桑淩一邊準備洗漱用品,一邊問,“黑熊精的下屬?”

“猜錯了,都不是。”花財發來資料。

“這件事,有點特別。目標A,是焦油城龍頭企業的男董事長,做的是房產行業,幾乎將焦油城有經濟價值的地皮都壟斷了,喏,這是他的照片,梳著個大背頭。至於目標B,你自己看吧,我覺得有點超出我們的能力。”

“是嗎?”桑淩翻動資料,房產巨頭她倒是有印象,經常上新聞,是慈善晚宴的常客。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確實留著背頭,肥頭大耳。桑淩決定以大背頭代稱。

這人信息明確,沒什麽好說的。但是看清另一個目標後,桑淩劃閱資料的手指一頓:“聯邦的人?!”

“是的,聯邦官員。”花財說,“雇主聲稱在聯邦撤走之前,此人原先在焦油城住建部當過官,後來跟隨聯邦撤去了永光城,一路飛黃騰達,競選了議員。不過好消息是,這人沒什麽武力值。”

“不是,這跟武力沒關系,聯邦的人不是離開焦油城了嗎?還是個議員,我們怎麽殺?”桑淩雙眼發懵。

“這倒不難,雇主直接給了我線索,說這人近期會到焦油城來。對方原本是打算自己出手的,但殺這兩人難度不低,覺得自己搞不定,所以才找上了我們。”

照片上,聯邦議員文質彬彬,戴著金邊眼鏡,長得人模狗樣。

這兩個目標面相有著巨大差距,要說有什麽相同,那就是都像公豬一樣肥,挺著大肚腩,生活優渥。

桑淩把光幕調遠了一些,瞇著眼睛看。

聯邦的人先擱置一邊,單說這個房產巨頭。

焦油城的房價早就失控,這樣的人壟斷油水這麽足的行業,仇家一卡車都裝不完。

但他現在還好好活著,意味著沒有人得手。

難怪帖子裏寫“難度不低”,這樣的企業巨頭,本身不會像幫會成員一樣具備武力值,但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怕死又多金,所以召集的打手保鏢遠超想象,住所和公司的防禦等級極高,要想動手,得先突破這層“硬殼”,難度確實不小。

再加上,這些人站到這個階層,不會在明面上作惡,不僅如此,還會明著做很多慈善好事。哪怕作惡,也能及時撇清,不會讓人把事情和他們畫上等號。活到現在還能順風順水,不是什麽太難的事。

殺這樣的人,別人肯定棘手,不過對現在的桑淩而言,還算在能力範圍內。

只是,這個聯邦的金眼鏡……桑淩沒殺過聯邦的人,她所接觸的聯邦成員,只有風渡川。可是,這並不意味著桑淩對聯邦人有好感,老師就是死在聯邦手裏,要不是桑淩現在還去不了永光城,她遲早也要算這筆賬。

如果接了這筆單子,這意味著,這將會是她殺的第一個聯邦人,還是個議員。

果然是難度巨大啊。

首先,她必須保證自己不要上通緝榜,不然,她收屍隊的工作就會告吹。

其次,殺死一個議員帶來的連鎖反應會有多嚴重,她沒概念,算不清楚。

桑淩開始猶豫,她想了想,“花財,要不換個方向,把這三人和之前的案子比對,看看有沒有重疊,我要先看看這三人幹了什麽事。”

“我查過。”花財說:“沒有,重合度為零。沒有一個案子由三人共同導致,他們也都不在事發現場。”

“誒?”桑淩大為震驚。

她還以為是一幢平平無奇的委托,現在居然變成了奇案,查都查不出來。

花財:“我認真檢索過了,這三人之間沒有明顯聯系,黑熊精也和大背頭沒有生意往來。”

桑淩皺起眉頭:“確定雇主跟他們有仇嗎?”

