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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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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亂(二)

巍峨的天宮大殿前,數十道代表著正道頂尖力量的身影懸停半空,衣袂在被四處冒起的魔氣攪亂的靈力流中獵獵作響。

在他們目光所及之處,先前還仙氣繚繞、秩序井然的天宮群島已然亂成了一鍋粥。無論是上四宗所在的四象仙島,還是下放其餘宗門所在的中小型浮空仙島,都能見到有一股股漆黑的魔氣在四處肆虐,同時伴隨著入魔弟子的嘶吼和咆哮。

其餘未曾入魔的各派弟子大多實力平平,此刻被迫對上往日靠譜的天才同門們,簡直成了被丟進沸水裏的餃子,個個狼狽不堪地翻滾、碰撞、廝殺,就連這也還是多虧了不少入魔弟子沒了理智,只會憑借本能瘋狂劈砍抓咬,招式全無章法,否則怕是會出現更多死傷。

“殺!殺光他們!”

“滾開!別靠近我!啊——!”

“魔氣!他身上有魔氣!快動手!”

“救我!師兄救我——呃啊!”

歇斯底裏的咆哮、絕望的求饒、兵刃入肉和骨骼碎裂的響聲……無數聲音匯聚成嘈雜的聲浪直沖雲霄,將天宮四周繚繞的祥雲徹底沖散。

混亂的人群中,厲無渡和其他魔域臥底一邊在竭力抵抗的正道弟子之間渾水摸魚,一邊暗自催動體內的母種去操控子種。

在他們的催動下,一顆顆母種發出無聲的、只有同源子種才能感知到的指令波動,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無視了天宮掌門布下的隔絕結界,精準地刺入了百裏忍冬體內那枚已將“根系”擴張至少年一半靈臺的子種。

——本就處於魔氣侵蝕痛苦中的百裏忍冬猛地一顫!

他混亂模糊的識海被無數冰冷、扭曲、充滿惡意的念頭灌入,而在瘋狂的囈語和毀滅一切的欲望之側,魔種又奸詐地送來另一個選項——引人沈淪黑暗的致命誘惑。

它像是黑甜的潮水,溫柔地湧動著,撫慰過少年如同被切割成四零八落的劇痛神魂,無聲地傳達著虛偽的意志:放棄吧,屈服吧,不要再抵抗了,只要順著黑暗躲到這裏來,就能遠離這些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為了成功吞噬宿主的意識,魔種一邊驅使魔氣在他四肢百骸瘋狂肆虐,令劇痛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在經脈中攢刺,一邊又在識海中為他營造出可以麻痹感官的虛假陷阱。這種截然相反的感官對比,比單純的痛苦更具瓦解力,就像在冰天雪地裏即將凍斃的人,眼前突然出現一個溫暖的熔爐,哪怕明知跳進去是萬劫不覆,那瞬間的誘惑也足以讓人失去理智。

百裏忍冬的意識在這一刻劇烈地搖晃起來,只剩下唯一的錨點還在固定著他殘存的清醒——

師尊第一次在飯堂,親手端給他的那碗面。

少年的意志死死拽著那縷記憶中蒸濕了他眼睛的裊裊白汽,在冰與火的兩極中掙紮不退。

“還在抵抗?”

一直暗暗關註著百裏忍冬的少女厲無渡有些驚訝於他相較於其他人更為持久的頑強,但很快,她便冷笑了一聲,暗自將母種的控制力向他體內的那顆子種集中了過去。

轟——

黑暗的洪流無聲咆哮著,猛然掀起巨浪,淹沒蠶食了他的理智。

下一剎,少年的手指便不受控制地抽搐痙攣起來,隨之陷入黑暗的,是他徹底被魔種壓制下去的意識。

通過子種傳回給母種的反饋,少女厲無渡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結界內,百裏忍冬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眸子如今翻滾著濃稠的黑暗,少年削薄的唇勾起一個魔性四溢的邪肆笑意,手掌握住腰間劍柄,然後擡手——前劈!

“砰——喀拉……”

即便寒英在極力震顫著抗拒已經身染魔氣的劍主,但少年劍修握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伴隨著一聲巨響,那道本就只能起到隔絕作用的臨時結界轟然碎裂。

天宮掌門大半心神都落在下方各宗各派的亂局上,龐大的神識如同無形的巨網撒開,試圖捕捉魔氣流轉的規律、尋找可能的突破口或幕後操縱的蛛絲馬跡,同時還要分心壓制幾個即將失控的高階弟子,卻不料百裏忍冬竟毫無預兆地魔氣暴漲,並破界而出!

“!”

