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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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仇(一)

玄淵牢,全稱其實是海底玄淵極獄,是天宮用來關押窮兇極惡的邪修或魔修的,裏面的犯人最後無一例外,都會被送上審判臺處決。

而今天,厲無渡住了進去。

她盤膝坐在冰寒刺骨的牢中,睜眼望著暗黑無光的海淵之水在周圍緩緩流動,腦海裏猜測著少女厲無渡會在何時出現——“阿蕪”的事還沒有得到答案,所以她一定會來。

端看是什麽時候罷了。

就在她沈思之時,袖中突然有什麽東西動了動。

厲無渡一楞,這才想起來從離開九重塔第七層後便被因一直沈睡而被自己忘到了腦後的蛟龍。

果然,下一秒她袖口處便鼓動了一下,冒出一個袖珍蛟頭來。

“……這是第八層?還是第九層?”它環顧一圈後,雙目迷蒙地眨了眨,“塔靈把你關起來了?”

厲無渡無語地把它整條抖落出來,說明道:“我們已經離開九重塔了,不過因為出了點事,所以我目前被暫時關進了天宮的大牢裏。”

蛟龍猝不及防下落到了玄淵牢的結界底部上,瞬間被表面極寒的禁制之力打得一個哆嗦,趕緊一邊“蹭”地躥回了厲無渡身上,一邊怪叫道:“這什麽鬼地方?寒氣這麽重,還有削弱和凝滯力量的禁制?”

它叫喚完,又看怪物似地看向厲無渡:“你怎麽還像個沒事人似的?正常人早該哭爹喊娘了吧?”

厲無渡面無表情地把它從自己大腿上拎起來,不過出於對契約靈寵的道義,猶豫了一下後,她還是沒將它重新扔下去,而是學著辛夷的樣子把蛟盤到了自己手腕上,然後淡淡道:“哭爹喊娘有什麽用?我爹娘早死了。而且這點苦頭算什麽,你太嬌氣了。”

“我嗎?”蛟龍不可置信地扭著脖子,“你說我?一條靈丹六轉境界的蛟龍嬌氣?!”

厲無渡不置可否地瞥了它一眼,沒那個心情和它鬥嘴,但即便她什麽都沒說,眼神中那股肯定的意味也不言而喻。

蛟龍不爽地收回脖子圈在她手腕上,嘴裏卻還在小聲嘟嘟囔囔:“別人要關你關我什麽事,憑什麽連累本大爺……明明好不容易出塔……”

它細長的尾巴尖甩動著,厲無渡嫌煩,懟道:“誰讓你睡那麽死,連點動靜都沒有,我都忘了袖裏還藏著你這麽個東西。”

“我……”蛟龍被她噎得一窒,半晌才又問,“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厲無渡望著玄淵牢外頭無光的海底,眸光沈靜如水:“等人來。”

“誰?來救你的人?”

她搖了搖頭,嘴角一勾:“不,是想殺‘我’的人。”

她語氣中隱含著宛若風暴前夜的靜息,蛟龍看不懂人類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只好憋悶地閉上嘴,陪她在這海底深牢耗著,等那所謂要殺她的人出現。

……

死寂的海淵深處,時間仿佛也流逝得比外界慢上許多。

厲無渡盤膝閉目,在持續滲透骨髓的極寒中不知等了多久,才終於察覺到有人造訪的動靜。

她睜開雙眼,少女厲無渡的身影已然立在了玄淵牢結界之外。此時她們兩人之間相隔的距離並不算遠,至少厲無渡能看清她臉上的每一絲表情。

“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這裏,小厲道友果然手段了得。”她率先似笑非笑地開口道。

少女厲無渡面無表情,一雙漆黑的眸子裏仿佛有鬼火在閃爍,透著令人心悸的幢幢暗影。

“溫峰主如今已淪落至階下囚的境地,竟還能硬撐出這副模樣,也很了得。”

厲無渡哼笑一聲,按住袖子裏想要探頭出來看熱鬧的蛟龍——沒準過段時間這家夥能派上大用場,可不能現在就被發現。

她緩緩站起身,隔著結界壁與少女對視,沒有絲毫被囚禁的狼狽,反倒像主人起身迎接不請自來的訪客。

“這地方清凈,無人打擾。”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正是你想要安排的談話場合嗎?”

少女厲無渡聞言面色驟冷,索性不再和她繞彎子,而是直截了當地問道:“‘阿蕪’,告訴我你為什麽會知道這個名字?”

厲無渡卻平靜地反問道:“我若說了,你就會收手,放過我嗎?”

“當然。”少女厲無渡露出一個微笑,“所以溫峰主請放心地說出來吧,我只是想要個答案而已,得到了,自然就不會再為難您。”

“撒謊。”厲無渡嗤笑一聲,果斷地拆穿了她,“無論我說與不說,你都沒打算讓我活著回劍宗,對不對?”

