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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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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無

無論正魔兩道如何猜測紛紜,成功渡完雷劫的百裏忍冬都並不在意,而是重新踏劍啟程,繼續尋訪喚醒厲無渡的法子。

為了一句隱世魂修有不傳密法的軼聞,他孤身闖過西荒萬魂窟,在瘴氣彌漫的絕地中尋了半月。哪怕被窟中積怨千年的陰魂纏上,蝕體的陰寒順著經脈往神魂裏鉆,他也未曾後退半步。絕境之中,他反倒沈下心來,將於古籍中學到的以劍鎮魂之法盡數施展,丹碧劍光在陰潮的窟中亮起,每一劍都精準斬碎侵蝕而來的陰魂,鎮其孽戾。然而最終他雖尋到了那隱世魂修留下的傳承,卻發現那與厲無渡的情況南轅北轍,並無太大幫助。

不過這番與陰魂的纏鬥倒也並非全無用處,至少在艱辛的戰鬥中,他將劍意磨得愈發純粹凝練,八轉境的修為也徹底穩固,連神魂都在獲得了魂修傳承後比之前更堅韌了數分。

在那之後,為了半卷記載著神魂喚醒之法的殘頁,他遠赴深海歸墟,在海底秘境中與守護古籍的千年玄龜纏鬥。那玄龜承歸墟水脈而生,背甲堅不可摧,一身渾厚靈力翻湧起來,連周遭的海水都化作了滔天巨浪。

一開始,他的劍招根本破不開玄龜的防禦,反倒被巨浪拍得連連後退。但也是在纏鬥之中,他忽然悟透了丹碧劍意的更上一層——“劍者,納天地為己用”。

於是百裏忍冬當即收了急於求成的銳勁,轉而以丹碧引動周遭的水脈靈氣,劍意與歸墟的浩瀚水勢相融,不再是孤絕的一劍,而是如滄海翻湧般鋪天蓋地,不過數十招,便卸了玄龜的所有攻勢,取走了石臺上的殘頁。

經此一役,他徹底踏入了八轉境巔峰之境,離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九轉境,只有一步之遙。

有丹碧認主的消息在前,百裏忍冬孤身出沒於各大絕地險地的蹤跡在後,修真界中不少或覬覦至寶、或不懷好意的修士結伴攔路截殺,從一開始的三五人,到後來的數十人組團,甚至有宗門長老級別的修士出手。

可隨著百裏忍冬一路歷練修為大漲,這些截殺者早已不是他的對手。最初還有人能接下他兩三劍,到後來,他甚至無需拔劍,只靠周身散出的丹碧劍意威壓,便能讓一眾修士動彈不得,連出手的勇氣都沒有。

久而久之,修真界再也沒人敢輕易招惹這位抱著仙劍的年輕劍修,所有人都知道,百裏忍冬的實力,早已不是靠著仙劍加持,而是實打實的同輩頂尖,甚至能與成名數百年的老輩修士分庭抗禮。

然而百裏忍冬本人卻從不多做糾纏,也無意揚名立萬,解決了麻煩便立刻繼續趕路,所有的心神,都只系在那方秘境裏沈睡的人身上。

每日入夜,他都會尋一處無人山巔停下,與滄浪傳訊,只有看到它發來的“一切安好”四字,百裏忍冬眼底才會升起一絲活氣,稍微驅散那些厚重的冷寂。而後,他才能定下心,借著月光打坐調息,磨煉劍意,苦修不輟。

因為他深知,前路漫漫,無人知曉那一線喚醒的生機究竟在何處,只有每多一分修為,才能多一分尋到法子的底氣,也多一分護厲無渡周全的把握。

如此日月往覆,百裏忍冬踏遍了天下險地,訪遍了隱世宗門,哪怕屢屢失望而歸、遍體鱗傷,他也從未停下腳步,持劍的手始終穩如磐石,眼底的執念亦從未有過半分消減。

……

與此同時,遠在東平城地底鉤鈴秘境中沈睡的厲無渡,依舊流浪於自我封閉後的虛無世界裏。

這裏沒有光,也沒有暗;沒有天,也沒有地;沒有風,也沒有聲。

甚至連“空”這個概念,都顯得過於具體。

厲無渡的意識就漂浮在這樣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以什麽形態存在著——她試著擡手,卻沒有任何觸感傳來,無論是指尖劃過空氣的滯澀,還是骨骼轉動的輕響,甚至連“手”的存在,都變得模糊不清;她試著睜眼,卻連“睜眼”這個動作都無法完成,因為她根本感知不到自己的眼睛,更別說看見什麽;她試著去聽,哪怕是自己的心跳,哪怕是血脈在經脈裏流動的微響,可什麽都沒有。這裏不是死寂,死寂是有“安靜”作為對照的,而這裏,是連“聲音”這個概念都徹底消失的虛無。

自五感盡失的那一刻起,她便與外界徹底斷了聯系,一切意識盡數封死在自己的肉身裏,像被關進了一個沒有縫隙、沒有邊界的鐵盒裏,連一絲外界的光都透不進來。

然而最磨人的,還是時間感的徹底消失。

她試著數數,一個,兩個,三個……可數著數著,就忘了自己數到了哪裏。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潮起潮平,沒有外界的任何參照,她根本無從判斷時間的流逝。

如今距自己被反噬封鎖五感,過去了一息?還是百年?還是已經過去了上千年?

