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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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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相待

厲無渡沈吟片刻:“這借口倒是能拖上個一兩天,可我如今的情況顯然不是一兩天便能好的,不如……幹脆說我練功時不慎走岔了氣,差點走火入魔,需要臥床休養一段時間。”

百裏忍冬點了點頭:“那我明日便告知秦館主。”

語畢,他頓了頓,又輕聲安撫道:“你放心,只是暫時的淤堵受損,並非無藥可醫。你只管安心休養,我定會將你治好,半分後遺癥都不會留。”

怕她多思,百裏忍冬又問她想不想出去透透氣,他早就尋好了輪椅,可以推著她到院內走走。

厲無渡卻止住了他起身取輪椅的動作。

“先前事況緊急,你我忙著處理秘境現世事宜,始終未能得空,”她平靜地看著百裏忍冬,“豈料陰差陽錯,眼下倒成了能坐下來好好談談的時機,你意下如何?”

百裏忍冬怔怔與她對視,從那雙眼中看到了一片沈定的湖。

他知道,今日便是他們再度當面鑼對面鼓地,坦誠剖白的時候,亦有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他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重新坐在厲無渡榻邊:“好,那便談談吧。”

厲無渡收回剛才止住他的手,開門見山,卻問了個出乎百裏忍冬意料的問題:“未墜入秘境之前,你為何喚我師尊?”

百裏忍冬以為她會先問此時還是天蠍幼崽的滄浪,結果她第一句話,問的竟是這個。

他坐在榻邊,不閃不避地與她對視,忽然勾起一個淺笑:“‘師尊’性情大變,對我處處關心愛護,破道重修的借口能騙過未恢覆記憶的我,卻騙不過前後兩世加在一起認識了你數百年的我。”

厲無渡嘆了口氣,心道天意弄人,當時的她根本不知這莫名其妙重生的背後到底是怎麽回事,自然想不到看似單純的少年百裏忍冬實則亦是故人,只是失去了記憶,所以當時並未多加掩飾自己的真實性情,以至於百裏忍冬一恢覆記憶便勘破了當時溫瓊枝殼子裏裝著的到底是誰。

也自然,暴露了自己對他的感情。

怪不得她先前故作絕情翻臉的做派對百裏忍冬未起到任何作用,合著是早在十年前便挖了個坑把自己埋了。

厲無渡面上維持著平靜,心底卻翻著一絲少有的後悔。

早知道當時用心掩飾一下好了。

但饒是她未表現出明顯的神色波動,百裏忍冬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緒。不過為了維持魔尊大人的面子,他並未戳破,反而壓住想要上揚的嘴角,體貼地換了個話題。

他說起對天蠍的暫時處置:“秘境裏急著救你,出手失了些分寸,那天蠍幼崽重傷昏死,被我封在芥子戒中休眠,暫無性命之虞。”

厲無渡並未對他的做法多加置喙,畢竟即便是換了她來,也無非是一樣的處理方式,不會比現在好上多少。

不過談及此事,她倒是有更加關註的另外一點:“你也看見了,秘境中滄浪與前世誕生時的模樣截然不同,不僅神智不清,甚至還狀似瘋狂,對此你可有頭緒?”

百裏忍冬早在她醒來之前便琢磨過這一世鉤鈴秘境現世的種種古怪,不過縱使將一切細節從頭到尾、翻來覆去地捋過好幾遍,他也未能得出結論,此時聽見厲無渡詢問,他只好搖了搖頭:“不知,現下一切都與前世軌跡有所偏差,不過雖暫且不明白古怪的根源,但我總覺得這背後似有某種力量在操控。”

話音落下,厲無渡與他對視,兩人俱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未宣之於口的隱晦猜測——天道。

不過現下他們也只是猜測,畢竟能撥動他們重生軌跡的,除了它以外,這修真界也再無其他偉力能如此作想了,而且他們暫時也沒有抓住證據,能切實地證明這一切都是天道在背後搗的鬼。

兩人心照不宣地收回視線,厲無渡想了想,又問道:“那你後續,有何打算?”

