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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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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

“師尊!您說什麽呢?”一旁的小弟子連忙去拉她的衣袖,試圖阻止自家師尊比百裏師兄更不吉利的話。

但盧惜弱卻完全沒有閉嘴的意思。

只見英姿颯爽的女劍修倒豎著一雙峨眉,裝模作樣地喝道:“拉什麽拉?!他都在這開始羅唣遺言了,為師還不能還回去兩句嗎?”

“唉……”卓天涯深深地嘆了口氣,只好撿起身為大師兄的擔當,一邊上前去哄自家師尊消氣,一邊還得給百裏忍冬打圓場,“百裏師弟,我師尊是關心則亂,你同她好好認個錯,說不去了便好。”

“對呀對呀,百裏師兄,你現在還可以反悔的。”小師妹一聽立馬眼睛一亮,充滿期待地看向百裏忍冬,“我們都可以跟師尊一起陪你去找掌門!”

盧惜弱聞言也看了過來,雖然沒有作聲,但那目光裏的神色明顯便是在等著百裏忍冬開口反悔,然後她好立即去找掌門說情,撤回對百裏忍冬的任命。

百裏忍冬看著他們,那些擔憂的目光和試圖挽留的言語匯聚成一股暖流,令他心湖表面那層堅厚的玄冰都微微融化了些許。

但和他曾經擁有過又失去的那輪暖陽相比,這縷暖意還不足以令他動搖。

盧惜弱見青年一直沈默著,眼神裏的期待漸漸染上急切。

“說話!”她踏前一步,擰眉喝問道,“百裏忍冬!反悔二字,就那麽難出口嗎?!”

這聲斷喝帶著劍修的鋒銳,也帶著長輩的痛心。

小師妹被這氣勢一驚,嚇得往後縮了縮,淚珠終於滾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卓天涯連忙伸手輕扶住小師妹的肩,低聲道:“師尊息怒……”

他看向百裏忍冬的眼神更添焦慮,圓場的話幾乎要說不下去。

百裏忍冬指節微顫,深吸一口氣擡起眼,正對上盧惜弱的怒容。

“盧師叔。”他開口,聲線依舊平靜,掩去了只有自己能感覺到的喉間澀意,“弟子此去,非為逞勇。”

他微微停頓,唇齒間終於吐出了那個不敢隨意提及的稱呼:

“……我師尊當年曾說過,從天宮回來後,要帶酒來您這丹心峰做客。如今十年倥傯已過,她欠您的這一壇酒卻沒能啟封。”

青年說到這兒猝然抿唇,狠狠閉了閉眼,以阻住那抹蔓延開的紅意。

片刻後,他才平覆了情緒,重新睜開眼,冷靜道:

“殺師之仇,不共戴天。此仇不報,我這一生都將被心魔所困,不得解脫。更毋論此行亦是為正道安危而去,即便陷落魔域,身死魂消,忍冬亦是死得其所,無怨無悔。”

“所以,請盧師叔和諸位師兄弟姐妹們不要再勸了,就當是成全我這一番執念,予忍冬……一個解脫。”

他每一個字都吐得極緩和,可在場哪一個聽不出其中所蘊藏的決絕之意?

百裏忍冬這番話音落下,丹心峰頂頓時陷入了一片靜默。男弟子們死死咬著牙關別開了視線,不敢再看那個倔強的身影,女弟子們則無聲地紅了眼圈,擡手飛快地擦拭眼角。最繃不住的丹心峰小師妹更是捂嘴壓抑著哽咽,淚水斷了線似地往下掉。

最終,還是身為師長的盧惜弱出聲打破了這片僵持的局面。

因為百裏忍冬的話,她也不由得想起了十年前那道灑脫的清麗身影,所有醞釀在胸口的千言萬語都在這一刻凝滯在喉頭,末了只化作一聲疲憊而悲傷的嘆息。

“罷了罷了,”她像是驟然被抽走了力氣,挺拔的肩背微不可察地往下一頹,擺手道,“你一意孤行,我們誰也勸不住你,那便愛去哪兒去哪吧。”

“只是你記著,師債徒償——你師尊欠我的那一壇酒,我等著你從魔域回來後替她賠給我,記住了嗎?”

