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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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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三)

回憶在人的感知中顯得漫長,然而現實中不過才過去了短短幾次呼吸的時間。

奇異的力量淹沒了兩個厲無渡的神魂,在其介入下,原本屬於不同時空的同源靈魂開始混淆彼此的界限,猶如被投入熔爐的鋼鐵,開始了合二為一的融合。

前後兩世無數的記憶碎片被打亂重組——幼時的掙紮、覆仇的瘋狂、湮滅的虛無、重生的迷茫——它們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捏碎,隨後被糅合成一團混沌,最終互相同化,達到了一個新的平衡。

在這個時間概念似乎被模糊掉的神秘空間裏,厲無渡也說不清被迫與年少自己融合的過程究竟是漫長還是短暫。但當包圍著兩道神魂的最後一絲光芒散去,虛空中便只剩下了一道身影。

“厲無渡”緩緩擡起頭,那雙融匯了兩世意識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短暫的迷茫,旋即迅速變成了某種微妙的古怪神色:屬於少女厲無渡的記憶,與屬於重生厲無渡的龐大經歷和覆雜情感徹底兼容,主導者正是後者——那份更厚重、更疲憊的意識。

盡管重生厲無渡的記憶、情感和意志成為了主體,但少女厲無渡那份不惜以自身存在為代價也要斬斷宿命的決絕意志卻如烙印般刻入了這新神魂的核心:

“換種活法。”

這個念頭在她意識深處無聲地響起。

厲無渡不由得因此而感到茫然——她已在孤絕之路上孑孓獨行了太久,習慣了前方是預設好的結局,並據此向死而生,如今卻驀然獲得了一次可以真正重新再來的機會。

……能改變嗎?

她不確定地問自己,一時之間卻無法找到肯定的答案。

下一瞬,無形無質的嗡鳴再度從四面八方傳來,厲無渡神魂所處的這片奇異空間開始旋轉、扭曲,將她這具融合了“過去”與“未來”的神魂,溫柔又不可抗拒地,朝著某個既定的方向推去。

虛空的光影在眼前急速流淌、褪色,厲無渡的意識開始下沈。

但在沈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她心中油然而生的並非覆仇的快意,也非重生的喜悅,而是一種沈重的枷鎖終於被打破、卻又被套上另一種無形重負的覆雜釋然。

……

大陣邊緣,那具屬於少女厲無渡的身體突然動了一下手指。

厲無渡再次恢覆意識時,發現她已經回到了身體裏——少女厲無渡的身體。

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回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身體裏,而那具她使用過一段時間的溫瓊枝的肉身,已然徹底變成了一具空殼骨架,無聲無息地躺在大陣之中。

指尖觸碰到冰冷黏膩的泥土,這真實的觸感讓仍覺得一切恍然如夢的厲無渡回過神來。

她從地上爬起,動作間帶著一絲乍換了新身體的僵硬感,然後下意識地擡了擡手。

體內的魔氣隨之運轉,瞬間讓厲無渡找回了熟悉的感覺——

這身體是她的,不再是鳩占鵲巢、借屍還魂的奪舍,而是完完全全、真真正正地屬於她這一世的身體。

一絲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在厲無渡融合後的意識深處彌漫:

前後兩世,她的仇敵都已化為枯骨,而她自己——這個本應在大仇得報後便再無存在理由的人,竟然卻在兩次死亡之後得以覆生,獲得第三次茍活的機會。

為什麽?這算是上天的偏愛嗎?

可起死回生、逆轉時間、融合神魂,這三個哪一個單獨拎出來都是修真界史上前所未有的匪夷所思之事,卻能集中發生在她一個人身上?她厲無渡何德何能,竟能獲得如此逆天的機緣?

更何況,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厲無渡將目光從溫瓊枝那堆骨頭上移開,落回自己這雙屬於少女的手,心生隱憂。

她臉色凝重地思索著,突然間,一道靈光劃過她的腦海,隨之而來的是一段驟然回想起的記憶:

在離開九重塔之前,天書之靈曾提及,贈予她一個未來必定很快就能派上用場的“機緣”。

——難道,這就是那所謂的“機緣”?

