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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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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周黛青和楊曉韞的最後一站是林芝。

背著設備在峽谷間穿行,她們終於等到了南迦巴瓦日照金山,被點燃的雪山似乎只在漫畫裏見過,而這一刻課本上的雅魯藏布江也變成了金色。

“最後一天,總算是看到日照金山了,不虛此行,不虛此行啊!”說完,楊曉韞便輕輕坐倒在雅魯藏布江邊的石塊上。

周黛青看著她,眼裏滿是笑意,也順勢挨著她坐下。

楊曉韞自然地將頭輕輕靠在周黛青的肩上,腳邊的江水奔流不息,她盯著江水發呆,輕聲開口:“黛寶,我明天就回海市了,暑假過得真快,你那麽忙,咱倆下次見面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別傷感嘛,我拍完就回去。”周黛青摸摸她的腦袋安慰,“我也舍不得你。”

雖然她早已習慣一個人在城市間穿梭,但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同行也會有另一番感受。

這世間總是如此,與朋友分別,再與陌生人相遇。

“你們劇組的演員是不是要來了?”

“是的,他們明後天都會陸續落地拉薩。”

“你呢?明天回拉薩嗎?”

周黛青搖搖頭,“後天吧,我明天想沿著雅魯藏布江再走一段看看。”

“行,你照顧好自己,別忘了每天給阿姨報平安。”

“哎呀,我知道啦。”周黛青笑著揚起嘴角,拉長尾音。

兩人靜靜地倚靠在一起,在雪山與大江之間顯得如此渺小,直到天色漸晚,她們才沿著來時路離開。

第二天,送走楊曉韞後,周黛青獨自前往雅魯藏布江。

沿岸而行,不知不覺已登上高處。她舉起相機,對準這遼闊的景觀,雪峰、巖石、草甸、江水,都在一個小小的相框中聚集,按下快門的瞬間,畫面定格,時間定格。

她仰起臉,擡高手臂,感受峽谷的夏風,是山的氣息。

周黛青想,如果今天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再看到日照金山。

她走上更高處的一片平坦坡地,找到塊平坦的碎巖坐下,擡頭是南迦巴瓦峰,俯瞰是雅魯藏布江,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忽然她腦海裏浮現昨日今時,她拍了張照片發給楊曉韞,【等待今天的日照金山。】

峽谷裏一切都是那麽安靜祥和。

周黛青閉上眼,不過片刻,猛地睜開,她感受到峽谷的風聲驟變,灌入耳中的是隱隱的嗚咽聲,她擡頭,天空上不知何時盤旋著幾只禿鷲,嘶啞的鳴叫在峽谷回蕩。

她意識到情況不妙,這是暴雨的前奏,今天早上天氣預報並沒有提到下午有暴雨,但天有不測風雲,她收拾東西準備跑路。

才向下跑出幾步,腳下的碎巖卻在跳動,她感受到地面在晃動,仔細聽還有巖石與泥土剝離的轟鳴聲,緊接著,一顆小石子從高處彈出下,隨後接二連三的石頭一塊比一塊大。

周黛青僵在原地,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泥石流她只在電視上看過。

心臟亂跳,身體發麻,頭皮如同萬只螞蟻爬過。

“冷靜,”她對自己說,但聲音止不住發抖,“必須冷靜。”現在往下跑的結果只有一個,被泥石流淹沒,然後悄無聲息地死去。

山谷裏回蕩的崩裂聲越來越近,一滴冰涼的雨點砸在她的鼻尖,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周黛青渾身顫抖,腦海裏閃過泥石流自求方法:向兩側高處跑,垂直方向。

雨點驟然變密,嘩啦作響。

周黛青顧不上濕透的衣服,朝著側上方奮力奔去,跌倒又爬起來,身後傳來持續不斷的轟鳴,她不敢回頭,只能拼命向前。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裏,她只知道此刻她喉嚨幹澀、腦袋發熱,身體機能到達極限。