“沒說。”花財也跟著思考了一會兒,“不過,對方說得輕描淡寫,但新增了死法要求,兩人不能死得太輕松,無論什麽方法,最好在孤立無援的絕望中咽氣。有仇應該是真的,事情可以編造,恨意很難偽裝。”

“我想也是。”桑淩有些經驗,“那確實是私仇了,我們之前也接過這樣的單子。”

桑淩“唔”了半天:“只是,現在再看這兩千萬,好像也不是很多了。”

“我也覺得,所以委婉表達了預算過低。結果雇主說,沒辦法,閑錢就只有這麽多了。哎,我又覺得可憐,可能飯都吃不上了。”花財不知道腦補了什麽,開始嘆氣。

桑淩在家裏踱步。

實際上,對殺手而言,雇主是誰沒關系,什麽私仇也不重要,她只需要殺人完成目標就行。

但是,如果是風險高的任務,沒有附加收獲,比如金錢,或者情感支持,那就沒必要蹚渾水。

她又不是善人。

不過,桑淩腦瓜子轉得快,她一拍手:“我想到個辦法!這樣,你問問雇主,我可不可以先只接半個任務,這個大背頭我能殺,至於聯邦議員,我需要再觀望。”

桑淩覺得自己簡直是天才。

大背頭是個富豪,富豪家裏應該有不少好東西,等她突破防禦進門,家都給他搬了。

那傭金一千萬也不算虧。

而聯邦議員,她需要再評估,最好親眼見了,判斷利大於弊再動手。

“行,我問問。”片刻後,花財折返:“雇主說可以哦,願意等你評估。你要是不接,也沒殺手能接了。”

桑淩心中奇怪,這牽牛花怎麽把她架到那麽高的位置,又不是見過她殺人,難道看過黑熊精的死狀,就被她鎮住了?

這廣告打得真不賴。

桑淩走進浴室:“那就這樣,我先休息,資料收集就交給你了。噢對了,最好再幫我查一下他們和黑熊精的關系,我得提防著破曉幫找我麻煩。要是目標資料齊全了,我們明晚就動手!”

“行。”花財爽快答應,她退出溝通界面,回到帖子詳情頁,在牽牛花頭像的下方,點下了接取按鈕。

……

花財關掉界面看向窗外,牽牛的爬藤,已經蔓延到窗臺上。

現在還不到花期,只有綠油油的葉子往屋裏探頭。

這玩意兒長得真猛。要不是今晚看到別人牽牛花的頭像,花財不會想起自己上次打理院子,還是三個月前,一懶下來,整面墻就被爬滿了。

花隱霧看到又得罵她。

煩死。

她退出遵紀守法論壇,爬起來抵在窗臺上,往外望。城市邊緣的燈光不多,一眼看去只有稀疏幾盞路燈,再往外,就是荒地。她們所住的地方是被淘汰的老房子,總共只有七八層樓,她們住在一樓,自帶一個寒磣的小院。

花財用手撐著下巴思忖,自己這兩年和太陽掙了不少錢,她又不花錢,都還存著。要不向花隱霧坦白自己的職業算了,去中心區買套好房子,花隱霧去收屍隊上班也方便,不用那麽辛苦。

再一想,也不行,以花隱霧管她的嚴厲程度,要是知道她天天擱網上幫殺手殺人,肯定會氣昏過去。

她之前跟家姐說的,是在網上幫人賣二手產品和游戲裝備來著,賺不了幾個錢。

算了算了,還是下次再說吧。

兩點整時,智腦叮咚一聲響,花財一聽見這聲音就發怵,不出所料,打開一看是花隱霧的催命短信。

“又在上網是不是?趕緊去睡覺。”

花財不回。

“別裝死,我還不知道你,你肯定醒著,家裏寬帶監測流量那麽大,你又在偷偷玩全息游戲?”

花財看著打開的幾十個信息檢索網頁,和五個高速智能搜索助手……

算了,解釋不清楚。

她回:“好啦,你好煩。白天都在睡覺,我就晚上玩一會兒游戲嘛,我都這麽大了你還管我。”

沒過一會兒,花隱霧發了個哈哈大笑的表情:“多大啊?才十八歲。從你十三歲開始,就天天擱網上裝二十五六歲的成熟青年。”

花財大怒:“你管我!”

