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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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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贓(二)

雲臺廣場上依舊蒸騰著仙氣縹緲的雲霧,但對於正排成長龍進行每日魔氣檢測的正道弟子們來說,早日結束這無休止的篩查,揪出魔禍源頭,遠比任何仙境風光都更能撫慰人心。

氣氛一派沈悶壓抑,百裏忍冬和卓天涯等幾個關系較好的劍宗同門一同排在隊伍中,等著輪到他們時再做檢測。

少年脊梁挺得筆直,眼底卻透著青黑,自從師尊突然被冠以莫須有之罪關入玄淵牢,時間於他便只剩煎熬。為了證明師尊清白,他主動去求了掌門師伯,然後跟著劍宗長輩們一同連日不休地追查。可幕後真兇隱藏極深,線索或被抹去,或湮於混沌,他們查了多日,真相卻始終如石沈大海,徒留愈發濃重的無力感啃噬著少年的心神。

站在他身後的卓天涯目露擔憂,畢竟就百裏忍冬現在的狀態,即便他一言不發,也能讓人看出那份灼心的焦慮。

“百裏師弟,”隨著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卓天涯踏前一步,一邊並肩同百裏忍冬往前走,一邊輕聲安慰道,“你繃得太緊了,弦繃得太緊便容易斷,溫師叔恐怕也不會想看見你這樣的。”

他的聲音低沈而溫和,飽含著師兄對同門師弟的關懷,令百裏忍冬感激的同時又忍不住紅了眼眶。

“……卓師兄,”他側過臉,眼底有著血絲,憔悴得甚至不像個正值青春年華的修士,“多謝師兄寬慰,但師尊一日被關在那海底,我便一日無法放松安心,我……”

後面的話哽在喉嚨裏,但卓天涯他們都知道他想說什麽。

丹心峰大師兄無聲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溫峰主是被冤枉的。”卓天涯道,周圍幾個同樣憂心忡忡的劍宗同門也跟著無聲點頭,眼神中傳遞著同樣的憂慮與支持。

“但這顯然是個魔域籌備已久的陰謀,而且查了這麽久都無進展,足以說明其中的水有多深。”卓天涯繼續開解他道,“這不是你一個人就能扛起來的,所以百裏師弟,不要把壓力全放在自己身上,要相信掌門師伯和各位師長,大家傾盡全力,一定會還溫師叔一個清白。”

說完他頓了頓,另一只手不知何時已從腰間的儲物袋裏取出個玉瓶,瓶口還逸散著絲絲清冽的草木靈氣。

卓天涯不由分說地將玉瓶塞進百裏忍冬手中:“何況你這樣子,就算真有什麽線索送到眼前,怕也會錯過。喏,這是清心蘊神的凝神露,喝了以後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溫師叔不在,我們得替她看著你照顧好自己。”

掌心傳來玉瓶溫潤的觸感,百裏忍冬下意識捏緊了瓶子。那冰涼的感覺順著掌心蔓延,似乎短暫地緩解了他心頭的焦灼。

少年看著卓天涯和其餘同門眼中的關切,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松動了一絲弧度。

“……多謝師兄。”他啞聲應道,收下了玉瓶。

卓天涯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後眾人便聽前頭傳來天宮輪守弟子的聲音:

“下一位,百裏忍冬。”

“到你了,百裏師弟。”卓天涯忙提醒道。

百裏忍冬依言上前,天宮弟子手中的鑒魔石放出一道溫和的白光,隨後毫無波瀾地掃過了他全身。

“沒問題,走吧,下一個。”天宮弟子道。

百裏忍冬沖她道了聲謝,隨後走出隊伍,準備到廣場邊緣等其他同門檢測完再一起回監兵仙島。

不料就在他剛走出去沒多遠時,卻突然有一道耳熟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百裏道友?好巧。”

百裏忍冬轉身看去,少女厲無渡那張嬌艷的面容登時映入眼簾。

“厲道友有事?”一看清是她,少年的臉色立刻便冷了下來,帶著戒備問道。

他此刻根本無心應付這個令人不喜的密宗女修,只想趕緊把人打發走,是以下一句“既然厲道友沒有正經事,那就不必浪費彼此的時間了,告辭”的話便已到了嘴邊。

然而少女厲無渡對這次“偶遇”早有預謀,怎麽可能輕易給他找借口走脫的機會。

只見她笑瞇瞇地抱著手臂走近兩步,目光在他憔悴的臉上掃了一圈,帶著一種微妙的審視:“看百裏道友這副樣子,近日應該沒少為溫峰主的事奔波費心吧?”

這話刺中了百裏忍冬的痛處,他眼神一冷,硬邦邦地道:“那又如何,厲道友若是來說風涼話的,便恕我不奉陪了。”說完便轉身欲走。

“且慢。”厲無渡連忙叫住他,隨即清了清嗓子,緩聲道,“我知道你看我不順眼,但我今日並非來落井下石的。”

說罷她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道:“昨日無意中,我曾聽我們宗主提起……他對溫峰主的罪名,似乎有些不一樣的看法。”

聞言百裏忍冬猛地停住腳步,回頭看向少女厲無渡,心中瞬間升起一絲微弱卻熾熱的希望。

——密宗宗主?身為上四宗之一,並且與他們劍宗隱隱別風頭的那位密宗話事人?

