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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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十二月,雲港城下起小雪,目光越過星星點點的樹梢,便是層層疊疊的屋頂,此刻墨色的青瓦蓋上白絨毯,偶爾又冒出幾縷炊煙。

周黛青坐在民宿靠窗的沙發上,望著遠處發呆,看著沒打傘的行人被落進衣領的雪花冷得直哆嗦,她啞然失笑,低頭在筆記本上圈圈畫畫。

這是周黛青來雲港城的第三個月,她是一名金牌編劇兼攝影愛好者,上一個劇本完成後,她在構思以非遺為主題的劇本,看古裝劇上的宮燈她忽然來了靈感。

在網上搜了很多和宮燈有關的知識,她了解到雲港城有一位宮燈傳承人,所以來到了這個靠近海邊,大多數居民以捕魚為生的小城。

窗外的雪花不再飄落,是雪停了,她想出去走走,沒怎麽收拾,套了一件大衣,拿上相機便要出門。

她來雲港城租的是民宿,民宿的老板是個熱心腸的中年婦女,看到她的穿搭,瞇瞇眼睛用方言打趣:“大小姐,俏生生滴,也多穿件衣裳哎!”

三個月相處,周黛青已經能聽懂一些這邊的方言,翻譯出來的意思大概是:小姑娘愛美也要多穿點。

周黛青彎起眼睛,半開玩笑說:“沒事的阿姨,我抗凍。”

聽這話老板搖搖頭沒再說什麽,目送著她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路口。

走出民宿沒半個小時,周黛青就有些後悔了,寒氣像密密麻麻的的銀針紮進皮膚,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她想著:確實有些冷。

不對,是特別冷!

裸露在外的鼻頭早已凍得紅紅的,耳朵雖然有頭發包裹著,但是還是凍得發紅。

周黛青下意識拉了拉脖子上的羊絨圍巾,幾乎遮住了她的半張臉,她又將單肩背在大衣外的相機向上提了提。

盡管是這樣,她現在也是不會回去的,看過了雲港城的雪,很美,所以她想留下雲港城這個有她的冬天。

也許多年以後她還會來這裏,可是今時今刻無與倫比。

周黛青舉起相機,空中忽然又飄起紛紛揚揚的雪花,手的骨節處微微泛紅,她調整著相機裏雲港城雪景的大小。

沿著寂靜的小道邊走邊拍,她顧不上又下起的小雪和落在身上的雪花。

不知不覺周黛青走到了養活整個雲港城的海,這裏的水連著黃海,它是雲港城的命脈,這裏的漁民都從這裏出海捕魚。

她記得剛來那會兒,這裏還是秋天,能經常看見出海的漁船。

她跟著宮燈傳承人爺爺學完宮燈後,回民宿回路過這裏,偶爾會和歸港的漁民閑聊,這裏的人很淳樸,看到她這個外地人都是笑臉相迎,雖然語言不太通,但是心是通的,也自然可以理解了。

她問過這片海叫什麽名字,當地人都說不知道,但是在這兒一說到海,所有人都知道它,也許這就是它的名字。

周黛青在海邊一側的欄桿駐足,她舉起相機調熟練地整長焦,將這漫天飛雪和靜謐的海納入相框,相機晃動瞬間,忽然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背影闖進她的鏡頭。

只是一個背影她的心跳就漏了一拍,放在快門上的手忘記按下,只是透過鏡頭看著男人,雪大了起來,在空著傾斜著打落在他的身上,他像一座古老莊嚴的雕塑一動不動。

只是一個背影她的思緒波動,聯想著他的故事。

男人微微側頭看向另一邊的海,鏡頭晃動,周黛青才慢慢回神,隨後鏡頭又穩定下來。

搭在快門上被凍僵的手終於有了知覺,快速按動,一幀幀畫面定格。

她又仔細瞧了瞧鏡頭裏的男人,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塊價值不菲的名表,裁剪精密的風衣在雪中一動不動,周黛青幾乎可以斷定他不是雲港城的人。

