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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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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更之人

梆子上雖然附著著一抹執念,卻沒有沾染怨氣,心中既沒有怨氣,想必這小鬼的願望,應是不會太難。

至少,不會是殺人放火之事。

顯形符咒成形,空中緩緩凝聚出一道虛影。

在顯形符咒的加持下,虛影漸漸凝實,一個穿著粗布麻衣,須發皆白的老者,出現在眾人眼前。

老者鬢發銀白,佝僂著脊背,面露茫然看著眾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啊……”

微微擡手摸了摸喉嚨,老者輕嘆口氣,只能用口型,朝沈玨問了一句:你是何人?

“老人家,”沈玨笑了笑,拱手朝對方簡單行了個禮,問:“您日夜入這位小姑娘的夢,可是還有心願未了?”

沈玨的語氣很溫和,臉上的表情同樣溫和,看著就像個懂事乖順的小輩。

老者放松了些,順著沈玨的目光,看到了站在一旁,滿臉震驚的湯悅竹,恍惚間回憶起了許多事。

看到湯悅竹,老者先是楞了楞,而後嘴巴一張一合,好似在說著什麽。

察覺到湯悅竹茫然的表情,老者又朝她比了個抱歉的手勢,對著她深深鞠了一躬。

湯悅竹不太懂手語,更加看不懂口型,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沈玨:“大師,他在說什麽?”

說來,或許連這老頭自己也不清楚,他會半夜入湯悅竹夢中,定時定點的敲更鼓。

有些魂靈,因為心中執念,在人間滯留太久,除了那抹執念,已經不剩什麽了。

連前世記憶,也得靠人或物觸發才能想起。

“他說,抱歉把你牽扯進來,”沈玨回答了湯悅竹的問題,又看向老者:“老人家,既然已經現身了,不妨說說你的心願吧,盡早完成心願,也能盡早解了你們之間沾染的因果。”

老者沈默了,他指著自己的嘴,又是一陣無聲的開合。

湯悅竹、淘桃,包括龍飛在內,都是一臉懵逼。

唯獨沈玨皺著眉,有些犯難。

註意到沈玨為難的神色,龍飛湊過去問:“大師,他的心願很麻煩嗎?”

“是有點麻煩,”沈玨輕嘆口氣,說道:“這位老人家從前是個更夫,他生前因為看了不該看的事,被人割了舌頭,所以無法言語。原本想,死後大概能說話了,不想因為他生前斷舌,屍體不全,即便入地府重新投胎,依然會是個啞巴。”

“地府鬼差憐他前世弧苦,準他留在人間,直至尋到舌頭再入地府投胎。”

只是,這一尋便尋了百年,依然沒找到自己的舌頭。

湯悅竹一臉驚悚:“那他的願望該不會是……”讓她幫他找到舌頭吧,這也太離譜了。

然而,下一刻,就聽沈玨說。

“幫他找到舌頭。”

沈玨點了點頭,肯定了湯悅竹心中的猜測。

這要怎麽找,剩下幾人面面相覷。

先不說西城那麽大,不知道這鬼老頭的舌頭究竟在哪兒,就算知道在哪個位置,按照這死鬼的穿著看來,至少是幾百年前的打扮。

這麽多年過去,舌頭只怕早就腐爛成泥了,哪可能保存到現在。

沈玨同樣為難,面相老者:“你可願敞開記憶,讓我們看看清楚東西存放在何處?”

讓鬼魂對人敞開記憶,跟搜魂無甚區別。

眼下這情況,也沒有比搜魂更靠譜的辦法,沈玨只懂些簡單的唇語,想完全翻譯出老者的話,根本不可能。

以老者魂體虛弱的狀態,也發動不了共情,更別提鬼域了。

猶豫半晌,老者欣然接受了沈玨的提議。

沈玨笑了笑,一只手按上了虛影的頭頂,“放心,只要你不劇烈掙紮,搜魂便不會對你的魂體造成任何傷害。”

搜魂雖霸道,卻實在方便。

一擡頭,發現包括金貝在內,四雙眼睛都巴巴地盯著自己。

沈玨無奈,伸出另一只手,遞給龍飛:“你們若是也想看,便把手牽在一起吧。”

湯悅竹幾人聞言,眼睛皆是一亮,立馬把手牽在了一起。

其他幾個攤位的老板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見幾人的手紛紛牽在一起,心中不由越發好奇。

有人嘀咕道:“沈大師這是幹嘛呢?”

“不知道,大師的想法,豈是我們能理解的。”

“我看他們都閉著眼睛,該不會像小說裏那樣,幾個人一起在練什麽厲害的功法吧。”

“有可能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猜測是沈玨在傳授幾人功法。

原先的瘦神棍盯著站在沈玨身邊的龍飛,臉色陰晴不定,眸光沈的像一汪寒潭。

明明是他提出的想法,讓這死胖子先去探個路,不曾想這家夥居然真入了沈玨的眼,現在還能得到沈玨傳授的功法,真是該死。

不行,他得盡快想個辦法接近沈玨,從他身上偷點師,不能都便宜了那個死胖子。

另一邊,沈玨搜魂進行得非常順利,老者放開了神魂,並未抵抗他的力量,傳入腦海的記憶十分清晰。

眾人從老者記憶中得知,這位老人姓劉,在家排行老三,旁人都管他叫劉三,或是三子。

劉三出生於西城,武陽縣劉家村。

十歲那年村裏鬧饑荒,家裏兩個姐姐都餓死了,爹娘沒辦法,不得已帶著他離鄉背井,一路逃荒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安縣討生活。