天宮掌門被這意料之外的變故驚了一下,連忙甩手扔出一片蔔筮,靈氣勾連之間形成了一座浮動著玄奧之意的囚籠,朝著沖出結界後飛掠至半空的百裏忍冬當頭罩去。

然而入了魔的少年卻不像其餘人那般只知一味發狂,只見他身形靈巧地幾個閃避,手中劍氣揮灑,竟能在高他五個大境界的洛圖書手下尋得一絲縫隙,成功逃脫出去,並反手一劍橫在了方才來報信的那個天宮弟子喉間,威脅欲要追擊的天宮掌門停住了動作。

“……百裏忍冬,你果真早已入魔。”

並不知道魔種可控人意識的天宮掌門面色沈肅,聲音中隱隱帶上了一絲痛惜和失望。

而面對這位德高望重的正道巨擘,此刻完全處於少女厲無渡操控下的百裏忍冬只發出了一聲輕笑。

他將手中劍刃又朝面色煞白的天宮弟子皮膚上壓了壓,寒英劍仍在悲鳴震顫,雪亮的劍身卻已被不斷溢出的濃黑魔氣侵蝕纏繞,如同被玷汙的冰晶。

“向諸位宗主掌門獻醜了,一點雕蟲小技,沒想到竟能令各位門下這麽多青年才俊同入我魔道,如此盛景,我等可是謀劃已久了,不知諸位前輩覺得如何啊?”神志全無的少年被操控著,道出了一派帶著無盡嘲弄與惡意的狂悖之語,且話中之意正是在承認自己與此次魔禍有關。

“百裏師侄,你在說什麽?”洛圖書持劍插入了少年與天宮掌門的對峙局面,試圖用嚴厲的喝問校正這完全超出他預料的事情發展,“被魔氣侵蝕後,你便神志不清、開始胡說八道了嗎?!”

“閉嘴吧洛圖書!你還不肯認清現實嗎?!”憤怒的女聲緊跟著炸響,正是同樣禦空至此的禦獸宗掌門柳燕。

她怒其不爭地罵了洛圖書一句,隨後便用幾能噴火的視線死死鎖定了半空那魔氣繚繞的少年,手中長鞭靈力暴流劈啪作響:“說!到底是何人指使你潛伏我正道宗門,攪動如此滔天魔禍?!你口中的‘我等’,還有誰?!”

柳燕的質問直指核心,讓隱藏在暗中導演著這一出好戲的少女厲無渡忍不住暗暗叫好——這位脾氣暴躁的掌門大人雖是無意,但簡直是為他們打了個最好的配合,有了她如此一針見血的詰問,少女厲無渡正好可以順勢讓百裏忍冬潑出那盆該安排在溫瓊枝身上的臟水。

母種源源不斷地傳遞出無形的波動,少年就在這波動下被操控著,毫無所覺地說出了日後令他悔恨無比、日夜生受錐心剜骨般折磨的話:

“指使?”他緩緩開口,清晰無比地道,“柳掌門何必明知故問?你們不是已經找到了幕後真兇嗎?正因你們將我師尊關入了玄淵牢,沒了上峰助力的我才只好鋌而走險,在你們發現我身份之前加快了傳播魔禍的進度,剛剛好完成了計劃。如今我魔域大計已成,便是我們倆就此犧牲,那也值了!哈哈哈哈哈哈……”

瘋狂而充滿惡意的笑聲回蕩在天宮大殿上空,百裏忍冬的指控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徹底將魔禍幕後主使的罪名刺到了“溫瓊枝”身上,更是狠狠刺穿了劍宗在整個正道的信任基石。

而此言一出,簡直不啻於在油鍋中投入了冰水,且不論洛圖書不敢置信的凝固神情,就連柳燕的怒火都不由得頓了頓——

溫瓊枝?

還真是她?!

“果然……果然!我就知道你們師徒倆沒一個好東西!!”回過神的柳燕目露殺意,二話不說直接動手,“既然如此,我便先除了你這個小魔孽,再將那個大魔孽送上審判臺!!!”

其餘正道高層也含怒出手,各色法光咒術乃至兵刃銳氣齊齊朝著自認是魔域臥底的少年襲去,匯聚成一片毀滅性的光潮,眼看著就要將他區區靈丹二轉的單薄身體撕碎。

半空中的百裏忍冬笑聲戛然而止,他微微歪頭,卻不閃不避地站在原地,甚至閉上了雙眼。

在逐漸逼近的各色輝光下,無人看見少年和底下人群中的少女厲無渡同步露出了一個笑容——充滿了計劃得逞的快意和大仇得報的欣慰的笑容。

只待百裏忍冬被轟殺成渣,從此再死無對證,她便能將“溫瓊枝制造魔禍”的罪名徹底釘死,順便還能讓她在死前享受一番被自己的寶貝弟子背叛加身死的雙重滋味!

然而,就在這仿佛凝固了時間的剎那——

“咻!”

一道快到超越視覺捕捉極限的劍影撕裂長空,留下一串刺耳的音爆殘響後,悍然橫亙在了百裏忍冬身前!

下一瞬,震耳欲聾的爆鳴撼天動地,無數道強橫的靈光、咒印、兵刃銳氣狠狠撞在那道突然出現的劍影之上,劇烈的能量沖擊波如同海嘯般轟然炸開,將底下距離不夠遠的低階修士們都掀飛了出去。

而不等眾人從那對撞產生的沖擊波中看清這突然冒出來的劍長什麽樣子,一陣高亢的蛟龍吟聲便自他們下方由遠及近地傳了過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條四爪如鉤、擺尾翻雲的龐然巨物扶搖直上,蠻橫地撕裂了大殿上空彌漫的魔氣與混亂的靈光。而在它頭上,尚未生出崢嶸頭角的鱗甲之間,一道身影衣衫獵獵,當風而立,赫然正是原本該被關在無盡海底的——

“溫瓊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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