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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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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唐振元第一次見到江近塵,是一場意外邂逅。

初夏的大學校園,樹木蓊郁,蟬鳴聲陣陣。

唐振元坐了司機的車去京大參加一次學術研討會,那時他剛從英國回來,跟著導師去京大交流學習。

車剛在校門口停下來,一個穿著白色運動套裝的男生飛一樣的從校園裏躥出來,嘴裏還叼了一塊比他臉大的餅,背上背了鼓囊囊的大書包,拉鏈都沒來得及拉完,一邊跑裏面的東西好像要顛出來。

唐振元剛準備下車,手剛握上把手,那男生就把車門打開鉆進來,還帶了一陣濃郁撲鼻的蔥香味。

唐振元被他逼退到角落,驚恐著還沒開口。

男生先把嘴裏叼的大餅拿出來,焦急道:“9156,師傅你快點,我就要遲到了。”

司機也慌了一瞬,瞪大了眼看著後視鏡裏的唐振元。

唐振元這才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你要去哪兒啊?”

那男生把臉一皺:“明南設計院啊,不是在手機上定好了嗎?”

唐振元馬上朝司機說:“我們順路,師傅走吧。”

司機聞言立刻收了詫異的神情,答應了好嘞就啟動車子。

唐振元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那男生的手機又轟轟震動起來,他看見男生把油膩的手在白色衣服上揩了揩,緊接著摸出口袋裏手機按接聽。

一個有些粗聲的暴躁男聲傳過來:“江近塵,馬上就要開場了!你什麽時候能到!這次機會這麽重要,你能不能上點心!”

江近塵渾身一凜,猛地縮了一下肩膀,旋即正色道:“老師,保證二十分鐘之內趕到!”

“趕不過來你就不用見到明天的太陽了,”對面那人好像深深喘著氣調整了一下心情,隨後又說,“記得吃點東西,可能傍晚才結束,沒時間給你吃東西,別低血糖了。”

江近塵嘻嘻笑道:“好嘞老師,收到,我正啃餅子呢,餓不壞的。”

唐振元全程處於震驚狀態,看著身邊這個男生,大氣不敢出。

等他掛了電話,唐振元還是沒來得及開口說第二句話。

江近塵一邊大口啃著餅,一邊把背後的包拿到身前,伸手在裏面掏掏摳摳,不知道翻到什麽東西,他松了一口氣,然後又非常馬虎的把書包拉起來了,整個書包被他折騰得和刺猬一樣,□□一塊,西冒一塊,還開了線。

隨後他就專心的低頭啃餅,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好像噎住了,他突然捂著嘴,咳嗽了幾聲。

唐振元馬上把車上的礦泉水擰開,遞給他。

江近塵好不容易騰出手接了,又咕嘟咕嘟一次灌下去半瓶,抹了抹嘴,有些不好意思道:“帥哥真謝謝你啊,沒帶現金,這水錢轉給你好了。”

唐振元這才笑了一下:“沒事,一瓶水而已,祝你比賽順利。”

聽他說在明南設計院,這次有一場建築設計大賽,唐振元了解過,想著晚上有機會可以去看看,沒想到就這麽見了參賽選手。

江近塵捧著礦泉水感嘆道:“帥哥你人長得這麽好,還這麽善良,以後肯定會大富大貴的,好人一生平安。”

他說這話的神態和動作非常正經,特別像化緣拿到些飯食的僧人,給施主念一通佛經。

唐振元覺得這人真是很可愛,可惜他們沒時間交流,車停了。

車剛停穩,江近塵就迅速地抱了東西開門下車,他把礦泉水拿走了,車座上還留下他吃了一大半的餅。

後來唐振元參加完交流會已經是幾天後了,臨走之前他還是惦記著建築設計大賽的頒獎典禮,想看看這個小僧人拿到獎沒有。

再見到江近塵的時候,他穿得非常正式帥氣,不說話的時候有些文雅氣質,誰能想到他把手上的油就那麽抹在白色衣服上,唐振元隔離幾天再想起來還是覺得不能接受。

白色衣服上絕對不能抹油!

看完他喜上眉梢,意氣風發的拿獎之後,唐振元其實想要和他認識一下,但走到後臺之後,看見江近塵坐在裴熙成身邊,滿眼笑意的同裴熙成說話,即使裴熙成並沒有句句回應他。

唐振元沒看多久就退出去了,那眼神裏都是藏不住的喜歡,任誰都看得出來。

後來唐振元就撇下了這個意外遇見的人,回了英國讀書,他以為這只是一場乘興而來的偶遇,從此山水不相逢。

不需要再多一些認識和了解,有些人就這樣留在記憶裏,所有的期待和缺憾才如明珠般熠熠生輝。

兩年後唐振元研究生畢業回國,接手家裏產業,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又和裴熙成打起了擂臺,戰場從各種學校比賽轉移到了商業酒局。

命運捉弄,不顧個人意願,有緣的人會再相見。

那一年的廈門酷暑難耐,唐振元初入名利場,處處不適應,日日就是被一群老家夥灌酒打壓。那天酒桌上觥籌交錯,交杯換盞,大家嬉笑著讓小唐總再喝兩杯。

唐振元推不過去,端起酒杯喝了,再往外看時,天色驟變,剎那間黑雲滾滾,電閃雷鳴,狂風卷著暴雨狠壓下來。

是臺風!

