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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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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

然而面對銳可劈山海的丹碧劍鋒,天書之靈卻毫無慌張之意。

“先別急著動怒,”它全然無視了百裏忍冬幾乎漫溢而出的殺意,輕飄飄地又拋出了一個問題,“你難道就不好奇,方才所做的那個夢境麽?”

百裏忍冬眼神一凝,不知為何瞬間便想起了夢中那雙隔著重重薄紗望來的雙眼。

耳邊繼續傳來天書之靈的聲音:“紫天覆頂、白玉鋪地,百裏忍冬,你就不好奇那是何處麽?不好奇,你為何會做那樣的夢?”

這問題明擺著就是在吸引他的註意力,從而為天書之靈真正的目的做鋪墊。

百裏忍冬清楚它葫蘆裏不可能賣什麽好藥,但方才那場夢境太過光怪陸離,也太過真實,真到他指尖仿佛還留著轎輦薄紗的微涼,那雙眼睛的輪廓,更是他永遠不可能認錯的熟悉模樣。

他很難不去在意其中的內容。

“果然是你搞得鬼。”百裏忍冬沈聲道。

天書之靈並未否認。

“這的確是我有意為之,但夢境的內容卻並非是我能控制的,”它淡淡道,“那是天地給予你的啟示,你所追尋的答案,就藏在那場夢裏。”

百裏忍冬的瞳孔驟然縮緊:“你是說,那夢境裏藏著能喚醒厲無渡的辦法?是什麽?”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百裏忍冬覺得頗為可笑,他冷冷地盯著這故弄玄虛的光團,道,“這夢境不是你弄出來的麽?你怎麽會不知道?”

天書之靈:“因為天地眼下只能給出這麽多啟示。”

“若你想拿到更多啟示,弄清楚喚醒厲無渡的方法到底是什麽,你就得像前世那樣,再一次,和天地做場交易。”

原來這就是它的目的。

此刻終於弄明白天書之靈將自己攝來究竟是為了什麽的百裏忍冬目露了然。

不過他並未立刻答應,而是警惕道:“交易內容,是什麽?”

“與我合作,繼續推動道果和業障相互抵消、重歸天地,開始下一輪清濁之氣的輪回。”

它這一話音落下,百裏忍冬唇角瞬間勾起一抹冷峭的嗤笑:“呵,你當我是凡間的三歲稚童一般好騙麽?我與厲無渡是如何落到今日這番境地,不就是拜你這所謂清濁輪回的大計所賜?!如今你竟還想讓我幫你去完成此事——做夢!”

對此天書之靈沈默了片刻,然後才繼續道:“我是天道的衍生物,生來只為維護天地運行,不助私欲,不偏正邪。”

“無論你信與不信,我所做的一切都並非是出於私心刻意針對你和厲無渡,只是基於當時的狀況,那樣做是達成目標的最優方法。三百年厲無渡獨辟蹊徑、逆天而行,致使道果與業障雙雙鎖在她體內。短期內固然相安無事,可長此以往,清濁二氣遲遲不能進入下一個正常的輪回,天地平衡將徹底崩塌,屆時便是整個修真界的滅頂之災。”

“事已至此,我便只能亡羊補牢,基於眼下的狀況再行謀劃,以圖重啟輪回,補全平衡,如此才能阻止這片天地走向消亡。”

“更何況,”它話鋒一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就算你現在能喚醒她,此事不解決,待到修真界傾覆之日,你們二人都會跟著一同化為飛灰,最終不也是落得個雙雙不得善終的下場麽?”

百裏忍冬沒有說話。

見狀天書之靈頓了頓,聲音裏多了一絲近乎蠱惑的意味,精準戳中了他三百年的執念:“而且除了信我,你還有別的選擇麽?三百年了,百裏忍冬,你還有幾個三百年,可以耗在尋找另外一條根本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路上?但只要你肯跟我合作,與天地做交易,便能得到更多的啟示。這是我給你的誠意,也是你唯一能實現所求的路。”

百裏忍冬下頜繃成一道鋒利的冷線,握劍的指節青筋微跳,丹碧劍身發出一聲壓抑的嗡鳴。

他眼底的殺意未散,卻摻了一絲無法掩飾的動搖——三百年了,這是他第一次摸到喚醒厲無渡的可能,哪怕這可能性來自他恨之入骨的天書之靈。

百裏忍冬抿了抿唇,壓下翻湧的情緒,劍尖依舊死死鎖著那團光暈,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想要我怎麽與你合作?”

