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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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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層

隨著冥語咒音層層疊起,陣法四周本還殘留的黑金刻紋開始急速旋轉聚攏,形成一道深邃漩渦。

在漩渦之中,有晦暝之氣從不可見的盡頭緩緩洇出,勾勒出一道浮現於虛空的殘破石門,其上鐫刻的篆文被冥語一點點喚醒,一道道細密的符紋亮起,透出活人感知不到的吸引力。

打更人和牛頭掌櫃趕緊給自己下了個結界,以此來屏蔽掉輪回通道的影響,而詭城上空盤旋著的無數茫然幽魂已經本能地向下飛來,看目標,正是想要進到那深邃的門裏。

厲無渡死死咬著牙,強忍著體內魔血沖撞的劇痛,穩住聲音道:“送新魂進去,它剛剛重組完成,和其他原裝魂魄不同,再晚點被那些魂魄一擠,容易壞掉。”

“明白!”

聽見師尊的話,百裏忍冬立刻催動神識之力,裹著那融合後的新魂緩緩推向門前。

魂影安靜漂浮,輪廓溫和透明,已然不再是兩團殘缺魂魄。它在門前輕輕停留,仿佛最後望了一眼塵世,然後才悄無聲息地沒入門中。

隨著新魂進入冥路,其後趕上的無數幽魂大軍也紛紛投入石門之中,直到最後一只魂魄消失在漩渦裏,石門才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沈響,緩緩關閉。

厲無渡終於可以收手,她一口血湧上喉頭,然後又被死死咽了下去。

沒人察覺她的異常,唯有始終留心觀察著她臉色的少女厲無渡。

然而就在少女厲無渡打算出手試探的一瞬間,九重塔內第二層的天地忽然震蕩,風止雲息。

緊接著,一道光華綻放,在眾人面前投下幾行金色大字:

「破解詭城之謎,度化怨魂往生——第二層,通過。」

……

厲無渡再睜開眼時,周圍已是一片寂靜,百裏忍冬、少女厲無渡和先前那兩名不知道在第二層裏待了多少年的鬼修都不在。

剛才金字浮現,昭示他們通過了第二層的考驗後,九重塔便直接開啟了傳送,準備將厲無渡三人以及剩下沒有在詭城內徹底被淘汰的修士們吸入下一層——由於厲無渡他們徹底破了詭城這不知在九重塔內延續了多少年的局,其他修士也僥幸沾了光,導致這一次入塔試煉進入第三層的人數比往屆每一次都多。

百裏忍冬本來是扶著厲無渡的,若是一直如此,九重塔的傳送便不會讓兩人分開,然而就在傳送正式發動之前,厲無渡卻忽然甩開了百裏忍冬的手,然後在少年陡然睜大的眸子裏,消失在了傳送亮起的光芒中。

再之後,便是她如今獨自一人的現狀了。

四周都是書,但不像尋常那樣擺在一排排書架上,而是整個第三層都由書構成——

蒼茫霧氣下,無數條蜿蜒細長的石階交錯向上,每一階上都橫亙著厚重古卷;竹簡鑄就的浮空書廊如蛛網般盤旋交錯,在空中高高垂落無數綴滿篆文的古籍卷軸;而更高處,一座仿佛天穹倒懸般的圓形巨殿在視線盡頭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有數以百計的書簡從它底部垂落,如星雨墜落無聲無息。

無論是低頭察看,還是擡頭仰望,目光所及之處皆是道法秘典、術法殘卷、禁忌心法、修行劄記……

厲無渡此刻就站在這裏的其中一條石階上,熟悉的金字再次於眼前浮現:

【第三層試煉·藏書悟道閣

時限:三日三夜

修士可於此觀閱任何典籍,唯能悟者留,不能悟者逐。可悟法門數量越多,則予以傳送至更高階層,最多可直抵第七層。】

和前兩層不同,所有人一進第三層,九重天便將這一層的規則明明白白地顯露了出來。比起考驗,倒更像是給走到這裏的修士提供的傳承福利,以及一個短暫的休憩之地。

至少對於現在的厲無渡來說,這樣的環境簡直就是及時雨。

“噗!”