“別廢話,趕緊調整作息,晚上好好睡,白天再上網。”

“不要。”

花隱霧開始兇人:“快去!本來身體就不好了,白天太陽都照不到幾次,趕緊睡覺。”

“不要,反正我不睡。”花財磨磨蹭蹭,打出一行字發送,“你白天才回來,我跟你一個作息不好嗎?這樣我們還能說上兩句話。”

消息發出去,花隱霧不回答了。

花財以為對方又被她氣著了,過了好半天,智腦又響起一聲專屬的提示鈴。

她打開,看到花隱霧說:“死丫頭,我懶得管你,隨你便。”

花財倒在床上蒙住頭,煩死,她又不想她管。

她們姐妹關系一直都不怎麽好,花財沒有雙親的記憶,花隱霧帶著她住在這郊區舊房子裏,一管就管了她十八年。她在網上看別人發帖,說親姐妹間總是容易吵架搶東西,只有年紀相差大一點的姐妹才好一些。

花財覺得不對,花隱霧大她十二歲,也並沒有好到哪裏去。

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花隱霧看她不順眼,那時候為了填飽肚子,花隱霧就要出去賺錢,很少在家裏,也基本不和她溝通。

她不懂事,整天黏著姐姐,眼巴巴地貼上去,都會被推開。

積攢的不解越堆越厚,後來長大進入青春期,這種對長姐天然的崇拜感開始減弱,又碰上叛逆加持,自由意識萌芽,花財沒少和花隱霧爭吵,吵得最厲害的一次,兩人用言語把對方傷了個透。

但那之後,花隱霧反而對她親近了一些。

只可惜,長大後的花財,不那麽黏人了,總覺得成年後還被人管著很丟人,很礙事。

花隱霧是她姐,不是她媽,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沒必要對她那麽操心。

那女人,真的煩死了。

花財發洩般大叫了一聲,然後裹著被子蛄蛹到床尾。

算了算了,她還有好多事要做,好多錢要賺,不和花隱霧一般見識。

床尾擺著一張桌子,花財推開薯片袋,將智腦調出虛擬分屏,移動到桌面上。

尋常人的智腦,一次最多只能調出三個分屏,花財進入開發者模式搗鼓,調出了多達十個分屏,立體地鋪設成3D調控臺。配套上虛擬鍵盤鼠標,再用加碼器接入櫃子邊的實體主機,原本空無一物的桌面上,一個精密龐大的工作間瞬間成型。

花財穿著睡衣,手放在浮空鍵盤上時,變得無比專註。

她在現實世界,因為某些心理問題寸步難行,但在網絡世界不一樣,四通八達的道路主動在她腳下展開,她想去哪兒,想要什麽,都可以得到。

花財用了三個小時,就把目標人物調查得七七八八。

她們只接了半個任務,那花財便著重調查了房產商,按太陽的取名方式,她也開始代稱其為大背頭。

這人的住所在網上沒有暴露,但是花財對此早有預料,她轉而開始搜索全城攝像頭,從慈善晚會的報道找到了此人的車,再順著車子的百次出行痕跡,重疊,分析,最後在地圖上標出了軌跡匯合點。

目標1509A,也就是大背頭,常去點有八個。除了名下的總公司,此人還常去名下七處房產,其中三處別墅,三處一線江景房,還有一處是焦油城富人聚集區,同時也是大背頭名下的產業——鼎建大廈的頂層。

花財黑進大背頭的消費記錄,發現這人每年都大量購入安保裝置。查詢貨運單,花財發現,送往鼎建大廈頂層的安防設施,是最多,且最為精良的。

她調出鼎建大廈的外觀圖,拋進建模軟件進行分析繪制。再檢索富人在社交媒體發布的家庭照,算出層高,最後精確推算,此樓高一百八十一層。大背頭所住的地方,蝙蝠都上不去。

她想了想,太陽……太陽應該能上去吧。

要是不行,她就先把樓層分布圖找出來,到時候再給桑淩用。

一整夜,花財都坐在光幕前,她從龐雜的信息裏,找出最關鍵的部分,分析推演,所有幹擾信息都被她摘除,只留下有用的。最後30G的資料,傳遞到桑淩手上時只剩下兩三句話、兩三張圖,無比簡潔。

這就是花財的日常。

她無法像桑淩那樣殺人,同樣的,桑淩也做不了她的工作,但她們會各自做好各自的部分,加以合作。

搭檔就是這麽一回事兒。

臨近五點,在茫茫信息海洋中檢索時,花財突然發現一張有些年頭的老照片,看清內容後,她的困意一掃而空,終於給她找到了線索。

拍攝的是某個露天的新聞發布會,照片上,大背頭正在發表公開聲明。照片是在場一位看熱鬧的網友上傳的隨手一拍,並配字:“好多人啊。”