這最後一句,與其說是要求,不如說是一種出自長輩的祝願——祝願百裏忍冬能活著回來。

說完,盧惜弱猛地轉過身,低聲道:“天涯,今日惡事敗興,聚是聚不成了,你帶著師弟妹們,送一送客。”

吩咐完這一句,丹心峰主便快步走進了自己的峰主殿,將大門一關,再不出來了。

師長一走,丹心峰小師妹便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難過,立刻發出了低低的啜泣聲。就連她這個最不懂事的都知道,魔域臥底一事必然要低調進行,百裏忍冬離宗之時肯定不會廣而告之,反而還會封鎖消息,所以自然也不會有什麽正式的送行儀式。

——這一面,說不準便是他們與他的最後一面了。

卓天涯攬著師妹的肩膀,掌心傳遞著無力的安撫。他望向百裏忍冬,喉嚨滾動了幾次,才艱澀地擠出半句:“百裏師弟……你,唉……”

丹心峰大師兄眼底是毫不掩飾的痛惜。

百裏忍冬緊了緊握著寒英的手指,壓下心頭因愧疚而翻湧起來的酸楚,垂著眼輕聲道:“……抱歉。”

沈默像凝固的鉛塊,壓在每個人心頭,就連往日壯麗熱烈的落日晚霞也在此時被蒙上了一層陰郁,襯得整個丹心峰頂更是一片愁雲慘霧。山風嗚咽,卷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眾人腳邊,更添蕭索。

眾人哭的哭、嘆氣的嘆氣,好生難過了一會兒後,卓天涯才深吸一口氣,用力抹了把臉,遵照自家師尊的囑咐,啞聲招呼著師弟妹們:“好了……師尊交代了,要我們……好好地送送百裏師弟。”

一行人便收拾好情緒,誰也沒禦劍,而是陪著百裏忍冬走小道步行下了峰。

到了峰底,卓天涯和師弟妹們停住了腳步,強壓下哽咽拱了拱手:“送君千裏,終須一別。百裏師弟,前路艱險,望你珍重。”

其他弟子也紛紛收斂悲聲,強忍淚水,對著百裏忍冬深深作揖。平日裏活潑愛鬧的幾個師弟,此刻眼圈通紅,嘴唇緊抿,動作笨拙卻無比認真。

丹心峰眾人的目光沈甸甸地落在百裏忍冬身上,裏面有擔憂,有不舍,更有深深的無奈。

百裏忍冬默默回了個一絲不茍的大禮。他低垂著頭,青絲滑落,遮住了眉眼,聲音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若我還有歸宗之日,必將攜美酒替師尊來應約,屆時再與諸位,不醉不歸。”

這承諾像投入死水的一顆石子,卻瞬間擊碎了眾人勉力維持的平靜。尤其是心思最為敏感脆弱的小師妹,剛剛在卓天涯安撫下才稍稍止住的眼淚,因著這句飽含訣別意味的“若還有歸宗之日”瞬間又洶湧而出。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砸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的印記,她死死咬著嘴唇,才沒讓自己痛哭失聲,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莫哭,莫哭了……”卓天涯手忙腳亂地再次掏出帕子塞給小師妹,聲音也發著顫。他見百裏忍冬依舊維持著那長揖不起的姿勢,心頭更是酸楚難當,便猛地一步上前用力將人扶起,隨即狠狠地拍了青年的背一下。

“給我……好好的!”卓天涯的聲音從齒縫裏迸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聽見沒有!好好的!活著回來!”

百裏忍冬點了點頭,直到卓天涯松開他,才重新開口道:

“各位師兄弟姐妹不必再送了,忍冬……就此別過,告辭。”

尾音落下,他倏然轉身,寒英劍自動出鞘,在夕陽餘暉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承著劍主如離弦之箭般剎那升空,飛入了隔壁的瓊花峰。

丹心峰眾人目送著那道孤絕背影沒有絲毫停頓地消失在蒼茫的暮色與峻秀的山嵐之中,心頭都是難過異常,小師妹雲曉更是終於撕心裂肺地哭喊出來,踉蹌著向前追了兩步,被旁邊的同門死死拉住。。

眾人呆呆地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直到晚霞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沈入山脊,濃重的陰影吞沒了整個峰底,他們才終於往回走。

……

另一頭,回到了瓊花峰的百裏忍冬正在和袖子裏突然躥出來的蛟龍交談。

瓊花峰頂,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掙紮著染在孤寂的山崖上。

百裏忍冬甫一落地,袖中便是一陣劇烈的翻騰,緊接著一道細小的影子“嗖”地射出,瞬間膨脹拉長,化作一條大蟒粗細的蛟盤在旁邊的巖石上。

這條在瓊花峰和百裏忍冬當了十年鄰居的蛟龍此刻看起來有些嚴肅。

它金色豎瞳盯著百裏忍冬,道:“看你小子這副鐵了心的模樣,去魔域這事估計是板上釘釘了。既然如此,那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你要去魔域?”百裏忍冬聞言不禁有些意外,不過很快他便幹脆利落地拒絕道,“不行。”

蛟龍頭顱高高昂起,道:“為何不同意?我好歹也是靈丹六轉巔峰的妖獸,有個比你高兩個大境界的幫手,難道你不該高興?不該感激涕零地謝謝蛟龍大人願意雪中送炭、鼎力相助嗎?”

百裏忍冬淡淡道:“就算你境界高,去了也很有可能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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