一口黑血陡然從她唇間噴出,其中隱隱翻騰著魔氣,如墨蛇游走,在地面上蜿蜒爬動幾寸後才緩緩散去。

厲無渡踉蹌半步,控制不住地跌坐在冰冷石階上——她特意甩開所有人傳送,就是因為感覺自己快壓不住體內作亂的魔血了。此時沒人在旁邊,她終於不用再強撐,可以放下心來將所有精力都用來處理體內目前糟糕的狀況了。

魔血趁著她透支之際反撲得來勢洶洶,這會兒厲無渡渾身經脈如焚,如同被灌入烈火灼燒,又像被千針萬刃剮骨剔髓。

她深呼吸了好幾次,指尖死死扣住地面,才勉強不讓自己整個人都癱倒下去。

不知道她是被隨機傳送到了第三層的哪個不知名角落裏,但好在周圍無人,而且試煉剛開始,大家應該都忙著在自己的初始位置附近尋找秘籍,一時半會兒地不會有人找到這裏。

厲無渡迅速打量了一圈附近的地勢,然後挪到一個三面都被書籍環繞,唯一的空檔還隱隱被兩道隔空交叉的石階給擋住的隱蔽死角裏,忍痛盤膝坐好。

然後她緩慢地吐出一口氣,開始強行運轉體內靈丹,試圖先恢覆一點靈力,再去壓制那股肆虐周身的狂暴魔血。

然而躁動的魔血沒有那麽好對付,似乎是察覺到宿主的打算,它們比之前更加激烈地翻騰起來,甚至如有靈智般化為一片幽黑的浪潮向著丹田處湧去,不斷沖撞、掙紮,試圖浸染侵占原屬於溫瓊枝的冰屬性靈丹。

厲無渡的臉色越來越白,背脊被冷汗浸濕。

——這並非是她第一次壓制魔血,卻是最兇險的一次。但之前詭城裏的形勢實在是容不得她留力,這讓厲無渡連怪自己大意都做不到。

“穩住……不能在塔裏入魔……”她咬牙默默道,隨即強迫靈丹超負荷運轉,擠壓出更多的靈力去攔截魔血。

然而越是想要靜心,腦海中就越湧出無數雜念:有前世身為魔尊時的殺戮,也有少年時的顛沛流離;有曾經被血洗的家,還有依稀只剩下微薄印象的童年記憶。

修道者修心,因此正道修士追求心境澄明、無欲無求。但修魔者修執,所以反過來,若是雜念欲念越多,則人就越容易入魔。

如今這股力量又一次試圖控制厲無渡,使她在無窮紛雜思緒中被糾纏墮魔。

但她不會讓它得逞。

“若要入魔,也只會是我厲無渡自己主動入,不過是區區魔血,休想迫我墮魔!”

她在心底發狠地低吼一聲,旋即猛地咬破舌尖,以神識為筆、精血為符,上護識海、下沖丹田,竟硬生生地將魔血逼退了半刻。

有了這點兒恢覆的時間,厲無渡再度加速催動靈丹運轉,甚至到了丹田隱隱作痛的地步,然後憑借著一邊抵抗壓制、一邊不斷恢覆而攢起來的靈力,一寸寸地壓制魔血,直到將溫瓊枝的這副殼子從入魔的淪陷邊緣拉回。

魔血終於在靈力強壓下漸漸沈寂下去,不甘地蜷縮回左半身。

厲無渡狠狠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汗濕重衫,面色蒼白。

她垮下肩背,靠坐著這個死角緩了好一會兒才恢覆力氣,給自己施了個清潔咒除去血跡和汗漬,整理好儀容,確定自己一如往常不會被人看出端倪後,才走出死角,開始探索這第三層。

身體仍舊殘留著魔血爆發後的隱痛,但厲無渡的註意力已經完全放在了面前的浩瀚書海上。

她邁步踏上先前所在的那條石階,目光掃過眾多被靈息封存的玉簡與古籍。饒是前世來過一次,她還是會被這裏五花八門的豐富藏書給震驚到,畢竟無論是古老的煉體法門還是已失傳數千年的符陣術式,或是劍道刀訣、道紋控術,再到修魂、煉神、陣禁、傀儡等禁術,諸般流派門類應有盡有,皆在這第三層藏書悟道閣中靜靜沈眠,等待有悟性的有緣者翻開它們,將之帶出傳承。