照片拍得很爛,發布會背板沒拍到,看不出主題,臺上的人也不在正中心,網友的自拍大臉占了畫幅一半。但是,花財仍舊註意到臺下的背景裏、擠擠挨挨的人群外圍,出現了黑熊精的身影。

不只是黑熊精,還有她們沒接的那個任務目標——聯邦議員金眼鏡。

兩人幾乎被低畫質壓縮成像素,要不是剛收集完對方的大量信息,花財根本不會那麽快識別。她啟用修覆技術,確定這的確是那兩人,且,他們在談話。

加上臺上的大背頭,這張網友的隨手一拍,竟然成了茫茫數據裏,唯一一次三人同時出現、有過聯系的佐證。

找到突破點,花財一下子清醒了,她趕緊坐正身體,五指翻飛。

照片裏的新聞發布會看不到主題,於是,花財用大背頭當日的著裝,在網上進行識圖檢索。這一檢索,還真讓她找到了當年的新聞。

這是十八年,美滿公寓倒塌之後,鼎建房產董事召開的澄清發布會。

美滿公寓是大背頭的產業。但是,從結果來看,那場倒塌事故並沒有影響公司的發展,最後的新聞報道,稱其是罕見的地質活動導致的天災,如果要追責,只能算物業沒有及時疏散住戶,勘探單位建樓時沒有查出不穩定的地層活動,人為過錯較小。

當時聯邦政府還在,司法雖搖搖欲墜,但仍舊存在,為了平息民憤,他們推出了一位實習生定罪。

當時的金眼鏡還不是聯邦議員,在焦油城住建局任職。

再看向美滿公寓,花財一拍大腿,她找到雇主說的十四所長街的兇案了!

是美滿公寓坍塌事故。

竟然是隔了這麽久的案子。花財推測,如今的雇主大概是公寓住戶的某一位親戚,時隔多年查出了線索,想要覆仇。

只是,這棟公寓也不在十四所的管轄範圍,不知道雇主提到十四所是何用意,但一想到對方在簡單的需求帖裏,藏了這麽深的內容,花財合理懷疑,十四所可能是對方在公開論壇放的幹擾項。

雇主其實挺聰明的,這次事故傷亡人數,加上不幸的路人,按官方報道是一百八十一個人。這麽多人,展開的關系網將會達到千人萬人以上,即便擊殺目標看到帖子有所警惕,想要反向追蹤也是難事。

如果沒有必要,花財不會追蹤雇主,算是這一行的職業道德。

事故找到了,再查起來就很簡單,她開始大量收集相關新聞。大多報道千篇一律,基本都是被房產商買通的通稿,只是,在一篇名叫“火星報道”的小道報紙裏,花財看到一個別人從未提起的細節。

它堅稱,這次事故裏,有一個幸存者。

花財起了好奇心,興致勃勃往下看。

新聞配了一張急救現場拍攝的動態圖:倒塌的廢墟裏有一道的縫隙,縫隙裏,有一個存活的嬰兒,等到救援時嬰兒已經哭累了,所以很安靜,渾身臟兮兮的,但是澄澈的眼睛正盯著鏡頭。

花財和嬰兒對視了一眼,她將報道翻頁,後面短短描寫了一段話,有人用身體護著嬰兒,讓她免受傷害,報社說那是孩子母親。

花財撐著額頭,又倒回去看了照片。這個孩子最後去了哪裏,有沒有長大,新聞沒說。她不知道和她們交易雇主的具體年齡,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孩子,十八年後回來尋仇了。

但是真了不起啊,能活下來。

花財想,嬰兒的母親也很了不起。

她就沒有母親。

自從上學得知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她還回家鬧著追問過。當年的花隱霧被她吵得心煩,吼她:“別煩我,你媽早就病死了。”