百裏忍冬死死盯著厲無渡:“厲道友此話當真?”

“我宗宗主明察秋毫,向來不輕信。”厲無渡臉上現出恰到好處的莊重,“他老人家似乎覺得現有的‘證據’不夠充分。”

她在“不夠充分”四個字上微頓,滿意地看著百裏忍冬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一般,眼中驟然亮起了光芒。

但面上少女厲無渡還是做出了一副猶豫的模樣,帶著點勉為其難的口吻道:

“你若信我,我可以帶你去求見宗主。有他為溫峰主說話,或許還會有轉圜的餘地——就算不能直接洗除她身上的嫌疑,至少也可以先試試讓溫峰主從玄淵牢裏出來,哪怕是換個地方軟禁,也比待在那鬼地方強。”

“如此便好,”百裏忍冬毫不猶豫地沖她俯身一拜,動容道,“多謝厲道友相助,煩請立刻帶我去見貴宗主。”

這句道謝帶著些別扭的艱澀,卻全然出自真心實意,畢竟對現在的百裏忍冬而言,他真的很需要這一點希望。

但他這副模樣落在少女厲無渡眼裏,卻只引得她升起計謀得逞的愉悅。

——魚上鉤了。

她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暗光,轉身道:“跟我來。”

百裏忍冬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跟了上去,甚至沒顧得上跟卓天涯他們打聲招呼。

……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雲臺廣場,朝執明仙島行去。

與劍宗下榻的監兵仙島上全是金屬不同,執明仙島上遍布奇石幽潭,林木深深,很快便隔絕了廣場上的喧囂。

百裏忍冬跟著少女厲無渡沿曲折石徑前行,滿心都牽掛著師尊的事,腦中思索著一會兒見了密宗宗主該如何說服他為自家師尊講情,渾然未覺前方蟄伏的危機。

待到他們行至一處怪石嶙峋、樹影濃密的彎道,忽然之間,異變陡生!

“殺啊啊啊啊——”

飽含暴虐的嘶吼陡然撕裂了周遭的寧靜氛圍,一道裹挾著渾濁魔氣的黑影如失控的野獸般,猛地從巖石後撲出,直指走在稍前的少女厲無渡!

“小心!”百裏忍冬瞳孔驟縮,他厲喝出聲,本能地拔出寒英劍刺去。

少女厲無渡似乎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來得及拔出雙刀,便被黑影一招打得倒退了出去,恰好撞進了上前迎擊的百裏忍冬懷裏。

百裏忍冬連忙一手擋住黑影繼續抓來的魔爪,一邊騰出一只手扶了她一把。

然而他卻根本沒有註意到,就在這電光火石間,他懷中那個看似狼狽的少女便已借著兩人衣袖交錯的瞬間,在拉扯掩護的隱蔽動作中,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他身上又一次成功下了魔種。

——那蘊含著極致惡念的小東西無聲無息地沒入百裏忍冬體內,卻並沒有立即開始狂暴肆虐,而是如潛伏的毒蛇一般,狡猾地蜷縮、潛藏,瞬間融入少年靈臺深處,沒有激起一絲漣漪或痛楚。

而對此毫無所覺的百裏忍冬還在禮貌詢問:“厲道友沒事吧?”

“沒事。”已經得逞的少女厲無渡很快站直身體,同時舉刀加入了和他共同對敵的陣列。

二人刀劍合璧,很快便將這突然躥出來(實際上是被少女厲無渡控制著埋伏在此地襲擊)的入魔弟子制住。

他穿著密宗弟子服,此刻雙目赤紅,魔氣纏身,入魔程度顯然不淺。

入魔者,尤其是到了能被她操控的這種地步的入魔者沒什麽理智,且一直都會很躁動,因此即便被制住了也還是不老實。少女厲無渡索性在他周身大穴連拍數道封印,這才將其暫時壓得安分了一些,隨後面色凝重地擡頭看向百裏忍冬:“我宗竟又憑空冒出一個入魔的弟子,且看他這樣子,入魔已深,恐怕你我必須得立刻將他送回雲臺廣場的隔絕結界中,暫時不能去見宗主了。”

百裏忍冬聞言並未反對,魔禍畢竟是大事,何況人命關天,若是晚了,這弟子因狀況惡化而魔氣爆體,他們可就成了見死不救了。

“事有輕重緩急,我明白。”他沈聲道,“我幫你一起把他送到結界那裏去。”

與此同時,少年看著地上扭曲的身影,心頭不由得又開始發沈:

師尊的冤屈未雪,外界卻還有弟子入魔。魔禍愈演愈烈,如此只會讓正道人心惶惶,更難找出真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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