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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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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欺欺人

入手的那一瞬間,洛圖書便暗道一聲不好。

百裏忍冬體內的靈力已經亂成了一團。

正常修士體內的靈力本該凝練圓融,如臂使指,可此刻百裏忍冬經脈中的靈力卻橫沖直撞,毫無章法,甚至隱隱有逆行之勢。

那是情緒失控下靈臺失守的征兆,若再拖下去,恐怕輕則重傷根基,重則當場走火入魔。

洛圖書不敢有半分猶豫,當即一手穩住百裏忍冬的肩背,另一只手已經按上了他的脈門,雄渾而溫和的靈力立刻順著經絡渡入對方體內。

“靜心!”洛圖書沈聲喝道,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忍冬,守住靈臺!”

百裏忍冬耳邊響徹著掌門師伯的冷喝,腦海中的意識卻像是被血霧裹住了一般,沈重粘滯,模糊不清。

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殿頂的梁柱、破碎的帷幕、以及那張安靜到殘忍的面容,全都在他視野裏交疊、模糊。

他想起自己與厲無渡的初見。

那一日,與溫瓊枝在秘境中走散的百裏忍冬循著宗門玉牌上師徒之間的感應尋來,卻恰好看見厲無渡設下大陣伏殺了她的那一幕。

眼見著溫瓊枝在那座威力恐怖的殺陣中化為一具白骨,百裏忍冬驚怒不已——哪怕溫瓊枝對他打壓、苛待、從未給過真正的溫情,可無論如何她都是他的師尊。

一日為師,終身為母。為全師徒之義,百裏忍冬拾起了溫瓊枝遺留下的那把寒春劍,眼神冰冷地殺向了厲無渡這個魔女。

彼時厲無渡比他的修為要高出一個大境界,她輕松地擋開了寒春劍,踏著血與火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百裏忍冬,最後竟像是貓戲老鼠一般輕笑起來,留下了一句等著他來報仇的話便瀟灑離去。

衣袍翻飛,魔氣在她身後拖出長長的痕跡,也從此刻印在了少年心底。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歲月裏,百裏忍冬活得極其單純。

修煉、歷練、探險、尋找機緣和天材地寶,過程中只要遇見厲無渡,他便試著去殺她,既是為師尊報仇,亦是為正道除魔。

可厲無渡實在太難殺了。

她像一陣永遠抓不住的風,惡劣地玩弄著他的覆仇和正義之舉,一次次交鋒,一次次見血,又一次次在盡興之後脫身遁走。

百裏忍冬努力了百年才趕上這陣風,他的劍術漸漸出神入化,最後成功地做到了能將她逼入不得不與自己全力廝殺的境地。

魔氣與劍意糾纏在一起,時間被拉得漫長而模糊。

他們在追殺中墜入同一處絕地,在秘境崩塌時被迫並肩而行,在天災與強大妖獸圍剿之間互相利用、互相提防。

也互相熟稔。

在這個過程中,百裏忍冬開始重新認識厲無渡。

——她殺人,卻非濫殺;她殘酷,卻並不嗜血。她看似對弱小與不公冷眼旁觀,卻會在某些時候隱晦地出手擋下一道本與她無關的災劫。

這與他想象中的魔不一樣。

最初,百裏忍冬將這種“不一樣”視作厲無渡刻意為之的迷惑。

魔女慣會偽裝——他這樣告誡自己——她是在動搖他的心志,是在削弱他出劍時的決絕。只要他稍有遲疑,只要寒春劍慢上一瞬,那一瞬便足夠要他的命。

於是他逼著自己記住仇恨。

記住溫瓊枝化為白骨的那一刻,記住他拾起寒春刺去時她居高臨下嘲弄的身影,記住他身為正道劍修理當除惡務盡的立場。

他告訴自己:百裏忍冬,你之所以會在意厲無渡的一舉一動,是為了知己知彼,只有了解敵人,才能抓住敵人的弱點。

而你之所以會追逐她的行蹤,是為了有更多的機會抓住她的破綻,進而殺死她。

可事實卻在不知不覺中偏離了軌道。

他開始記得厲無渡的習慣。

記得她在不同情緒下微妙變化的語氣,記得她偶爾不小心流露出的口味偏好,記得她不耐煩時指尖會輕輕敲擊刀柄的小動作,記得她騙人時狡黠的神情。

這些本不該被百裏忍冬註意到的細節,卻在無數次交鋒中被他牢牢記下,進而占據了他的腦海。

夜深人靜時,他也會驚覺自己竟能在識海中清晰地勾勒出她的輪廓。

那種接踵而來的陌生感覺讓他心生警惕,又隱隱不安。

不安的劍修開始病急亂投醫,最後將這一切情緒產生的源頭歸結為仇恨——

恨得深了,自然記得多。

再後來,他們在一次追逐中同時墜入一處封閉秘境。

出路封死,靈力受限,百裏忍冬又倒黴地受了重傷。

是厲無渡救了他。

而後她說,為了活著出去,他們最好暫時放下刀劍,彼此合作,才能應對層出不窮的危機,脫離險境。

仇恨之間夾雜了恩情,百裏忍冬沈默著接受了她的提議,打算等到幫她脫困還了這次恩情後便繼續覆仇。

可那一夜,他卻第一次失眠。

黑暗中,百裏忍冬聽著自己與厲無渡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清晰地意識到:他喜歡他們現在的相處狀態。