天書之靈聞言從蒲團上漂浮而起,無視那直逼而來的鋒銳劍鋒,開出了明確的條件:

“我要你努力修煉,盡快飛升,成為合格的道果載體,從而引動道果突破厲無渡肉身的封鎖,重新降臨於你身。”

“這就是你的新計劃?”百裏忍冬譏嘲一聲,質疑道,“厲無渡自封肉身乃是她當年為鎮住業障和道果,故意設計與業障做交易的反噬。道果與業障相生相克、不分高下,你憑什麽篤定,道果一定能突破這來自業障的反噬,成功降臨在我身上?”

他往前踏了一步,劍尖幾乎要觸到天書之靈的光暈,眼底翻湧著三百年積壓的憤懣與毫不掩飾的警惕:“更何況,道果落於我身,你要的究竟是借我破開封鎖,還是要把道果從她體內徹底剝離,借著我這所謂的‘合格載體’,再行三百年前沒成的事——徹底抹除業障,連帶還鎖著業障的她,一同毀了?”

對於他的質疑,天書之靈仿若早有預料。

“厲無渡當年的反噬,是她與業障之間的交易造成的。而你要做的,是與整個天地立約,是這修真界之內最高層級的交易,自然能淩駕於她與業障的舊約之上。”天書之靈不慌不忙地解釋道,“只要交易成立,滿足了兌現代價的條件,天地之力便會借由契約這一載體,強行無視舊約的封鎖,牽引道果離開厲無渡的肉身。而你前世原本便是最為契合道果的載體人選,這一世你補全了魂魄得以再度飛升,便可以成為合格的道果載體,道果自然會向你而來——這不是強行剝離,而是順應天理,因此絕不會失敗。”

“至於你怕我借題發揮,殺了厲無渡,那更是不必要的憂慮。先不說她已是不死不滅的飛升之體,就說道果與業障,二者本就是清濁二氣凝結的同源兩極,雖互相排斥,但亦互相依存。”

“厲無渡以身為籠,實則是把自己做成了一把困住二者的鎖——但凡封鎖不除,她就永遠無法與二者解綁,永遠只能困在五感盡失的虛無裏,哪怕我不插手,終有一日她的意識也會在這樣的虛無中被耗散殆盡。”

“所以唯一能保全她的法子,就是開鎖。”天書之靈篤定道,“你飛升成為道果載體,便是新的、臨時的鎖芯。道果向你靠攏,業障與它相生相克、須臾不離,必然會跟著道果一同動。屆時,在道果與業障向你移動的瞬間,我會配合你動手促進二者完成相生相克的終極循環:相互吞噬,相互抵消,最終重歸天地間的清濁二氣,徹底消散於無形。”

“若是成功,則一切都可迎刃而解——沒了業障,厲無渡因違背與其交易的反噬便不覆存在,到時候自然會恢覆五感,得以蘇醒。從此以後你們倆便可徹底從這次清濁輪回中解脫,身上再無任何枷鎖。”

天書之靈描繪的未來著實太過誘人。

百裏忍冬原本死死鎖著天書之靈的淩厲劍意不受控制地滯澀了半分。

他面色依舊宛如霜寒,可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卻像被一只手輕輕撥了一下,震得他胸腔裏泛起密密的酸麻。

百裏忍冬眼前恍惚又出現了那雙在夢中驚鴻一瞥的眼睛,腦海裏瞬間劃過三百年的奔波、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與失望。

——三百年了。

他聽過無數次似是而非的傳言,踏遍了修真界每一處人跡罕至的險地,兩度滿懷希望回到秘境木屋,又無一例外地摔進徹骨的絕望裏。

為了不被失望打垮,他早就把所有奢望都壓進了心底最深處,連在最疲憊的深夜打坐時,都不敢深想她醒過來的模樣,怕想得多了,連撐下去的力氣都要被這求而不得的執念耗光。

可天書之靈輕飄飄的幾句話,卻像一顆石子砸進了他死水般的心底,漾開了他壓了三百年、連碰都不敢碰的念想。

百裏忍冬知道自己明明該警惕,該嗤笑這又是天道布下的騙局——三百年前九重塔頂的一幕幕還歷歷在目,就是這東西設下詭計,逼得厲無渡自封神魂、長眠不醒,他怎麽能信?

可那句“從此以後你們倆便可徹底從這次清濁輪回中解脫,身上再無任何枷鎖”……

多麽動聽的許諾。

他難以自制地順著天書之靈的話想了下去。

如果真的成了,會是什麽樣子?

他不用再與厲無渡天各一方,踏遍萬裏險地;不用再徒勞地守在木屋床邊,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卻只能得到一片死寂的回應;不用再面對天道的算計、天書之靈的逼迫;不用再被迫置身於腥風血雨、明槍暗箭當中……

不用再怕下一秒,他們便會失去彼此。

三百年迷茫仿徨的漫漫長夜,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一點預示著破曉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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