雲港城很小,三個月她已經逛遍了這裏的角角落落,從未見過氣質如此出眾的人,他不屬於這裏,心又似乎在這裏。

海邊起風了,掀起他的頭發,露出挺立的額頭,周黛青按著快門,哢嚓聲在風中格外清晰,每一幀都落到她的心跳上。

她慌張低頭翻看照片,幾十張相同的照片她翻來覆去沒舍得刪除一張,光是看著相機她能感受到她發熱的臉頰。

她小心關上相機,再擡頭時,她下意識去尋找男人的身影,只見黑色的身影已經朝著和她相反的圍欄走去。

周黛青眼神短暫失焦,莫名有些失落,她攏了攏大衣,抄近路回了民宿。

推開民宿的門,暖意撲面而來。

她忍不住搓了搓紅彤彤的手,朝裏走來,老板看她回來,給她遞了杯她剛泡的花茶,還有一股香味,“暖暖手。”

“好,謝謝您。”周黛青接過杯子,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舒服地瞇起眼睛。

老板給周黛青找了張木凳,擺擺手笑著說:“哎呀,你這小姑娘話說的,你在這住了三個月,也總算有個人能陪陪我說說話,我開這民宿也不是為了掙錢。”

周黛青知道老板說的是真心話,雲港城不是什麽熱門旅游景點,很少會有人在這裏駐足,她腦海裏忽然冒出男人的背影。

她也從老板的口中得知,她的子女都有出息在外地工作,一年到頭過年才能回家一次,平時就每個月多打點錢,可是人老了最需要、最想要的就是陪伴。

周黛青接過老板手中的木凳坐下真誠地說:“我也喜歡跟您聊天,很有意思。”

老板確實是個有趣的人,周黛青偶爾會和她聊上半下午,什麽都聊,她年輕時候的趣事,雲港城的傳說。

等身體漸漸回暖,周黛青正要起身上樓,被老板叫住,“小姑娘你能不能幫姨一個幫?”

“您說。”周黛青想都沒想就應道。

老板拉著她的手說:“我一會兒要去別人家打麻將,你幫姨看會兒店,晚飯前回來。”

“沒問題。”周黛青爽快地答應。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現在民宿就剩她一戶租客,看店並不是什麽難事,況且冬天基本沒有人來這裏,但是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拿著電腦到前臺坐著。

周黛青將相機裏的照片導到電腦裏,她雙手托著臉屏幕上那個黑色背影發呆,唇角忍不住上揚。

萍水相逢,也是緣分。

她新建了文檔將男人的照片貼在一旁,洋洋灑灑敲了幾百個字。

靈感乍現,她覺得可以寫個故事,結合她來這裏的初衷。

古板非遺傳承人和明媚記者,看起來很不錯。

說幹就幹,周黛青在電腦前瘋狂碼字,靈感像噴泉爆發,她感覺指尖快要冒出火花。

文檔上的文字一排排的冒出,民宿的門忽然被敲響,周黛青沒有擡頭下意識說:“進。”

聽見開門關門的聲音,鍵盤聲還在繼續周黛青問:“入住嗎?”

周黛青聽到一道低沈的男聲:“嗯。”

她心裏暗自疑惑,驚訝地擡頭,剎那間男人毫無征兆出現在她的眼前,占據了她的整個瞳孔又慢慢失焦。

一瞬間,世界失了聲。

她感覺身體的血液仿佛按了暫停鍵不再流動,冰涼而又滾燙感沿著脊柱骨一路向上爬,只能聽見咚咚地心跳聲。

周黛青看著他,視線在失焦中漸漸恢覆,朦朧的輪廓漸漸清晰,額前的碎發,價值不菲的腕表。

真的是他。

這一切的發生時間其實很短,短到只有幾秒鐘。

“先生麻煩提供一下身份證。”這幾個字她今天說出來有點艱難,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男人沒什麽過多的表情遞上身份證,周黛青手有些虛的發抖,接過身份證的時候不小心劃過溫暖的指尖,一處即分。