災荒年,縣裏也不富裕,恰逢縣衙捕快貼出了招收打更學徒的消息。

劉三父母看不懂文書,還是從旁人嘴裏得知,收學徒的標準在八歲以上,十四歲以下男童,若是符合條件,衙門裏每月給三十文銅板做工錢,每天還發放一斤米。

工錢是其次,饑荒年大米可是金貴東西。

為了一家人不被餓死,父母忍著淚,把劉三送進了衙門。

初入衙門,劉三心中惶恐,低著頭規規矩矩跟著衙門不快,不敢東張西望。

很快,他跟著捕快來到了府衙的偏門,偏門旁邊有個破舊的小院落。在哪裏,流三見到了他的師傅

一個五十來歲,滿頭白發的啞巴老翁。

捕快一把把劉三推到老頭面前,冷漠的警告:“賴老頭,這小子交給你,好好調教,別讓他像你當年一樣。”

被稱為賴老頭的老人連連點頭,半張著的嘴裏,發出了呵呵的聲音。

劉三忍不住好奇,朝白發賴老頭看去,等他看清賴老頭黑洞洞的嘴時,呼吸頓時一滯。

老人半張著的嘴裏,空洞洞黑漆漆的,舌頭竟是被連根拔起了。

劉三嚇得一個哆嗦,迅速低下頭,卻死死咬著牙關,沒敢發出半點聲音。

只聽捕快冷冷扔下一句:“小子,你以後就跟著賴老頭學打更,別整什麽幺蛾子,等這老家夥一死,就由你接他的班,聽見沒有!”

“是,大人。”劉三心下惶恐,趕緊點頭應聲。

興許是間見劉三足夠聽話,捕快滿意點頭,快步離開小屋。

直到捕快的身影消失,劉三才轉過身朝賴老頭行了一禮,虛心求教:“師傅,打更有哪些註意事項?”

賴老頭沒說話,看著劉三年輕稚嫩的面龐,陷入沈思。

良久後,他重重嘆了口氣。

他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做了個割喉的動作,而後靜靜看著劉三。

劉三雙眼迷茫,不解其意,問道:“師傅,這是什麽意思?”

賴老頭搖搖頭,又無聲得嘆了口氣。

從那天起,劉三便跟在凱老頭身邊學習打更。

頭兩年,賴老頭並未讓劉三夜裏跟著他一起打更,只帶著他練習一些打更的技巧,教他如何辨認時辰,讓他把縣城的所有街道巷子記清楚。

劉三十四歲那年,災荒過去,他的工錢從原本的三十文一個月,漲到了一百五十文一個月。

母親高興得拉著他,說他年紀也大了,家裏也不似從前拮據,等過兩年再攢些錢,便給他娶個媳婦。

西城的二月,依舊寒風刺骨,翻過年,劉三正式滿了十四歲,賴老頭四年來第一次帶上他,一起打更。

劉三看著周圍黑漆漆一片,顯得有些興奮,“師傅,我們從哪兒開始啊?”

練習了四年,他已經能把更鑼敲得很響,學會了如何根據月亮和樹影的位置辨別時辰,記住了鎮上所有的街道路線,自覺已經完全掌握了打更的要理。

可不知為何,四年來,賴老頭楞是一次都沒帶他出去。

賴老頭啥都沒說,拎著銅鑼示意他跟緊自己。

劉三有些失落,不過還是亦步亦趨得跟在了賴老頭身後。

月色清冷,師徒二人尋到西巷時,賴老頭趕緊拉著劉三掉頭往回走,可剛走到巷口,就聽見了屬於女人的哭喊求救聲。

劉三不顧賴老頭的阻攔,領清冷的月色下,只見一名鎮上王員外家的少爺,身下正壓著一名年輕婦人,二人衣衫不整,王少爺手裏還亮著鋒利的匕首。

看見這一幕,劉三怒火上湧,正要上前阻止,背後突然撲來兩名王府家丁,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王家公子冷笑一聲,緩緩走到劉三面前,冰冷的刀背在他臉上拍了拍:“就你一個打更的,也敢管我的事,你們,把人給我拉出去埋了。”

家丁聽令,正欲把劉三拉走。

巷口突然響起三聲銅鑼,王少爺皺眉,冷冷的看了劉三一眼:“小崽子,算你走運,下次再敢多管閑事,就讓你橫屍荒野,哼!”

王少爺帶著人走了,劉三渾身是傷得躺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嚇得冷汗直流。

擡眸望去,賴老頭正站在巷口不遠處,滿目驚恐,拼命跟你比劃閉嘴的手勢,可劉三絲毫沒意識到,就是這個看起來膽小又怯懦的瘦老頭救了他。

劉三畢竟年少,血氣方剛次日一早便上縣衙報了官。

然而,府衙捕快卻冷冷說:“你昨日並未值巡,哪兒來的親眼所見,劉三汙告他人,給我拖出去打十大板。”

劉三冷汗刷得就下來了,他咬著牙,挺過了十板子,昨天才受傷的身子,今天又挨了打,更加虛弱了幾分。

挨完打,劉三被兩個人擡著,送回了賴老頭處。

剛落地,他忍著傷口處鉆心的疼痛,推開想要上前攙扶他的賴老頭,踉踉蹌蹌走到卓前翻來更簿。

卻見最後記錄的問頁面上明晃晃寫著:昨日值更,劉三請假,未曾到場。

而簽字人,正是賴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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