厲無渡伸手,隨意從一排泛著微光的玉簡中取下一枚,一縷冰涼而厚重的氣息立刻自玉簡中緩緩傳來,下一瞬,玉簡中的劍意轟然鋪開——

一方冰原、一柄寒劍、十萬飛雪如鋒。

意識在剎那間被帶入一處虛幻的冰天雪地中,風雪之中,一道白衣人影劍指蒼穹,萬雪凝刃,劍光所至,萬物寂靜,無聲無息間便已殺機森然。

【雪獄無聲劍:三式成陣,一擊必殺。

初悟者,成陣殺機萬千;融會者,三式冰封苦寒;大成者,出劍風雪無痕。】

“雪獄無聲劍……”厲無渡低聲念著,心中一動。

從入溫瓊枝這具身體以來,她一直都沒正兒八經地施展過冰系劍法。因為她前世先修鬼道後修魔,與正統冰屬性劍修的路子相差甚遠,而重生後又沒獲得溫瓊枝的記憶,便只能靠自身豐富的戰鬥經驗與這具軀體自帶的冰靈氣的作戰,雖然都將人糊弄了過去,但日後萬一有什麽不得不動真格的大場面,她總是會有露餡的風險。

眼下這門劍法倒是來得正好。

它沒有花哨的招式,也沒有炫目的法相神通,只有純粹至極的寒意與鋒銳到了極致的劍意,正好適合厲無渡現在的狀態——不必調動過多靈力,也不要求像原本的溫瓊枝那樣能夠熟稔操控冰屬性。只需心念一動,她便可在一瞬之間以雪藏刃、以寒為鋒,殺敵於無聲。

判斷出這門劍法好用,厲無渡當即沈心學了起來,

這片角落裏的靈氣也隨她開始領悟術法而產生了微微的波動,一絲絲冰霜竹簡在她衣袍邊緣凝結,平放在膝上的寒春劍更浮現出一道道劍氣,若隱若現,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

另一邊,突然被師尊掙開,然後便因為傳送而和她失散了蹤跡的百裏忍冬快急死了。

傳送落地的瞬間,他便迅速朝四下望去,神色急切地喚道:“師尊?”

聲音在四周無數經文古籍中回蕩,卻沒有任何回應。

昭示通關規則的金字在懸於半空的石階上浮現,百裏忍冬卻顧不上這些。

他踏上最近的一條石階,神識如潮水般放出,試圖捕捉師尊的氣息。奈何這一層空間廣闊無垠,又有著九重塔的幹擾限制,哪怕百裏忍冬已盡全力探查,也還是收效甚微,感知效果遠遠比不上在外界。

“可惡……”少年眉頭皺得死緊,索性疾步在浮空石階間奔行,試圖靠兩條腿和一雙眼的笨辦法找人。

然而沒過多久,就在他拐過一處石階拐角時,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個略微有些熟悉的身影。

察覺到有人接近的少女厲無渡警惕轉頭,看清是百裏忍冬後,她眼中的防備暗匿,轉而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百裏道友怎麽獨自一人?哦,怪不得看你急匆匆的,莫非是在找你家師尊?”

百裏忍冬停住腳步,目光冷冷一掃。

少女厲無渡正倚在一座高聳的玉簡柱旁,抱臂而立,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見他停步,她又輕笑出聲,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嘲弄:“沒看到剛才的規則麽?我們在這裏只有三天三夜的時間,而悟道數量直接取決於三天後自己會被傳送到第幾層。你這麽找,怕是找到試煉結束,也未必找得著吧?”

“而且耽誤了悟道,之後你可就更難與你師尊匯合了——溫峰主的天賦悟性,肯定不會低吧?”

她明明是在說著讚揚的話,可百裏忍冬莫名聽著不舒服,就好像這話裏有話,藏著什麽意味不明的暗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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