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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幕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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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幕尾聲

百裏忍冬瞳孔劇震,渾身像是爬滿了蠍子,下意識就要揮劍斬去。

然而他還未來得及動手,“厲無渡”便已沖他笑意盈盈地擡起了臉,慢聲道:

“再、見。”

下一剎——

“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瞬間淹沒了整個地下洞窟。

濃烈到堪比潮汐盛會的魔氣咆哮而出,沖擊波掀起的氣浪席卷了整個萬鏡魔心淵,使鏡海發出淒厲的悲鳴。眾多高大的黑曜晶簇同時崩解,在沖擊中爆裂、粉碎,化作無數碎片,向外圍炸裂開來。無數晶石如碎星雨般被拋向天穹,撞擊洞壁,再次反彈,形成毀滅的回響,使洞窟的四壁與穹頂上蔓延開連綿的裂痕,宛如蛛網,直達上層礦脈。

突然爆發的狂暴能量直接狠狠轟在了首當其沖的百裏忍冬身上。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雖第一時間本能橫劍格擋,但防禦尚未完全展開,便被可怕的魔氣浪潮重重擊中胸腹,直接倒飛了出去!

想要上前救人的蛟龍也未能幸免於難,僅僅只比百裏忍冬晚了一步便也被掀飛。一人一蛟分別重重撞在了兩個不同方向的晶壁上,鮮血和碎裂的黑曜石混在一起,如雨灑落。

百裏忍冬渾身劇痛地墜落在地,胸骨和肋骨幾乎全斷了,內臟也在魔氣沖擊下碎裂出血,體表各處更是被四散飛濺的黑曜晶體穿刺得沒有一塊好肉。

鮮血從指縫滑落,浸染了劍柄,重傷之下他幾乎要直接昏死過去,可為了確認仇人的死活,他硬是靠著意志力撐住了最後一絲清醒,努力朝著方才厲無渡所在之處望去。

氣浪與魔氣漸漸淡去,透過被血色浸染的模糊視野,百裏忍冬看見方才困了他許久的萬鏡魔心淵已被夷為平地,滿地黑曜晶簇盡數化為粉塵,一切景象一覽無餘。

可就在那一覽無餘之地上,他卻沒有找到厲無渡的身影——連一絲一毫痕跡都沒有。

若不是身上的傷還在時刻傳來劇痛,百裏忍冬恐怕都要疑心她是否從來就沒有出現過,方才的一切是自己的一場夢境。

那是……自爆?她自爆了?

青年拄劍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腦海有一瞬間的空白。

厲無渡——死了?因為自爆所以屍骨不存?

同樣受了重傷的蛟龍身上鱗甲盡碎,它望了滿臉是血、眼神恍惚的百裏忍冬一眼,猜到他可能還有點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手刃仇人的事實,有心想說什麽,可話未出口它就撐不住了,只好趕在自己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先回到了百裏忍冬的芥子戒裏,就此昏死過去。

而另一邊偽裝成陳舟的真正厲無渡也因為自爆了分割出去的兩成神魂而猛地臉色慘白,“哇”得吐了一大口血,氣息瞬間萎靡了許多。

好在百裏忍冬和蛟龍身處於爆炸中心,沒看見她其實是在沖擊波蕩開之前便吐的血,否則定會起疑。

吐完血,厲無渡強行穩住身形,自爆引起的劇痛在她神魂間連綿不絕,像有千萬根燒紅的鐵釘在意識深處碾磨,每一瞬都足以痛到令人昏厥。

可她不能倒下。

因為這場戲還沒結束。

空氣仍因殘留的餘波而嗡鳴不止,碎裂的晶屑在空中旋轉飛舞。厲無渡擡起頭,看向那棵因萬鏡魔心淵被毀而同樣遭了殃,如今也碎了大半枝幹的礦樹。

此刻它樹幹盡裂,枝杈間流淌的紫黑色光脈劇烈閃爍,猶如脈搏最後的掙紮,那枚跳動的“礦心”暴露在紛亂的能量流中,不必她再多操控偽裝什麽,便到了足以讓人信服其虛弱到可以任人取走礦心的程度。

厲無渡咬住舌尖,借著疼痛逼自己清醒。

她擡起滿是血汙的手,很快便順利爬到了樹心,隨後將手掌貼上礦心,假裝費了一番努力才將它煉化摘了下來。

“誇嚓!”

那枚早已認主的礦心終於徹底脫離了樹體,化作拳頭大小的一顆深紫晶核,靜靜懸浮在她掌中。瞬息之間,整座礦脈劇震,無數伴生魔物浪潮一般密密麻麻地湧來,圍攏在整個地下洞窟的礦壁之外,模糊的雙眼死死盯著厲無渡,看起來蠢蠢欲動。

厲無渡冷冷掃去一眼,頓時震懾住了那些東西,隨後將礦心藏入了懷中。

一切,都在算計之中。

厲無渡心底微松,先前提著的一口氣落下,神魂上的傷勢頓時開始彰顯自己的存在感,令她眼前一黑,視線驟然模糊。

她強行穩住呼吸,扛著神魂內生生不息的劇痛和虛弱感,腳步蹣跚地走向仍在怔忪之下未反應過來的百裏忍冬。

腳步在碎屑上發出細微的脆響。

百裏忍冬雖然睜著眼睛,但實際已到意識模糊的邊緣。

此刻聽見響動,他下意識地轉過頭,動作間有些遲滯。

厲無渡拖著步子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詢問道:“白兄,你怎麽樣?”