少女厲無渡:“……”

看出“溫瓊枝”眼中隱含的了然與戲謔,少女再抑制不住胸腔內翻湧的怒火,也不再掩飾自己視線裏的殺意。

“好,”她向前邁了半步,幾乎快要隔著結界壁和厲無渡貼上,“既然溫峰主心中清楚,那便聽我一句勸,若是你乖乖配合,把該說的都說出來,我或許還能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否則……”少女眼中暗光流動,在她們之間本就凝滯的氣氛中又憑空丟下一道驚雷,“沒有你在身邊,你猜,我若是再向百裏忍冬下魔種,他還能平安無事嗎?”

厲無渡瞳孔一縮。

一直緊盯著她的少女厲無渡並未錯過仇人這短暫的失態,她如同發現獵物要害的野獸一般,兩只眼睛中瞬間放射出興奮的光芒。

“哈哈,果然!”少女露出了一個摻雜著森森惡意的笑容,“他身上的魔種是你給祛掉的!溫瓊枝,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麽秘密和手段,但若是不想你那寶貝徒弟出事,就快點告訴我——”

“十二年前,你到底為何屠我滿門?!”

話音落下,牢籠內外便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厲無渡收斂了神色,先前所有的從容和對年少自己的刻意逗弄盡數消失。

這個問題是她掩埋在屍山血海之下、早已腐爛發黴的過去裏,唯一不可被掘出的骸骨;也是她前世在仇海毒火裏翻覆煎熬數百年,日夜不斷於心中詰問的心魔。

她知道,能問出這個問題,就證明少女厲無渡已然徹底下定了決心,今日無論如何,她都要弄清楚當年那場血案的真相。

削弱禁制的壓力混合著少女身上散發出的、冰寒刺骨的殺意與探究,深沈地包圍了厲無渡。

她看著這一世還在覆仇之路上苦苦攀援的“厲無渡”,恍惚間竟覺人生命運際遇之奇妙——誰能想到,這一世的她,竟要從上一世的她口中得知這一切的真相?

厲無渡驀然又笑了,她回憶起上一世自己以大陣坑殺溫瓊枝時,從她體內搜魂,回溯出父母被殺那時的真相,緩緩啟唇道:

“好,我告訴你。”

……

十八年前,凡間。

在遠離都城的山野裏,有個小山村,而在離山村也有一段距離的山口處,住著一名獵戶。

獵戶靠著自己打獵的本事,攢了比村裏其他人都豐厚的聘禮,娶回了村子裏最美的姑娘,然後,他們生下了一個集合了父母所有優點繼承的女兒。

夫婦倆給女兒起名,叫阿蕪。

因為在冬天大雪封山的時候,他們家賴以生存的食物,便是蕪菁。它生長相對迅速,耐寒耐瘠,塊根和葉子都可食用,可以在糧食短缺時保證基本的生存需求,還會開出一簇簇小小的、但十分可愛的黃色小花。

所以,這對肚子裏沒什麽墨水的平凡夫婦便以此給自己的女兒起了名,希望她能像蕪菁一樣,有著堅韌頑強的生命力。

在修道者看來,一個人的名字是奠定他在這世間存在的第一個證明,因此冥冥中,姓名對人的約束力也是最強的,凡是誓言或詛咒,都離不開人的姓名。

而厲無渡後來的經歷,似乎也驗證了這一說法——她的確如父母所期盼的那樣,艱難無比,卻又堅韌無比地活了下去。

阿蕪長到六歲那年,家裏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那時剛剛勉強突破靈丹五轉境界,達到了接任峰主門檻的溫瓊枝出門游歷,尋找能讓自己境界徹底穩固或者再進一步的機緣。

路過凡間這片山林時,她忽然似有所感,原本並未向下細看的她停下禦劍,將視線投了下去,然後便發現這處凡間山脈的走勢看似平凡,卻暗合地脈,藏風聚氣,尤其是她正下方的這處小小山坳,竟隱有匯聚生發靈氣之象。

“此處有些意思,或許暗藏著什麽寶物。”溫瓊枝眸中掠過一絲興趣,隨後便心念微動,劍光一斂,悄無聲息地落入那處靈氣匯聚的山坳附近。

甫一落地,清新的草木氣息便混合著泥土的芬芳撲面而來。在山腳下溪澗的不遠處,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木屋,屋後開辟了一小塊菜地,幾壟蕪菁開著星星點點的小黃花,院子一角還堆著些曬幹的獸皮和劈好的柴垛。

打眼看去,這戶人家住得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卻很幹凈利落。

然而比起這些微不足道的凡間事物,溫瓊枝更在意那股若有似無的奇特氣息。

這氣息極其微弱內斂,饒是溫瓊枝放出神識仔細探測了數遍,也仍舊難以定位其準確所在,甚至無法辨明其性質——不似靈物法寶,亦非妖邪精怪,更不是尋常凡人或低階修士能夠散發出的。

但它能引動身為修士的自己的靈覺,必然不是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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