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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宮眾人驚恐的註視下,他們的鎮宗之寶九重仙塔周身泛著極不穩定的波光,塔頂更是不斷溢出令人心悸的威壓,一看就是出了什麽大變故。

不少低階弟子開始恐慌,更有下意識窺探天機者,竟直接被反噬得當場吐血,昏死倒地,而這又更進一步助長了門中的恐慌氣氛。

不過就在眾人驚慌失措之際,數十道流光瞬間從天宮上四島內飛出,如定海神針般降落至九重塔前。

正是察覺到仙塔異動的天宮掌門南溟子和二十八脈脈主。

他們先是傳音廣播,讓門下弟子冷靜下來,不要妄動,然後才個個面色凝重地望向了異動的源頭——九重塔頂。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何仙塔會生出這種亂象?”奎木脈主憂心忡忡地皺著眉,想要入塔探查。

南溟子擡手止住他的動作,同樣眉頭緊鎖地望著塔頂。

身為當世第一卦修,他對天道氣機的感知遠超常人,可此刻從塔頂彌散而出的氣息,卻讓他心頭巨震——那不是他熟悉的、溫和中正的天道氣息,而是一種既蘊含著無盡生機、又帶著寂滅萬物的恐怖力量,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交織纏繞,圓融又狂暴,仿佛能吞噬一切、重塑一切。

而更讓他心驚的是,在這股可怕的威壓之中,還夾雜著一道鋒銳無匹的劍意,純粹到了極致,帶著剛渡過飛升劫的磅礴仙威,僅僅是逸散出來的一絲餘波,就讓他的護體靈氣形同虛設,周身皮膚隱隱作痛。

南溟子辨認不出前者,但這劍意他還是能認出來的,雖然強大了不少,但那股熟悉的鋒銳,無疑正是百裏忍冬的劍意。

可是他不是剛渡過飛升劫?如何又突然出現在九重塔頂,而且看樣子似乎來者不善。

南溟子心中不安,試圖推演天機,可他剛拿出本命卦盤,便看見它開始劇烈震顫,所有的卦象都亂成一團,根本無法推演。

“好強的劍意……”有同樣認出塔頂人身份的脈主失聲開口,“這絕非九轉境之下該有的力量!難道是……百裏忍冬?!”

南溟子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塔頂,握著卦盤的手指節泛白。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塔內的兩股力量還在不斷攀升,已經徹底壓過了他能感應到的天道氣息。

……

此時的九重塔頂,代表天道的天書之靈的確已經陷入了瀕臨崩潰的危機。而隨著它的演算愈發混亂,整個九重塔的震動也愈發劇烈,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崩塌。

厲無渡看著它近乎崩潰的模樣,眼底沒有半分憐憫。

她緩緩轉動掌心的太極虛影,周身的威壓又盛了幾分:“不用再推演了,你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卦象,從道果與業障凝成天地之寶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全部作廢了。”

“我知道你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替天道完成每一代的清濁輪回,可如今,天地之寶完全可以一直維持著天地間清濁二氣的平衡,修真界不再需要道果和業障的輪回,自然也就不再需要你。”

厲無渡的話音,天書之靈所有瘋狂的推演驟然停滯。

懸浮在半空的光團紋絲不動,連表面跳躍的細碎金光都停在了半空,九天之上的風聲、塔體的震顫聲仿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死寂吞噬。

這靜止持續了許久,久到百裏忍冬握劍的手都微微收緊,才聽見光團裏傳來一聲茫然的反問:

“不需要……我了?”

它的聲音不再是往日那般空靈無波,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難以置信,是它誕生億萬年以來,第一次流露出不屬於天道規則的、屬於生靈的情緒。

“沒錯,不需要你了。”厲無渡殘忍且直接地肯定道,“所以,為了這新的平衡機制能夠穩定地持續下去,你這個舊日的平衡維護者,也該退出歷史舞臺了。”

“退出?去哪兒?”光團微微顫抖著問道。

百裏忍冬冷笑一聲,回答了它的問題:“你因使命而生於天道,如今使命結束,你不該歸於天道嗎?過去無數個輪回,你不都是這樣對待類似而來的道果和業障的麽?怎麽,輪到自己,就不知道了?”