她踉踉蹌蹌地停止步伐,跪坐在地,閉眼喘息,感受著周圍的聲響,沒有泥石流的轟鳴聲,只有暴雨擊打在巖石上的嗒嗒聲。

雨勢不見小,她明白一直暴露在雨中,她的體溫會失衡,是等待不了救援的。

她掏出隨身攜帶的野外小手電,啪嗒,亮了。

周黛青輕輕呼出一口氣,露出這一個小時以來唯一的笑容,光束在四周轉動,忽然她手一頓,發現有兩塊傾斜的大巖石靠在一起,中間形成的縫隙剛好夠她躲雨。

她朝巖石邁開一步,腳踝卻傳來一陣刺痛,她低頭查看,不知何時扭傷了,現在已經紅腫。她顧不了那麽多只好咬緊牙關,在暴雨中一步一步挪向巖縫。

坐下後,她安頓好腳踝,摸了摸身上的東西,相機竟然還在,但外殼摔碎了,不知道能不能修好。

她又摸了摸,堅硬的長方形,手機!?

她趕忙拿出來,天無絕人之路啊!按下電源鍵,屏幕一片漆黑,長按電源鍵,屏幕還是一片漆黑,她心中的火苗熄滅。

周黛青冷笑一聲,天還是有絕人之路的,她長嘆一口氣,肚子又咕嚕叫起來,摸了摸口袋,還好,還有幾包壓縮餅幹。

撕開一包,剛咬下一口,眼淚卻止不住地流,她感受到了這包裝袋上的溫度。

她想爸爸媽媽,她答應他們要平安回去。她想曉韞,明明剛分別約好回家再見。她還沒有看到她的新劇上映,她還沒有和他在一起,她還有那麽多地方沒有去,她的生命不應該停留在這裏。

周黛青擡頭看向無邊無盡的黑暗,她會熬過這個夜晚,一定會!

斯德哥爾摩十一點的太陽剛剛好,透過落地窗落在盛巍的辦公桌上。

他一遍又一遍看向手機裏的那條亂碼信息,從清晨便開始的不安,在那條信息出現後變得更加強烈。

“咚咚”

“進。”他熄滅屏幕,將手機放在桌面上。

“盛總,您找我?”

“訂一張最快去西藏林芝的機票。”

“您要走?”

“項目我已經安排陸生過來接手,你跟著他。”

特助還想說什麽,卻見盛巍擡眼望來,目光沈靜卻不容置疑,便頷首道:“好的盛總,我立刻去辦。”

E4高速公路一輛黑色奔馳飛馳,40km的路程,他用了20min。

抵達阿蘭達機場,登機前,由於他最近頻繁搜索西藏,手機推送新聞,【西藏林芝突發暴雨泥石流!】

他指尖頓住,點進去,心沈得更厲害,但仍抱有一絲僥幸。

直到他按斷無人接聽的語音電話,直到他親口聽到林關啞聲說,他們也聯系不上她,已經報警了。

二十二小時的航程,他自始至終都沒合眼。

落地林芝時,已經是當地次日下午三點半,暴雨稍減卻不見停。

盛巍與趕來林芝的林關會合,但還是沒有周黛青的消息。

這時特助給盛巍發來一串號碼,他根據號碼聯系到楊曉韞,他確認昨天周黛青確實在雅魯藏布江一帶。

“黛寶失蹤了?她昨天下午四點多還給我發了照片,說等日照金山。”楊曉韞的聲音瞬間染上哭腔,“從那之後,她確實沒再給我發過信息。”

盛巍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依然很穩,“別慌,我已經在林芝,我們會找到她。”

楊曉韞吸了吸鼻子,“好,那我現在要飛過去嗎?”

“你過來也改變不了什麽,留在海市,在找到她之前,安撫好她父母。”

“好。”

掛斷後,他聯系了當地政府,在他的強烈要求下,成功和搜進隊一同進山。

雨變得又細又密,看著明暗交錯的天空,周黛青推算自己已經失聯快一天了,她扯下身上鮮艷的布料,忍者腳踝的疼痛,把彩布掛上高處。

雨小了,天上、地下的求援隊肯定都會出動,她要相信自己,相信國家。

她撕開最後一包壓縮餅幹,小口小口充饑。

最後一口剛吃完,一束光忽然晃過她的眼睛。

隨後她聽見細細簌簌的腳步聲和由遠及近的呼喊。

“周黛青,周黛青。”

是她的名字。

她呼吸一頓,打開沒剩多少電的手電筒,大聲回應:“我在這裏!”

光亮在黑暗中越來越近,最終那光亮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臉上,映出她蒼白的臉,太久未見強光,她難受的別開臉。

“周黛青!”