這個念頭讓他心驚。

於是離開秘境後,他拔劍刺向厲無渡的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

劍意淩厲,招招逼命,像是在用這種方式逼迫自己回到原本該站的位置。

厲無渡擋下他的劍,笑得意味不明。

“翻臉不認人啊,”她輕笑著問道,“怎麽突然這麽兇?”

百裏忍冬沒有回答。

因為他分不清,那股洶湧而來的沖動,到底是殺意,還是另一種更危險的渴望。

再往後,追逐成了他的日常。

她出現,他便出現。

她消失,他便踏遍山河去找。

他將這種無法停歇的追逐告訴自己是執念,是仇未報盡,是劍修不肯半途而廢的偏執。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百裏忍冬蒙上了自己的雙眼,在這種錯置的情感裏煎熬、修行、變強,帶著寒春劍不停追逐那道魔氣的影子,直到某一天在潮汐秘境中不小心窺見了厲無渡的過去。

大妖的天賦幻境困住了厲無渡,為了喚醒他,百裏忍冬不得已進入了她的神魂幻境。

——小院、鮮血、哭喊。

他看見溫瓊枝的劍。

看見她神情冷漠地殺死了那一家子毫無反抗之力的凡人,尚未長大的女童墜落在父母和自己的血泊裏,滿眼驚恐與憤恨。

那一刻,他站在幻境裏,連呼吸都忘了。

原來如此。

原來厲無渡殺溫瓊枝,從來不是無端的嗜血,而是遲到了多年的覆仇。

幻境破碎之後,他對厲無渡的感官徹底變得覆雜。

苦難將一個無辜的稚童逼入地獄,教她在仇恨的浸淫下日覆一日地掙紮,最終變成了雙手染血的修羅。

百裏忍冬不知該如何處置他們之間的“仇恨”,只能依循慣性,繼續與她刀劍相向地糾纏。

但每當他們兩敗俱傷、雙雙力竭之時,他又隱約覺得這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可自己想要的,又到底是什麽呢?

同樣未曾體會過溫情的劍修亦搞不清楚,也沒有人能幫他弄明白。

於是他們依舊廝殺。

可百裏忍冬心裏想的,已經不再只是“殺了厲無渡”。

他開始想——

若能打敗她,是否可以讓她停手?

若能壓制她,是否可以強行教她回頭?

只要厲無渡願意廢掉魔功改修道術,那他定會說服劍宗高層接納她,帶她入門,從頭開始。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再也拔不掉。

可厲無渡依舊強得離譜,在百裏忍冬境界飛漲時,她也不遑多讓,以至於他們又相殺了數百年,誰也奈何不了誰。

時間就此流逝,仿佛他們會永遠這樣糾纏下去。

直到最後一次。

那一戰,他贏了。

贏得幹脆,贏得徹底。

寒春劍穿心而過時,他清楚地感覺到劍尖刺入血肉、貫穿心臟的觸感,清楚到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厲無渡低頭看了一眼胸口,又擡頭看他,眼中無恨亦無怨,唯有釋然。

隨後氣絕倒地。

……

識海中被掀起的記憶畫面在這裏戛然而止。

百裏忍冬猛地抽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仿佛從極深的水底被強行拖回岸上。

又一股腥甜湧上喉嚨,被他勉強咽了回去,喉間卻仍舊泛起灼痛。

洛圖書感受到他體內暴走靈力的反抗,眉頭擰得更緊,手下力道不由得又加重了幾分,像是在試圖強行將一柄失控的劍按回劍鞘。

“你現在若倒下,”洛圖書低聲道,語氣比方才緩了幾分,卻字字沈重,“就再也弄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麽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釘子,狠狠釘進百裏忍冬混亂的意識裏。

他呼吸驟然一滯,旋即反手死死攥住洛圖書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能讓自己不至於徹底墜落的蛛絲。

洛圖書察覺到他的配合,心下微松,卻不敢有絲毫大意,仍舊穩穩地將靈力送入他的經脈,一點一點替他理順氣息。

半個時辰後,百裏忍冬體內瘋狂沖撞的靈力終於在洛圖書的幫助下平靜了下來。

洛圖書撤回靈力,扶著百裏忍冬盤坐在蒲團上,看著他繼續自行閉目調息,心底滿是愁緒——

怎麽就出了這檔子事呢?

正道魁首和魔域禍頭,這這這……分明是水火不容的死對頭,怎麽就勾搭到一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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