天書之靈怔住,那些在它體表瘋狂流轉的星軌虛影此刻也緩緩沈澱下來,化作細碎的光點,繞著它輕輕打轉。

億萬年來,清濁輪回便是天道唯一的準則。為了維系平衡,道果可以犧牲,業障可以犧牲,修士可以犧牲,萬物皆可犧牲。

它一直以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所有偏離軌道的變數,都該被抹去;所有阻礙輪回的存在,都該被犧牲。

可它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為那個可以被犧牲的變數。

天書之靈怔怔地想著,意識裏第一次泛起了不屬於規則推演的茫然。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如潮水般席卷了它所有的意識。

直到此刻,當“存在的意義被徹底否定”、“自身即將歸於虛無”的結局擺在面前時,天書之靈才真正明白那些被它判定為“必要犧牲”的生靈,面對死亡時的恐懼與不甘。正如它曾冷漠地看著百裏忍冬為了救厲無渡,甘願押上仙骨神魂;曾平靜地推演著厲無渡神魂俱滅的結局,覺得那不過是輪回中微不足道的一環。可現在輪到自己了,它才發現,原來沒有任何犧牲是理所應當的,原來活著,是這麽值得貪戀的事。

刻入本源的使命與新生的求生欲在它體內激烈拉扯,光團忽明忽暗,像風中搖曳的燭火。

它不再試圖引動天道規則攻擊厲無渡,也不再瘋狂推演破解之法,只是靜靜地懸在那裏,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茫然,望著厲無渡手中的太極虛影。

那是它從未見過的平衡,是打破了億萬年輪回的全新道途。

也是這條道途,宣判了它的“死刑”。

光團輕輕晃了晃,一縷極淡的金光從它邊緣剝落,像一滴無聲的淚。

“我不想消散。”

許久,它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聲音很輕,卻帶著一個誕生了億萬年的生靈,最本能、最純粹的對生的渴望。

“我守了這方天地億萬年,看著它從混沌走向清明,看著第一批修士悟道飛升,看著人間煙火代代相傳。我以為我只是規則的影子,可原來……我也早就有了自己的心意。”

它緩緩飄近了一些,卻不敢靠得太近,光團裏透出小心翼翼的懇求:“清濁已經有了新的平衡,輪回已經不需要我來維系……但我,還想要活下去,我不想……重歸天道。”

百裏忍冬看著它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唇角勾起的冷笑更盛,眼底亦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徹骨的寒涼。

他握劍的手微微收緊,劍意冷然散開:“原來你也知道不想死。當年你哄我立約時,說為了天道平衡,犧牲一人換萬靈安寧是天經地義;推演無渡神魂俱滅的結局時,你連半分遲疑都沒有。怎麽輪到自己,就覺得犧牲不可取了?”

厲無渡也扯了扯嘴角,眼底的嘲諷毫不掩飾:“億萬年來,你踩著無數生靈的屍骨維系所謂的輪回,視所有犧牲為理所當然。如今不過是自己要成為那枚被犧牲的棋子,就慌了神,就貪念起生的滋味了?真是可笑。”

天書之靈的光團猛地一顫,更多的金光從它身上剝落,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它無法否認,那些它曾奉為圭臬的“天道正義”,在自己的生死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擊。

但厲無渡卻並未打算真的滅掉天書之靈,反而緩緩收斂了眼底的嘲諷,神色變得冷冽而平靜。

她擡起手,掌心的太極虛影緩緩轉動,清濁二氣交織出圓融的光暈,慢慢開口道:“不過,我也不是非要趕盡殺絕。看在你守了這方天地億萬年的份上,我給你一個選擇。”

“若你自願與天地做交易,用和天地之寶相融,成為它的器靈,換取抵消忍冬與天地交易的效果,徹底解除他與天地之寶之間的牽引幹擾,並以你對天道規則的掌控力,穩固這新生的清濁循環。那麽作為交換,我們不會對你出手,你可以以器靈的身份繼續存在,依舊能看著這片你守護了億萬年的天地。”

“不過,”她頓了頓,語氣驟然變得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你若是不答應,我和忍冬便聯手打散你的靈體,讓你重歸天道本源。至於他身上的牽引,我們大可以花上百年、千年慢慢想辦法解決。無非是多費些功夫,於我們而言,並無大礙。但你,就真的徹底消失了。”

百裏忍冬配合著往前邁了一步,仙劍發出清越的劍鳴,鋒銳的劍意牢牢鎖定了天書之靈。金白雙色的劍光與厲無渡周身的清濁氣機交相輝映,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威壓,將天書之靈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選吧。”厲無渡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落下了最終的審判,“是活著做器靈,還是徹底消散。”

面對著厲無渡給出的選擇,天書之靈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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