外界此時又是何種情景?她此刻身在何方?身邊是誰?是不是百裏忍冬?他又在做些什麽?

一切的問題都沒有答案,只有無盡的虛無。

厲無渡的意識就在這片無盡的虛無裏經受著寂寞的磨損,唯有過往的記憶賴以支撐,成為她唯一用來對抗這種磨損的武器。

然而虛無太可怕了,在無法計算的等待中,厲無渡感覺自己的記憶逐漸開始像被水反覆浸過的畫,慢慢褪了色,模糊了邊角。

最先被忘掉的,是那些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

她先是忘了前世那些在魔域裏曾廝殺過的敵人和追殺過她的正道修士,忘了兒時在鬼修手下討生活的過往,忘了顛沛流離和九死一生時闖過的困境……這些曾經在她生命裏留下過或深或淺痕跡的人事物,漸漸都變成了沒有具體形貌的模糊影子,厲無渡只記得自己曾和無數人廝殺過、對峙過,卻再也想不起他們的名字、他們的臉,甚至連他們是正是邪,都變得模糊不清。

然後,連那些她曾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忘的、重要的人與事,也開始在虛無裏褪色。

厲無渡忘了自己是如何從被滅滿門卻撿回一條命的凡間孤女一步步走到魔尊之位,忘了那些跟著她闖過魔域深淵、陪她打下半壁魔界的舊部的名字,忘了前世曾壓在她頭頂許久的前任魔尊玄煞,甚至忘了自己為什麽會和正道結下不死不休的仇怨。那些血雨腥風的過往、那些曾支撐著她走過無數絕境的執念,都像被潮水反覆沖刷的礁石,慢慢磨平了棱角,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沒有意義的輪廓。

到了這時,厲無渡終於開始慌了。

在這片沒有邊界的虛無裏,記憶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她證明自己還“活著”的唯一憑證。於是她開始拼命地在意識裏搜刮那些殘存的、清晰的片段,把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那些她認定的、最核心的記憶上——關於百裏忍冬的一切。

可磨損一旦開始,便再也停不下來。

一開始,她還能清晰地想起百裏忍冬的模樣:清冷鋒利的眉眼,握劍時骨節分明的手,看她時眼底藏不住的溫柔,甚至能想起他少年時被逗得羞憤卻無可奈何,只能氣鼓鼓不說話的模樣。

厲無渡一遍一遍在意識裏重覆他的名字:百裏忍冬,百裏忍冬。

像念著一道能抵禦虛無的咒語。

可虛無的侵蝕無孔不入,連這道她死死攥住的咒語,也開始慢慢模糊。

她先是記不清百裏忍冬的聲音,他喚自己時,是帶著無奈的軟,還是慣有的清冷?

厲無渡拼命地回想,卻怎麽也抓不住那道熟悉的聲線,只記得那聲音曾讓她無比安心,可具體是什麽樣的音色和語調,卻再也想不起來了。

緊接著,她開始記不清他的臉,只記得他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看她的時候,像盛著漫天星光,可那雙眼睛是丹鳳眼還是桃花眼?眼尾是微微上挑還是平直的?他的眉峰是鋒利的還是柔和的?這些她曾看過無數次、刻在心底的細節,像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無論她怎麽努力,都再也看不清楚了。

更讓她恐慌的是,她開始遺忘和他有關的、最重要的記憶。

她只記得他們曾在一座凡人小城裏住過一段日子,可那座城叫什麽?他們在那裏偽裝成了什麽身份?是他當教習她當弟子,還是反過來?那漫天雷劫又是怎麽回事?在哪裏?她又為什麽會被封在這片虛無裏?

無數的問題湧上來,卻沒有一個有答案。那些她曾以為會刻進神魂裏的過往,那些支撐著她在這片虛無裏撐下去的片段,正在以她無法阻止的速度,一點點消散。

到最後,最讓她崩潰的事情發生了。

她發現,自己連百裏忍冬的名字,都快記不清了。

她只知道,有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在外面等她,她必須醒過來,必須去找他。

可……那個人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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