她擡頭看了一眼男人的反應,對視上他的眼眸自己反而先慌亂起來,滾燙的熱意爬上耳垂,她匆忙低頭。

她手忙腳亂打開民宿電腦,手指按動著鼠標,不太熟練的操作著。

登記名字的時候,她才仔細看了名字盛巍,她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男人沒有催促,但是周黛青還是按錯了好幾次。

不知過了多久,周黛青終於遞上房卡。

周黛青雙手遞上房卡,眼神飄向別處,聲音不自然道:“盛先生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盛巍抿抿嘴唇似是安慰說:“沒事,沒等很久。”

他的語速沈穩聽不出情緒,但是聲音略帶沙啞,像是被風吹的,又像是被歲月打磨的。

不過內容還是挺暖心的,周黛青彎彎眼睛。

忽然又想起什麽,對盛巍說:“您等一下。”

盛巍循著她的身影,看到她拿了一壺花茶走來。

“給你的。”周黛青右手拿著壺遞出去,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手止不住發抖。

盛巍看見她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來準備放到前臺。

周黛青伸手擋住,眼睛閃著精光,“哎,盛先生這個是我們民宿冬天給每個客人準備的,這花茶可是我們親自做的,別客氣。”

她看盛巍還是不接,她暗自腹誹這人怎麽這樣,她都把她的花茶給他了,還不領情,真是個冷漠的人。

僵持間,男人的目光如炬盯著她,周黛青不敢看他的眼睛,總覺得對視上他就能看破她的謊言。

“行,我收下了。”盛巍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還帶不易察覺的著笑意。

盛巍上樓沒多久老板就回來了,周黛青聽見老板哼著小調回來。

老板滿面紅光,周黛青就知道老板今天贏錢了。

果不其然老板樂呵呵走到周黛青面前問:“猜猜姨今天是贏錢還是輸錢了?”

周黛青看著老板笑,假裝思考了幾秒,拍拍老板擺在前臺的招財貓說:“那肯定贏錢了。”

老板斜著眼睛笑著看著她說:“真聰明,姨今天晚上給你燒好吃的。”

周黛青轉過電腦,指著登記表,“今天店裏有客人。”

“有客人?”老板很驚訝,隨後又思考幾秒說:“可能是回來探親,一時沒落腳的地方。”

周黛青跟著後面點了點頭,覺得老板說的在理。

晚上老板做了最拿手的火鍋,熱氣騰騰的湯底在鍋中翻滾。

去拿碗筷的周黛青和下樓的盛巍剛好碰上。

“盛先生出去?”她下意識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只有幾盞路燈在風雪中散發著昏黃的光暈,也不見什麽行人。

盛巍淡淡應到:“嗯。”

老板聞聲而來,在圍裙上擦擦手,小跑幾步上前,熱情招呼:“你就是新來的房客吧,外面天黑路滑的,不如跟我們一起吃點?”

盛巍禮貌地笑了笑:“不用了,謝謝。”

老板見人雖然笑著,但是笑容裏帶著疏離,也沒再強求。

這一夜,雲港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

第二天一早,周黛青難得起了個大早。

手機天氣預報顯示昨夜降雪量很大,她特地帶上毛絨手套,在門口堆了一個胖乎乎的雪人,蘿蔔鼻子,石子眼睛,樹枝胳膊,圓滾滾的,她很是滿意。

回到屋內,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盡管戴了手套,手還是凍的發紅。她將雙手合攏,不停地來回揉搓,試圖驅散寒意。

周黛青太過於專註,完全沒註意到從樓梯上下來的盛巍。

盛巍倒是一到樓梯拐角就看見了她,見她沒有察覺。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淡淡開口:“老板,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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