早有通知,但出人意料的是臺風提前登陸了,沒多久酒店就斷了電,華麗的水晶吊燈也微微顫動著互相磕碰,發出叮鈴的響聲。

裏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

眾人聚在大廳,淒冷可怖的空氣盤旋在頭頂空氣裏。

已經很多年沒有遇到這樣強悍的臺風了,幾乎掀起數米高的海浪狠狠地撞擊崖面,把礁石拍碎;道路兩側的樹木被摧折;高架橋上的車連環追尾;各種門牌鐵架被卷上天又猛砸下來。

唐振元看著窗外,心隱隱發慌,突然他瞳孔驟縮,玻璃出現蛛網形破裂,發生速度太快,玻璃渣潑面而來的瞬間,他才猛側了身弓腰躲避。

即使唐振元躲了迎面一擊,身上仍然被劃了數道血痕,有些破璃渣嵌進皮膚,留了幾個血窟窿,汩汩往外淌血。

因著這意外,登時如水進油鍋,屋子裏沸炸起來,有些人甚至直接被砸暈在地,狂風從落地玻璃窗破口猛灌進來,眾人尖叫驚呼著紛紛往更深的地方逃跑躲避。

混亂一片。

幾小時後,風停了,暴雨如註。

正是淩晨,大家都估摸著天亮時候雨才會小些,有些人進了尚且安好的房間躲避,有些人期期艾艾的躺在地上呻吟著,酒店救助資源不多,唐振元隨意拿布條綁了綁身上的傷口,那些藥留給更嚴重的人。

他只待在大廳裏,也沒進房間,就坐在柱子底下,看著地毯上的花紋。

酒店外的水幾乎能沒過成人的膝蓋,就在唐振元困頓起來的時候,一個穿著白色T恤的男人撐著傘冒著暴雨急忙跑進了酒店大門,他渾身都濕透了,衣服貼在身上,懷裏還抱著個黑色的包。

他進來之後半點不顧及自己身上的水,扔了傘就朝服務生慌張的比劃著說話,他大口喘息著,神情格外憂慮。

酒店只有臨時的手電在惶惶亮著,襯得他臉色蒼白又脆弱,側影很單薄,像是剪紙一樣鋒利。

服務生聽了他的話之後搖搖頭,似乎是表示自己不知道。

男人停了一會兒,旋即四處張望著像是尋找什麽人。

唐振元有些頭暈,酒喝太多了,身上的血液仿佛在一點點流失。

那個男人在大廳裏走遍了,走到唐振元身邊的時候,馬上蹲下來,握了唐振元的手。

“你還好嗎?你在流血!”

唐振元擡起沈重的眼皮望了他一眼,熟悉又陌生的臉,記憶真是個神奇的東西,在這恍惚的時刻,他卻記起了這個人。

“小僧人。”他很輕地說。

其實唐振元記得他的名字,江近塵,因為很好聽。

江近塵馬上把懷裏的包打開,拿出很多藥膏和創傷藥給唐振元的手臂細細清理了傷口,塗了藥,包好了紗布。

唐振元一直望著他,他看見江近塵牛仔褲膝蓋上的血痕,被水浸濕了,洇開成淡粉色的花,像是摔過。

他說:“你也受傷了。”

“我沒關系,”江近塵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可衣服是臟的,他又拿了一小截幹凈紗布擦了手,從包裏拿出一塊巧克力撕開包裝袋塞進唐振元的嘴裏,“雨停了記得去醫院看看,這裏不幹凈,可能會感染。”

這裏的燈不亮,他們是背著光的,江近塵只能隱約看見面前人的五官輪廓,看見他嘴唇發白幹裂。

他起身找服務員要了水送過來,就繼續去找裴熙成了。

裴熙成的電話打不通,他很擔心。

唐振元低頭看著手臂上潔白整齊的紗布,莫名其妙地想,原來他不是粗心隨意,他只是不對自己細心。

很久,他站起身來,想要借酒店電話給家裏人報個平安,走到消防通道的門口,聽見有人在說話。

“......我真的很怕,你嚇死我了,你怎麽不給我打電話呢,臺風來的時候我真的很擔心你,你的電話也打不通,給酒店打電話他們說玻璃碎了......好多人受傷。”那人的聲音有些哽咽,“裴熙成,你不要受傷。”

唐振元本來後撤了一步想離開,聽見這個名字還是靠近了,借著微弱的光透過門縫往裏看。

“哭什麽?”裴熙成把西裝外套脫下來給江近塵蓋了蓋,遮住他濕透的肩膀。

“你以後能不能給我打個電話,我怎麽安心待在家裏,我一直很擔心你。”江近塵低著頭牽了裴熙成的手,小聲說,“手機壞了可以借酒店的,你以後能不能記得我一下。”

裴熙成也低頭看著江近塵,很久才淡淡地應一聲:“嗯。”

唐振元退開了,再後來見到江近塵,他的身邊都有裴熙成。

只是再沒見過他很開心的樣子。

唐振元一直不明白自己這別扭的心情是什麽,直到有一次在報紙上讀到了一段話,來自黃永玉的《塞納河到翡冷翠》——任何一種環境或一個人,初次見面就預感到離別的隱痛時。你一定是愛上他了。

他才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愛上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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