厲無渡的瞳孔微微收縮,開始回憶天書之靈說這番話時的細節,然而當時她滿心只執著於弄清自己重生的真相,又深知“溫瓊枝”命不久矣,因此對任何“機緣”都漠不關心,只將其視為天書之靈敷衍了事的無聊施舍。更何況,它甚至連具體內容都未說明,只是含糊其辭地表示“或許很快便用得到”,厲無渡自然不會將其當回事。

可如今她反覆思量,這“很快應驗的機緣”竟成了最有可能造就剛才那一切的根源。它並非任何法寶或功法,而是一道前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大神通——一種能夠令同源神魂融合重生的奇異力量。

世間從未有記載表明有誰能做到這種事。

即便追溯至數萬年前的飛升前輩,遺留下來的記載中也未曾提及此類能力,甚至那些後人加工的、帶有誇張成分的傳聞,也遠不及這種堪稱操控法則、奪天地之造化的境界。

若這一切真是天書之靈所贈“機緣”所致,那麽,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天書之靈,究竟是何等品階和來歷?

厲無渡越想越覺得這背後深不可測。

就在她正沈浸在這份對未知力量的驚疑之中時,一聲飽含驚恐與難以置信的厲喝猛地自她身後響起:

“你怎麽在這裏——你做了什麽?!”

厲無渡猛然回神,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身影騎著不久前和她解了契約分道揚鑣的蛟龍,正以極快的速度從她還是“溫瓊枝”時所來的方向飛掠而來——

正是百裏忍冬。

少年自厲無渡走後不久,便在卓天涯等人的看護下醒來,而後便得知了自己不知為何當眾入魔,還口出誑言,大逆不道地指認自家師尊是魔禍幕後主使的事。

對這些事情完全沒有印象的百裏忍冬完全不敢置信,但在向眾人都確認過之後,他當即面色慘白,從榻上一骨碌爬起來便要沖出去尋找他師尊。

卓天涯等人攔了又攔,勸他暫時先和劍宗大部隊待在一起調養因魔氣受損的身體,也是為免他又被躲在暗處的幕後黑手暗害,可奈何少年心急如焚,怎麽也不肯聽勸。

最後鬧到了洛圖書親自出面,然而在和少年一番談話後,洛宗主也改變不了他的心意,只得無奈嘆氣擺手,示意眾人由得他去吧。

畢竟如今這師徒二人身上牽系覆雜,已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了。

於是百裏忍冬便一路緊追著師尊留下的痕跡而來,並且因著心底莫名的不祥預感而愈發火急火燎地提速趕路,這才造就了眼下融合前後兩世後重生的厲無渡遇見他的這一幕。

此刻,百裏忍冬臉上毫無平日裏的溫和乖巧,他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大陣邊緣站立的厲無渡,面上表情堪稱可怕,重覆質問道:“回答,我的問題——你做了什麽?我師尊……我師尊在哪兒?”

話雖這麽說著,但厲無渡清楚地看見了少年眼底的恐懼,再加上他一絲視線都不敢往旁邊大陣中分的模樣,她幾乎是立刻便了然:少年恐怕早在剛到時便看見了陣中的那具白骨,並且對它生前的身份有所察覺。

畢竟,失卻了劍主的寒春劍現在就在那白骨旁邊躺著,靈光全無。

厲無渡抿了抿唇,不知該如何解釋眼下的境況,難道她要說“其實我就是你師尊、你師尊一直都是我奪舍假扮”的嗎?

這種話說出來,孰不知對百裏忍冬到底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沒準會對少年造成更大的沖擊和傷害。

但她的沈默顯然不是百裏忍冬想看到的。

少年心裏不好的預感越來越濃,他近乎是在回避自己心底那個已經不可忽視的猜測,開始祈求面前的少女給予他一個截然不同的回答。

“……你說話啊,”少年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師尊呢?你對她做了什麽?”

然而不等厲無渡回答,百裏忍冬便又自顧自地解釋道:“我知道了,是不是、是不是你才是魔禍的幕後黑手,如今栽贓嫁禍不成便跑來報覆我師尊?”

“呵,你這個魔女,我師尊修為高深,定然不會將你放在眼中——快說,我師尊去哪兒了?她是不是已經擊敗你進入魔域了?”

少年直勾勾地盯著厲無渡道,臉色分明已經白得像鬼,卻還在拼命說著另外的可能,說著他期待的其他可能,甚至看起來透出一股神經質的哀求來。

厲無渡看著這樣的小死對頭,滿心思緒愈發覆雜,原本想要解釋的那一分心思也在他口稱“魔女”二字時被打消熄滅了去——

自己如今回歸本體,而這一世的她依舊是魔修。

正魔不兩立,更何況少女厲無渡還是主導並操控了魔禍的罪魁禍首。若她再和百裏忍冬扯上關系,便只會給少年身上沾上汙水,令原本未來可期的正道劍修天才名聲蒙塵,那豈不是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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