“我成功拿到了礦心,我們可以出去了。”她虛弱的聲音裏帶著一點沙啞的笑。

隨後有一滴血順著額角淌落,恰好掛在她的睫毛尖上,欲墜不墜。

百裏忍冬的渙散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隨著那滴血移動,最後緩緩聚焦在那副與師尊很是相似的眉眼上。

他定定地凝視了一會兒,驀地伸出顫抖的手,接住了那滴殷紅。

“……她死了。”

他低聲喃喃,聲音裏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茫然。

厲無渡聽在耳中,應了一聲:“嗯,死了。”

青年頓了頓,眼皮堅持不住地開始垂下,嘴唇卻又微弱地動了動。

厲無渡一楞,俯身去聽,便聽見他輕聲道:

“師尊,害你的人已經被我殺了,我現在可以保護你了……”

“師尊,你什麽時候回來呢?”

話音落下,百裏忍冬身子一歪,終於支撐不住一頭栽了下去。

厲無渡下意識伸手接住了他,面上神情卻有些怔忪。

她垂眼看向懷中遍體鱗傷、氣息微弱的人,耳邊一切殘留的雜音倏忽遠去,只剩下剛才那兩句其實幾不可聞的話在反覆回響。

“……對不起。”

她指尖驀地收緊,俯身將自己的臉深深埋進了百裏忍冬被鮮血浸透的胸口,有些疲憊地低聲道:

“對不起。”

……

無盡的碎光猶如破碎的星塵,在已成廢墟的在地下洞窟中鋪了一地。

百裏忍冬和蛟龍以重傷昏迷為代價,逼得“厲無渡”自爆,終結了仇人的性命,而實際上並未死去的“仇人”本人,卻正在背著前者往礦脈之外走去。

厲無渡背著百裏忍冬,一步一血痕地行走在崩壞後的礦脈廢墟之中。

神魂上的創傷和“鬥礦樹”時,刻意受下且未曾療愈的身體傷勢加諸一起,讓她的狀態十分糟糕。

厲無渡的腳步沈得像墜滿了千鈞的石塊,踩在碎裂的晶塵上,發出細碎的“哢嚓”聲。

而她懷中的人氣息微弱,呼吸淺得幾乎能被這細微的碾塵之聲遮蓋過去。

厲無渡低頭看了他一眼,心道必須得加快動作離開了。魔域很快就會亂起來,她殺了兩大護法的事瞞不了多久,一旦暴露,無間區乃至整個幽都都會陷入混亂。所以她得盡快送百裏忍冬離開魔域,否則他很有可能會受到波及,而她也沒法專心進行自己接下來的計劃。

更何況為了讓這場成功覆仇的戲碼足夠逼真,她和百裏忍冬都受了不輕的傷,只有送他出了魔域以後,他們倆才能各自回到安全的地方得以療傷。

“嘶……”

低沈的、嘔啞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周圍的礦壁上,無數影影綽綽的黑影湧動,成群結隊的魔物試探著想要探出身軀,朝這對遍體鱗傷的獵物出手。

厲無渡擡頭,眼神驟冷:

“都給我滾。”

一邊說著,她一邊騰出一只手,取出了礦心。

紫黑色的晶核懸浮在她掌心中,依舊亮著脈動一樣的光輝。

看不見的威壓瞬間席卷開來,所有魔物的動作在同一剎那停頓——它們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那是統禦它們的主宰之核。

片刻後,魔物們怯怯地收回了爪子,齊齊匍匐下去,不敢再靠近半步。

厲無渡捏著礦心思索了片刻,覺得僅僅鎮壓它們還不夠,她還得讓它們為自己幹點活。

“開路。”她命令道,手中的礦心光芒驟然一閃。

黑曜礦脈在她腳下輕輕顫動,隨後,原本趴伏在礦壁中的魔物們一個接一個擡起頭。

很快,它們紛紛在礦壁中移動了起來——

密密麻麻的魔物蠕動著,新的魔物從前方的黑曜石中誕生,然後向兩側退去,使厲無渡前方的空隙不斷擴大、延伸;而舊的魔物則自動自覺地挪移到她和百裏忍冬身後,填補他們走過的空缺。

如此循環往覆,周而覆始,厲無渡身前便從無路被開辟出了一條直達地面的最短距離通道。

於是她就這麽背著百裏忍冬,一步步走了出去。

漸漸地,一點昏暗的光出現在前方,外界的氣息透了進來。

厲無渡知道這是他們馬上就要離開地底的信號,不由得精神一振。

恰在此時,百裏忍冬在她背後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無意識的低喃:“師尊……”

厲無渡腳步一頓,把在他腿側的指節微微收緊。

片刻後,她嘆了一聲,低聲回道:“我在。”

句末消散在越來越接近的光線裏,沒有被除她以外的任何一個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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