她問得簡單,但百裏忍冬卻清楚這一言裏涵蔽了好幾種意思,一是問治愈天蠍的辦法,二更是問她、問他們二人往後的計劃,問所有懸而未決的前路。

百裏忍冬有種預感,自己的回答,將決定著之後厲無渡對待他們關系的處理方式。

他垂眸望著榻上半身難動的人,眼底的溫柔藏在清冽的聲線裏,字字沈穩篤定,落地生根:“我盤算著,先在東平城暫住一段時日,你安心臥床靜養,至於城內殘留的毒霧,和染病未愈的百姓,都交給我逐一處理。”

“待此間諸事平定,我便帶你與天蠍去往雲頂天宮,求卦蔔問根治你們傷勢的秘法;若天宮問卦無果,我便再闖一次九重塔,尋天書之靈出手解決。”

他未說豪言,卻將所有決心藏在平淡的安排裏,縱是踏遍三界、屢闖險地,也定要為她醫好滿身傷痛,護她周全。

厲無渡靜靜聽著他溫和卻堅定地道出所有計劃,顯然是早就做好了打算,每一步都鋪得周全,含著未說出口的執念。

她聽得分明,百裏忍冬字字句句裏,都是要將她護在身邊、生死不離的決絕,那股執拗沈沈撞在她心口,掀起難以忽視的浪湧。

百裏忍冬說完便不再開口,等著厲無渡的反應,屋內一時間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落的輕響,碎陽晃在兩人之間,淡得像一層薄紗。

厲無渡卻垂下眸,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翳。

“你是打定主意,這一世要不管不顧,一條道走到黑了?”她問道。

百裏忍冬看著她,忽然笑了。

“厲無渡,”他說,“你騙得了自己一時,騙不了一世。你百般冷淡,刻意遠離,甚至不惜說盡違心刻薄之語,不過是害怕我與你在一起後會受到正道的排擠攻殲、心境郁結,礙於道途。但實際上,這千百顧慮裏,從未有一點,是你不喜歡我。”

厲無渡霍然擡眼,眸中寒潭翻起波瀾:“喜歡又如何?感情在大道面前算得了什麽?你執意和我一道,只會令坦途變歧路,沒有好結果!”

說到這兒,她閉上眼,聲音裏多了一絲苦澀,嘆息道:“前世我們的結局,還不夠證明嗎……靈氣與魔氣相斥,正如靈修與魔修水火不容,你跟我在一起,不是自找麻煩,又是什麽?”

“我不怕。”百裏忍冬的語氣平靜,沒有絲毫猶豫,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前世我便是顧慮這些,所謂立場,所謂正魔,被這一切迷障遮住了眼,直到你死在我劍下,我才後知後覺地看清自己的心,隨後悔恨終生。”

“你……”厲無渡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他搶先一步。

“我知道你擔心我,怕我被連累。”百裏忍冬的語氣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可你有沒有想過,於我而言,最痛苦的並非與你一同赴死,而是再次失去你,獨自活在無盡的悔恨之中。”

他苦澀地勾起唇角,低聲道:“前世你走後,我守著覆生你的渺茫希望,在全修真界尋覓了數百年。那種滋味,我不想再體會一次,所以這一世,我既然記起來了,找到了你,便不會再放手——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你想逃,我便追你一輩子;你想躲,我便等你一輩子;就算我死,轉世投胎,也會繼續找你,繼續跟著你。”他的話直白而偏執,“厲無渡,你休想再甩掉我。”

厲無渡看著他眼底的清冷與偏執,看著他堅定的眉眼,看著他毫無動搖的決心,心中那道堅硬的防線,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知道,自己這一次,是真的甩不掉他了。

從他記起一切的那一刻起,從他毫不猶豫追上來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的因果,便早已糾纏不清,再也無法斬斷。

厲無渡輕輕嘆了口氣,眼底的冷漠與決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無奈,終是將藏了兩世的隱秘盡數攤開:“你既鐵了心要守著我,那我便也不瞞你了。我刻意避你、遠你,從不是無心,而是不敢。”

她將之前在天魔血池內吞噬業障時所見的天地辛秘娓娓道出,道果、業障、天道、重生背後的真相……一切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阻礙都被攤開了擺在百裏忍冬面前。

“……我乃魔尊,身聚戾業,本就與你們靈修之道相悖;你是天生劍骨,道心澄澈,仙途本是一馬平川。前世我們癡纏不休,影響了你身為道果載體飛升的命運,所以‘魔尊厲無渡’才必須死。結果冥冥中的天道未料到你竟在我死後走向極端,不僅無心飛升,甚至不惜一切也要與天地做交易,啟動回溯大陣。”

厲無渡神情覆雜地扯了扯嘴角:“天道怕你這個道果載體當真把自己作死,所以才給了我們‘重生’的機會,只不過這一世,它大概還是想要撥亂反正,試圖將你引回該走的正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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