很沒禮貌,所以她認為,她姐跟媽媽的關系不是很好。

花財後來就再沒提過媽媽兩字。

現在想想,她姐其實脾氣並不差,和鄰居走動經常笑意盈盈的,是個親切的人。但記憶裏花隱霧總是會被她激怒,臉色就會變得很難看。

臉色難看——花財腦海裏無端閃過一個畫面,前天夜裏在煙廠的匆匆一瞥。她沒有告訴太陽,前一晚她在煙廠路上,看見她姐了。

當時她接入桑淩視野,同時另外分了半條線路,侵入黑熊精跑車的行車記錄儀。在跑車撞上那道銀線時,她左邊的光幕上,明顯捕捉到了一個人影。

她姐當時藏進陰影,沒有在笑,臉色很難看。

影像一閃而過。

花財為了確認,又調出了錄像,發現花隱霧穿著工服。

那時她想,大概是花隱霧在附近工作,不小心誤入了鏡頭。黑熊精的車子開得那麽快,又在打鬥,她還替她姐捏了一把汗。那該死的黑熊精差點撞到花隱霧了,花財當時對此極度生氣,催促桑淩趕緊下手。

她沒細想這件事,沒敢讓自己細想。

再加上後來桑淩看到了運屍車經過,花財便按下心中疑慮,更加堅信她姐只是在附近掃街。

她沒問她。

但是,花財現在覺得不對,上班為什麽擺出那樣的臉色?據她所知,花隱霧跟同事關系很好,也很喜歡自己的工作,不該生氣才是。

現在再看,不對。

不對。

她姐真的是掃街才出現在那兒的嗎?

從影像上看,花隱霧跟反光的銀絲同時錄入鏡頭,那玩意兒到底是桑淩的死對頭設下的,還是,她姐設下的?

她姐要殺黑熊精嗎?

破曉幫那麽多人,為什麽就只殺黑熊精呢?

她姐還要殺更多的人嗎?

是不是……是不是要殺的還有兩個?

花財心中鼓動,總覺得有讓她害怕的念頭強行要冒出來,她按著胸口,有些喘不上氣,強烈地抵制著不受控的念頭。

但是,回想起來,她們吵了太多架,是不是,因此生了太多隔閡?她姐沒有告訴她很多事,就像她也沒有把自己的事業告訴花隱霧。

花隱霧還瞞了她什麽?

這種事情,幹嘛要瞞她呢?

哢嚓——

屋外荒地傳來關門的聲響,花財猛地驚醒,她警覺自己的皮膚已經失了血色,喘不上氣,她快速拿起旁邊的塑料袋呼吸了幾口,最後爬上窗臺往外望。

天邊已經泛起亮色,她沒有留意時間,花隱霧下班回來了,那輛破舊的二手車剛熄火。

花財矮下身子,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在床上縮成了一只毛毛蟲。

不會的,沒事的,應該是她想多了。她緊閉著眼睛,在心中默念。

熟悉的開門聲,放下拖鞋的啪嗒聲,接著是鑰匙放在桌面的聲音,然後敲她臥室門。花財聽了十幾年的響動,依次響起。

她沒動。

緊接著,是察覺到沒人理會後,熟練地拿臥室鑰匙開門的聲音,靠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有人站在她床頭,掀開被子一角,傾身下來。最先做的事也和往常一樣,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脈搏。

然後,重重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花隱霧大喊:“別給我裝睡,起來!”

花財探出手抓回被角,仍舊蒙著自己的頭,嚴嚴實實。她從兩條被邊隔出的一道縫隙裏,偷偷觀察花隱霧。

花隱霧幹脆把她整個人連著被子一起拎起來,坐著,像個不倒翁。

花隱霧笑著罵她:“又半死不活的,像什麽樣子,讓你熬夜。”

“……才沒有。”花財甕聲甕氣地答。

花隱霧沒理會,轉身往外走了。

片刻後,客廳傳來聲音:“還縮著幹什麽,出來,給你帶了早餐。”

……

桑淩早上七點醒來時,查看了智腦消息。

花財的頭像已經灰了,依舊掛著牌子:“打擾我睡覺者,死。”

對話框裏,花財給她留了消息,包括房產巨頭的樣貌、常去地點,鼎建大廈的地形模擬,以及樓層標註。

非常簡潔,清晰明了。

但這次,還有附贈的留言。

“對了,雇主又加了五千萬,到時候,會分兩個卡號分別給你打賬。”

桑淩挑眉:噢?

怎麽加價比原價還高,她還是第一次見。

最後面,花財還留下另一句:“太陽,這單任務,我們好好完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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