下一秒,她被擁進一個冷暖交織的懷抱,那雙手臂收緊,男人的氣息掠過她的頸窩。

可能在這裏待了太久,腦子慢了半拍,半晌,她才不可思議地開口:“盛、巍?”

“是我。”他的聲音沙啞卻溫柔,清楚地傳入她的耳朵,“我來了。”

溫柔的懷抱沖垮了她的堅強和忍耐,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只是一股腦將自己的委屈說出來:“你說我怎麽這麽倒黴碰見暴雨還有泥石流,要不是我聰明我就死在這裏了。”

盛巍的手掌輕輕落在她的後腦:“不許胡說。”

周黛青更委屈了,帶著哭腔推開他,“你打我,還兇我。”

她淚眼惺忪撞上他的目光,燈光下,他的眼眶泛紅,眼神裏的慌亂和擔憂是她從未見過的。

他看著她,聲音溫和,“還能走嗎?”

“腳踝痛。”

盛巍低頭查看,手剛觸及她的腳踝,便聽見她嘶一聲。

他立即松開,轉過身去,“上來,我背你。”

周黛青點點頭。

伏上他後背的那一刻,她緊繃的神經松懈,莫名有一股安穩感,委屈的哽咽漸漸停止,在下山的顛簸中她睡得格外沈。

再次醒過來時,先刺激她感官的是難聞的消毒水味。

周黛青緩緩睜眼適應室內光線,四下望去,周圍靜悄悄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想動,卻覺得渾身酸軟無力,尤其是左腿,有一種強烈的被包裹感,不出所料左腿打了石膏,現在已經是巨腿。

門從外被輕輕推開。

周黛青擡眼,正對上盛巍的視線。

“醒了?”

“嗯。”她輕輕點頭,試著想做起來,但有些吃力。

盛巍快步走近,將手裏的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一只手扶住周黛青的後背,她無力的身子有了依靠。

他另一只手拉過枕頭墊在她身後,等她靠好才收回手。

周黛青瞄了一眼保溫桶,眼睛微微彎了彎,明知故問:“這是什麽?”

“粥。”

“我不吃白粥,”她下意識撇了撇嘴,“剛醒沒有食欲。”話剛出口,自己先怔住了,人家好心給她帶吃的,她似乎有點任性了,況且他們現在什麽關系都不是,還有過一段爭吵。

她還沒思考完,卻聽見盛巍輕笑一聲,“不是白粥,”他邊說邊擰開蓋子,“放了胡蘿蔔丁和香菇丁。”

一股淡淡的香氣鉆進她的鼻腔,盛巍盛粥時,周黛青又悄悄瞥了一眼,米粒飽滿,橙色和褐色相間,賣相不錯。

他自然地將碗和勺子遞到她手上,周黛青接過碗的一瞬,目光落到他的手背,上面靜靜躺著幾道深紅的劃痕。

周黛青舀一勺粥進嘴,咽下後,擡眼看他,“你的手,沒事吧?”

盛巍垂眼看了看,語氣平淡,“沒事。”

這時醫生推門進來,簡單詢問了幾句,又替她做了檢查。

盛巍在一旁問:“還有別的要註意嗎?”

“暫時沒有,但是還要留院觀察幾天,腿要好生養著,”醫生說著,看了一眼周黛青手裏的粥,“吃點粥好,養胃。”

周黛青臉上還帶著些蒼白,但笑起來眼睛亮晶晶的,鮮活了不少,“謝謝醫生。”

醫生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周黛青卻忽然叫住他:“他的手沒事吧?”

醫生一臉疑惑轉身:“誰?”

周黛青放下勺子,伸手指了指盛巍的手背。

醫生掃了一眼就說:“他那沒事。”

周黛青又追問:“那會留疤嗎?”畢竟他的手那麽好看。

醫生走到門口,好笑地搖搖頭,“小姑娘,你先好好關心自己的腿吧。”

門輕輕關上。

現在病房只剩下兩個人,頓時安靜下來,周黛青感受到盛巍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她低下頭,裝作專心喝粥,沒看他。

盛巍笑著,卻沒多問。

半晌,周黛青咬著勺子,含糊不清地提要求:“盛巍,你下次加點香菜吧,應該會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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